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越往深处见 ...
-
“我是在哄你,不给点反应?”
周弦一番肺腑之言说出口,可怜巴巴的小狗听了却是呆愣愣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木在那里。
廖云栖久久才缓过来,俯身将人箍进怀里。
“阿弦我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爱你......”手上的力度之大,像是要将把人拆了,揉进骨血。
倘若周弦能抽得出手必定要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两下,看看那颗看起来无比精明的脑袋是不是灌了水。可周弦抽不出一根指头,只能在炙热的怀抱里任人宰割。
“勒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环在腰际的手稍微松了松,“那我可舍不得。阿弦,能听你说这些话,什么都值了。”
周弦把黏在身上的牛皮糖攘开,“知道了,回去睡觉吧。”
“回哪里?”
“回你自己屋子啊。”
“不要,我要给你暖床。”
大野狼甩着尾巴嗖一下钻进被子里,半撑着脑袋笑得一脸狡黠。
周弦眉心紧蹙,“回你自己的屋子睡去!”
“咱们屋不就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周弦像是看见那条无形的尾巴得意地摆来摆去,大野狼拍拍身边的空位,“阿弦快来嘛,累一天了,我给你捏捏背。”
明晃晃的陷阱搭好了,就等着猎物钻进去。
自从两人勾搭在一起,隔壁的屋子就成了摆设。什么风度,什么矜持,早已经荡然无存。
周弦瞧着歪在床上搔首弄姿的那只大尾巴狼,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
罢了。
人生一世,不就图个痛快。让风度矜持都见鬼去吧。
三月暮春,人间春光落幕,只余屋内烛火明灭,春色缱绻。
***
村西头的山地是坟岗,乾山巽水,松柏繁茂,禀水气大利,百年后倒是个安身的好所在。
借着周弦掌心渡过来的血,廖云栖终于看到了无妄阵的全貌——由寻常八卦阵演化而来,从八个方位伸延出来的淡金色灵气浮在整个村庄上,形成一个严密的笼阵。只是那淡金色的印迹随着时日越发浅淡,大有下一瞬便消散殆尽的势头。
更令人不安的是笼阵下黑沉沉的煞气浮动着,像是假寐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伺机将整个村庄吞没。
若是没有这阵法压制,雾隐洲必定是群鬼作乱,可能早就沦为人间炼狱。
“看到了吧,这便是无妄阵。”周弦说。
“所以我们必须守住这里。”廖云栖和周弦对视一眼,说,“不止为这些村民,也必须要守住阆州这道边线。如若雾隐洲大乱,梧国很可能伺机进犯,重演六十年前的悲剧。”
眼前是清山秀水,万里长风的好景致,看在眼里却没办法有半分的轻松明快。
明山秀水下的阴诡煞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况且困住他们的不止煞气,还有那一方至高无上、人人畏惧的力量。因为一场诡奇的败战,这些无辜村民从生至死都只能被圈困于此,甚至像蝼蚁一样被随意决定屠戮。
鲜活的生命,可以是战时殊死搏命的壁垒,也可以是太平盛世随意割掉的毒疮。
周弦转身迈步下山,语气果决,“带我去见萧濯。”
虽然时机可能不太好,但廖云栖没有再拒绝,刚要领周弦进断魂林,没想到在山脚碰到了苏茂。
苏茂跑得脚底生风,脸上颤巍巍的横肉淌着汗,“终于找到你们了......快跟我走,师傅快不行了......”
周弦瞳孔一震:“不行是什么意思?”
“病......病重......”
苏茂半句话没喘完,两人已经施展轻功跃出林子,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
草堂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两人刚一冒头乌滳便火急火燎拽周弦进去,“找你们半天,孟老有话跟你说。”
乌蒙夫妇在最前边伺候着,孟老见着人便费力地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只留下周弦和廖云栖候在床前。
周弦紧抓着老爷子的手,轻轻揉搓了两下,试图给这具冰冷的躯体传递一点温度。“您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孟老示意周弦和廖云栖把他扶起来,廖云栖又拿了个软枕让他半靠着。
老人瘦骨嶙峋的身子轻得像一片树叶,他从枕头底下慢慢摸出那块周弦讨了好久的衔山令碎片,塞到周弦手里。
时间已经远到想不起来哪里是故事开头。
“我的故乡在江州裕县,那儿的枇杷长得最好了,酿成枇杷酒很是香醇......爹娘走得早,是兄长把我带大的。家里穷,但兄弟俩相互依靠着,倒也不觉得日子有多苦。”
“十一岁那年,家里突然闯进来一群官兵,我吓坏了,还以为是征军役的,结果那些人竟然给了我们好几袋大米和白面,说是要护送我们迁到白水村。那可是白花花的大米白面呐,多少年没好好吃过一顿了,其实不用他们押,我们也是愿意去的。”
“到地方才知道,还有好些人和我们是一样的,都是从天南地北被送到这里。都是穷苦人,只要有一口饱饭吃,到哪里都是一样过。也有富裕的,蒋家领头的那位还是大将军的后人......后面迁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也渐渐热闹起来了,日子糊里糊涂一过就是六十年......”
老人的声音轻飘飘的,说完一句话都变得无比费力,周弦给他轻轻抚着背。
“朝廷颁了诏令,意思是我们这些人世代不得出雾隐洲。这地方地广土肥,大家自然是乐意安定下来的,也不会有人去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五姓......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我们这些人,就是用来镇压地下那些恶灵的。”
“那个所谓的阵眼,不是衔山令,是我们几个有所谓黥阳血脉的活人。”
阵眼......是活人......
周弦和廖云栖怔忪不已,他们以为已经触碰到的东西竟只是表象,虚幻的泡影之下是更为血淋淋的事实。
无妄阵,竟然是以活人做阵眼,用生灵去压制地底下那些亡魂......纵然如何探究猜测,也料想不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孟老一声声咳得厉害,“一直以来我都不想你去插手这些事情,不仅是因为这事凶险,还因为这事不管这么解都是个死局......”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黥阳血脉,大抵是能压制妖邪煞气的东西吧......他们那么费力把我们这些人弄过来,总归是有用的。”
孟老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卷起的羽毛越来越远,落在周弦和廖云栖心里却是山崩海啸。
“而我......是最后一个,我马上就要去了......”
周弦感觉攢紧的那只手越来越冰冷,悲恸的情绪都被堵在嗓子眼,“爷爷......”
他是一株马上燃烧殆尽的枯草,脸上却浮起无比平静的笑意。
“我叫孟鹤白,他们希望我能有云心鹤眼,襟怀坦白......这个时节,江州的枇杷该熟了......你们把我的身子烧了,把骨灰散在风里。活着的时候出不去,现在我想到处去看看。等了六十年,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孟老缓缓阖上双目,蜡黄的手从周弦的掌心垂落。
“爷爷......”周弦竭力忍住,但还是有两滴泪从眼眶坠落。
他把孟老垂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替他掖好了被角。
“阿弦。”廖云栖轻轻抚着周弦的肩膀。周弦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抬头望向天际,村子上空无妄阵的印记已经淡的几乎看不见!
孟老离世和揭开的真相一起压在胸口,周弦只觉窒闷难当,心中翻涌的痛楚惊骇久久难以平息。
一层一层拨开盛世太平下光鲜的粉饰,越往深处探去见到的东西就越是鲜血淋漓。
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孟老是无妄阵的最后一把锁,现在他不在了,即便有五姓后人有血脉延续在此,依旧无法阻止阵破。
周弦卜算的破阵时日是四月朔日,只有三天了。
***
雾隐洲的傍晚是很美的,映着落日的白水河波光粼粼,成片的夜凛仙半开半败,透着极盛之后颓唐的绮丽。
众人在河边给孟老送行,苏茂手里举着火把,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和站在旁边的周弦对视一眼。
周弦点点头,示意苏茂动手。苏茂收敛情绪,抬手将火把丢进浇了烈酒的柴火堆。烟雾和火势都很凶猛,燎得人眼眶发酸。
村里大多数人都得过孟老的相助,老头子面慈心善,行医施药基本上都是分文不收,清贫了一生,靠一手医术救过的人不计其数。这一走,白水村会医术的人算是断了代,苏茂这些时日习得一二,但要赶上孟老的水平还遥遥无期。
但路总要往下走,还要带着前人的那份希冀走得更远。
按照孟老的遗愿,周弦把他的骨灰散在风里。
盼了六十年的自由,终于在这一刻达成所愿。
从此千里山河,万里长风,皆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