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重要的是, ...
-
火势凶猛,外面的人像是被炙烤在炭火上的蚂蚁,心焦却又无能为力,等待的每一瞬都变得无比漫长。
“怎么还没出来......”乌滳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大火,怕是出不来了......”
“又不是神仙,都过去半刻钟了,一头牛扔进去骨头都焦了。”
话越说越丧气,但还是有好些人记挂着周弦的相助之恩,说什么也不肯放弃。连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小福子娘亲也出来招呼大家继续扑火:“别说丧气话!两个小弟为了咱大家才以身犯险,咱们不能放弃,接着打水,能把火扑小一点是一点!”
“对!不能放弃,大家接着扑火!”
众人站在一起排成队,井水一桶接着一桶打出来往火海里浇。
苏湄站在最前面,咬着牙接过水往火堆泼洒,只觉一颗心如同放在舂臼里反复捶打,绞痛,窒闷,难以呼吸。
怎么办......
难道两个人至亲一样的人,就这么殒命于此......
扑火的、舀水的、担水的,所有人混作一团,弱小的人企图从厄运的利爪之下为两个青年博取一点生机,他们都在企盼奇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出来了!他们活着出来了!”
那声音是变了调的颤抖,是不敢置信,是喜极而泣。
苏湄满手水泡的手扔了水桶,抬起狼狈的面孔看见熊熊火光慢慢熄灭下去,两个高大的身影踏着一地废墟从灰烬纷飞的风里走出来。
身后浓烟弥漫,废墟之上的滚滚烟尘和纷飞齑粉,卷着被烧的不成样子的衣摆在热风里翻飞。
人群一阵欢呼,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的发生!没想到两个外乡人会以自己的性命去拼,阻止了一场灾祸的蔓延。更没想到血肉之躯能在漫天大火下安然生还。他们是由衷感到高兴。
苏湄和乌滳迎上前,苏湄将周弦前后左右看了个遍,确认只是手臂和脖颈上有些小的烫伤和擦痕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缓过劲来又开始唠叨:“你俩真是疯了!再怎么危急也不能连命都不要......”
廖云栖身上的伤则要严重许多,他在火场把周弦护在怀里,拦下了烟熏火燎,除了好几处灼伤,还替乌老爹挡了一根落下来的木柱,刚才慌乱时不在意,现在整个右肩的麻痛席卷,渗了一头冷汗。
乌滳满脸歉疚,大高个猛男缩成了战战兢兢的小兔崽:“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谢你们,阿弦,廖大哥,以后我这条命随你们用。”
周弦抬起几乎没有力气的手拍了拍对方肩膀,“那就......把这个烦人的女人领走谢谢。”
乌滳挠挠头,很是忧心:“廖大哥好像伤得很重,先去孟老那里处理一下吧。”
当事人还没说话,就见周弦捞起廖云栖的手臂,扶着人走出人群,“你带人收拾火场,他交给我收拾。”
***
廖云栖被周弦搀扶回了春风馆。
廖野狼强健悍猛,这点皮肉伤远没有到行走困难的地步,只是难得被小狸猫这样体贴照顾,便十分受用地任他搀扶摆弄。
直至周弦把人按在床上,拿了药膏蹲在床边开始脱他的上衣,廖云栖这才动弹起身,想先替周弦处理手上的伤。
“别动。”周弦一把将人按回床头,明明力道不大,可那语气和神情都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冰冷。
廖云栖暗道不妙,他好不容易把眼前的拒人千里的青年化了冰,好像一把火就把亲近起来的距离又拉远了。
周弦这是在怪他冲动行事。
廖云栖哪还敢作声,任由周弦扯下他身上被火燎得不成样子的外裳,剥下中衣,静静看周弦从一筐子药罐里面拣出一盒医治烫伤的药膏,细白的长指拧开盖子,用指尖挖了一团碧色的膏体,一点点抹在伤处。
他的手臂、前胸、脖颈上都是灼伤的红痕,手臂还有一道长长的划痕,肩背上是木柱砸下来的青中带紫的瘀迹,加上肩背上以前留的那些伤疤,就没有一处好地儿。
周弦喉中一哽,眉心拧在了一起。
“嘶,这药可真凉。”廖云栖故作夸张嚷道,偷偷瞥着眼前人的神情。但周弦不搭理他,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廖云栖伸手去拿药罐,“阿弦,我也帮你擦擦,脖子都烫红好几处,留疤可不好看了。”
“别乱动。”周弦擦完了前胸,拍了一下廖云栖的手臂指挥着,“转过去。”
廖云栖背过身,看不见周弦的表情让他心里愈发忐忑。
半片脊背的淤青暴露在眼底,青中带紫痕迹斑斑,原本好好的一身皮肉现在像是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周弦心口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这一刻他终于颖悟,这人哪是什么嚣张跋扈的悍猛武将,分明就是专咬在他七寸上的小狼。
还专挑死穴下口,一咬一个准。
说不清是这人找准了他的死穴,还是因为有了这个人,他才有了死穴。
看这伤一两日还难痊愈,好在周弦常去孟老的草庐,顺手牵羊带回来的药膏药油种类不少,周弦换了一罐活血化瘀的药油倒在手心,在掌中搓热乎了再按到廖云栖背上。
“嘶......”这次是真疼。
“疼死你活该。”周弦嘴上发狠,手里的力道却放轻了两分,用指腹和虎口轻轻揉捻,慢慢把药油化进伤处。
“阿弦,别不理我嘛,我错了,今天确实是冲动了,可当时情况危急,我没别的办法。”廖云栖主动服软,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干脆一些自己把头伸过去,被这样冷着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大名鼎鼎的廖野狼,一贯都是雷霆手段,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软了。”
大野狼顺竿往上爬,“自然是从遇见你的时候开始了,心肠也软膝盖也软,不过别的地方可不软,你知道的。”
周弦不接茬,脱了外裳中衣开始给自己抹药,廖云栖伸手抢了药罐替他抹。
比不得廖云栖常年枕风宿雪打打杀杀,周弦皮肤细嫩,脖颈和手臂上烙下的一道道红色烫痕看起来格外心惊。
“你呀你,还总说我,你才是那个遇上什么事情第一个把别人护在身后的。可是阿弦,以后有我,你让我站在你前面好不好?”廖云栖给周弦凝了血渍的指尖细细抹了药,抹完药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语气近乎恳求,“你说得对,我这里软得一塌糊涂。因为里面都是你,不能没有你。”
“弄好了?”周弦扯回手,重新穿好雪白的中衣,站在案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那就说说,你和神敇司的人做了什么约定。”
做了什么约定......
尽管预想到会周弦诘问,还是直白到出人意表。
廖云栖以为他会问今夜大火是否和断魂林的黑衣人有关?或者问他断魂林那些人到底是不是神敇司的暗探,再甚者问他究竟和那些暗探是不是有联系?
但周弦总是一针见血直戳要害,或者说他已经笃定了那些前提,他需要知道的答案是廖云栖真正的想法和立场。
廖云栖系好衣裳,抬手顺走了周弦手里的茶碗,“别喝冷茶,胃会难受,一会儿给你弄点热的甜粥。”
周弦不言语,望着窗外蒙昧的夜色,烛火映在一边侧脸上,衬出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
“这是我瞒你的第一件事,以后不会再有。”廖云栖收回目光,缓缓道:“林子里的那些人确实是神敇司的暗探,领头那位是庆徽元年神敇司的指挥同知萧濯,此人在神敇司的档案早年间就销了,我对他的判断也只能凭传闻和前两次交手,骁勇、从容,并且铁血忠义。但忠的是哪一方还不太好说。”
听到这里周弦抬眼望了望廖云栖,目光里闪过探究之色。
“据说萧濯和太子是幼时旧交,传闻太子养在莲山行宫时便将其视为心腹。庆徽元年神敇司几个重要领头人都经历过一次大洗牌,而刚刚提任指挥同知的萧濯便是在那年突然消失。同年,东宫那位从莲山回京,成为在后背掌控神敇司的真正力量。”
“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说回那个‘约定’,你肯定猜到了,我从头一次跟萧濯交手,就是你把屠刚扔进白水河那日,我便知道他的身份。后面神敇司传来密令他又引我见了一次......”
周弦直言要害:“所以,你们的交易是什么。”
“没有交易!我跟他走不到一路。但游隼传来的指令是......屠村。”
周弦骇然,一双莹亮的眸子骤然聚起寒意,即便也有过猜测,可这话从廖云栖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胸中一阵翻涌。
廖云栖被那眼神看得心头绞痛,“阿弦......”
周弦背过身,深深叹了一口气,很快稳住了情绪,开口时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
“所以,一直以来你得到的指令都是屠村,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守阵!萧濯那些人,就是守在外围的猎人,确保村里人不乱跑,出不去。但凡有一个不听话的,或者进了林子刚好撞见,就像宰畜牲一样随手杀了。对吧,廖副使。”
“阿弦,你听我说......”
周弦扯出一声冷笑,“你说。”
廖云栖心里乱作一团,周弦冷漠的态度比利箭扎人还要疼。
“圣上的指令确实是守阵,不过还有一层隐晦的意思,倘若阵破了,村里便不能留活口。萧濯他们之前与我并无联系,倘若我早一点到这里,也不会放任他们滥杀这么多无辜百姓。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明确告诉你,不论是有没有这道指令,我都不会把刀对准白水村任何一个乡亲。说真的,倘若放在以前,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选。但是现在,阿弦,我的心和你一样,我不会举刀挥向自己的亲友,或者任何一个无辜百姓。不管是什么后果。”
廖云栖没把话说到底,周弦却心知肚明。
不管什么后果,意思就是无论是叛离神敇司一无所有,还是沦为与朝廷敌对的丧家之犬,他都不会去遵从这道指令。
这世上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只不过有些代价是身外之物,有些是流血牺牲,甚至以生命为筹码,声名狼藉。
“这件事情我做错的,便是瞒了你。阿弦,你打我骂我吧,但是别不理我。打完骂完,好好睡一觉,后面的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的虫鸣歇了一阵,忽然间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沉默了一瞬,周弦说,“知道了。”
廖云栖如蒙大赦,深深呼了一口气。“也别再推开我,好不好。”
周弦瞧见廖云栖眼底的惴惴不安,眼巴巴说这话的样子看着竟然有点可怜。
“别推开我,不管以后的路多难,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让我跟你一起走。要是去了外面,那些仙女一样的姑娘围着你转,也别嫌弃我。”
这跳脱的思维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周弦没由来地有些心里发酸。
廖云栖太清楚他了,他就是一颗敲不开的蚌,用硬壳把自己柔软的内里包的严严实实。即便两人已经如此亲昵,廖云栖也没从他这里得过一句掏心窝的话。
可那人也从不勉强,不爱说便不说。想来再骄傲勇猛的人,也会有心里没底的时候吧。
沉默的瞬间被无限拉长,寂静夜里嘶哑的虫鸣显得分外聒噪,和混乱的心跳声融在一起,一下一下捶的人喘不过气。
周弦沉沉叹了一口气,好像这样能把胸口的窒闷纾解出去。
他说,“我过往的二十三年,对于情爱之事所知实在匮乏。自我......对你动了念头,我便不断卜算、推演,都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告诉我这件事对不对,能不能有个好的结局。我细细想来,不管是身份,还是按这世间的伦理来说,我都不适合你。”
“一沾上这件事情,我突然就忘了自己本是个恣肆妄为的人,随心所欲活了小半辈子,没想到也有变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一天。”
“说到底,卦可测吉凶,却无法度人心。所以我还是决定我行我素到底——在我这里,般不般配不重要,纲常伦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心之所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