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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热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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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吊桥的时候周弦突然停了下来,廖云栖以为他要吐伸手去给他拍背,周弦看着吊桥下河里的月影,愣了神,直接坐在了桥上。
廖云栖也坐到身旁,揽着周弦的肩膀防止人摔下去。
周弦把腿伸到了铁锁链外面,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流水,高悬的明月在水中被揉成缎,迷蒙月色铺洒着,夜凛仙的香气沁人心脾。耳边除了虫鸣水声,只有耳边人的呼吸。
月色真美,可廖云栖觉得这一切都比不上眼前人。
“你在想什么?”廖云栖问。
“你猜猜?”周弦拿脚尖去勾水里的月亮,认真的模样好像真能被他触碰到一般。
“你在想,这世事不过是镜花水月,人生不过大梦一场,不必去执著于那些易散的虚无。韶华易逝,掬水难留,唯有,怜取眼前人。”
周弦被呵在耳朵上的热气蒸红了脸,笑出了声,“说得对,不愧是我的知己。”
“只是知己?”
周弦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水波映在脸上,廖云栖与他并肩而立。
“我还想,这么好的景,底下镇着的却是千万无辜亡灵,连死了都不得安生。”周弦眼中倒映着一汪月色,他一身酒气未褪,可廖云栖知晓他的神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他说,“我要弄清楚六十年前阆州城被屠的真相,即便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为这千万亡灵讨一句公道!廖云栖,我不要他们在那黑漆漆的地底下不得安宁。”
即便千难万难,他也要拼一次。
这是周弦第一次袒露内心的想法。廖云栖从那张清隽出尘的皮囊窥见了他内心的炽热沸腾。作为大姜之脊梁的国师傅砚清已逝,但他的风骨和抱负早已烙在最年轻的徒弟身上。
周弦一贯淡漠内敛,从不对人剖白心中所思。
但善良和热诚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人们把汲汲营营视作常理,反把清流傲岸视作异类。
但在廖云栖眼中,周弦才是那个理。他沉沦于周弦的皎洁美好,更倾折于他的清澈坚毅。
无论周弦做什么决定,他都会与周弦站在一起。这句话终究是没说出口。
桥和月亮都在晃,酒气蒸得人又热又倦。
廖云栖扶着周弦走回去,而后又成了背回去,廖云栖怕颠着人,慢慢走着晒着月光。
周弦享受着宽厚背脊的温热,贪婪呼吸着对方的味道,紧了紧环着对方脖子的力道,呼在廖云栖耳边的气息又轻又热,带着酒气,“廖云栖,你刚才有没有闻到夜凛仙的香气?”
“嗯,闻到了。”
“夜凛仙的花带着毒性,但还有个作用一般人不知道。”
廖云栖被这热气撩拨得有些难耐,“什么作用。”
红润的唇瓣有意无意蹭在了耳廓上,轻声细语里带着钩子,“催情......”
醉鬼直白的撩拨简直要人命。
于是背着变成了扛,周弦的腹抵在了廖云栖的肩胛骨上,那人捉着他的腰和腿,摇摇晃晃几大步上了楼,天翻地覆间把他摔在了那张熟悉的床榻上。
互相撕扯,周弦承受着廖云栖灼热的唇舌,拿含满春水的桃花眼瞧着他,毫不示弱地噬吻着对方的唇舌、耳廓、脖颈,羊脂玉一样的颈子折成一捧滑腻的细雪。廖云栖得了无声的鼓舞,毫不吝惜满身热意,把细雪揉化在身下,把满腔爱意揉进骨血。
窗外的昆虫嘶哑鸣叫,扑扇着入夏的热浪。热浪裹挟着二人,翻涌沉溺。
***
一日劳作加上宿醉,周弦醒来时的浑身酸痛都让他怀疑这副躯体是不是自己的。廖云栖将人往怀里箍紧,嗅着周弦发上的胰子香,被子下的手给人揉着腰。
“怎么了,难受吗?”
周弦不太想理他,喉咙干得不行,又实在懒得起。只要稍稍一动浑身骨头就跟散了架一样。
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罪。
廖云栖见人不答话,把背对着他的人掰朝自己。“这么烫,我摸摸是不是发烧了。”一边把手盖上周弦额头上,“还好,没发烧。”
“阿弦,怎么生气了?”见人不答,揉着腰的手恶作剧地掐了一把软肉,“理理我啊......”
周弦气得腾一下直起身,恶狠狠踹了一脚。“下去。”
为什么夜里热情似火的人一觉睡醒就翻脸无情?廖云栖想不通,难道是他昨夜的表现周弦不满意?不应该啊,那模样明明就......很欢愉......
那截白颈子上密密的红痕落进眼底,廖云栖有些心虚。耐着性子哄人,“午饭你想吃什么?我做了端上来。”
“吃你大爷。”周弦没好气。
廖云栖在耳边低笑,“我大爷你是吃不着了,刨出来也看不成。给你煮个甜粥,配椒盐肉脯和凉拌笋丝好不好?乌滳那边今日就告个假,好好歇一日,我听你嗓子都哑了。”
周弦不答,只瞪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还不是怪你。
廖云栖被瞪热了,给人掖掖被角。“你要再这么看我,今天可都出不去了。”
果然腿上又挨了软绵绵一脚,周弦怒斥,“滚。”
果然男人下了床就翻脸无情。廖云栖想,昨晚被欺负失神的时候好歹还肯软绵绵喊一声“云栖”,现在衣裳一穿不是问候他大爷就是拳脚相向。
呵,男人。
廖野狼的内心戏暗自演了好几出,拢着人结结实实亲了又亲方才开始收拾一地狼藉。
周弦余光瞥见廖云栖背上的抓痕和颈子上的红痕,倏地热血上涌,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闭上眼瞧不见为净。
***
谷雨之后,便是连日的绵绵阴雨。乌滳的房子动不了工,周弦除了时常去骚扰孟老便是一头扎进苏茂家的作坊鼓捣他的那块赤麟玄铁。
廖云栖夜里回来时脚底总带着些泥水,周弦留意瞧了那是断魂林的黑泥,还夹杂着半干的松针。他在黑暗里捋着思绪,隐约摸出些脉络,却不想开口去问。
衣料悉悉索索响动间温热的胸膛便从背后拥过来,周弦被疲乏席卷,任自己沉溺在松柏香和廖云栖的浅淡汗味里。沉沉睡去。
***
周弦在噩梦里陡然惊醒,猛然睁开眼,手脚冰凉,额头还渗着细汗。
他梦见了六十年前阆州那场仗......到处都是尸山血海,残肢断臂。被侮辱惨死的妇女,在尸海里啼哭的婴孩......他好似浸在血水里,血腥味要将人淹没窒息......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身边的被褥已经凉了。
周弦披衣坐到窗前,等身上的冷汗干了,取来黄纸、线香和莫问剑。拿剑刃轻舔过指尖,把渗出的鲜血滴在茶碗中。把黄纸盖在碗口,燃了线香,拿鹿蜀骨签卜了一卦。
片刻后长指拣出三根骨签——下坎上离,物不可穷,是个中下的水火未济卦。
周弦卜的是无妄阵阵破之劫,今日卦象所示意为险象环生,危机四伏,与他之前卜算过的大差不差。
周弦收了骨签,手持线香,手腕轻转,自北至南围着茶碗绕了三圈半,口中念了一遍咒诀。只见升腾起的烟雾像一条细蛇钻进了黄纸下的茶碗里,随着烟雾消散黄纸上慢慢显出几个殷红小字——丁酉年四月朔日。
周弦心头一凛,此前也卜算过无妄阵破阵的时日,但今日是第一次得到明确的答案。今日已是三月十四,也就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半个月。
半个月......倘若没有其他外力的干预,如若衔山令得以复原,他拼上这条命还有几分重塑无妄阵的把握。怕只怕这半个月还会生出许多变故,不说其他,那些躲在断魂林的神秘人就是最大的变数。
况且他所求的是这阵法背后的真相......
时间紧迫,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廖云栖端着热粥推门进来,见周弦立在窗前,从杏树叶里漏下来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衬得人像是写意画里的鹤,带着些不近人味儿的杳然仙气。
“起来了?雨刚停还有点凉,多穿件衣裳。”
廖云栖把热粥和刚泡上的茶端到桌上。
“不冷。”周弦望着山影,思绪飘远。
“阿弦,先过来把粥吃了。”廖云栖见人不动,直接把人拉过来按坐在椅子上。
周弦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晾凉,一半侧脸落在阴影里面,浓密睫毛和漂亮的鼻弓弯成两道桥,垂下的眼睫藏住了两汪湖泊,廖云栖瞧不见里面的情绪。
“廖云栖,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平静的疑问,仿佛只是在讨论这一碗甜粥的味道一般平常,可廖云栖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他很快联想到了萧濯。
之前在断魂林与萧濯交手那夜,周弦便问过一句,被他含混揭过。前两天夜里确实又见过一次。
聪慧如周弦肯定早就发现了端倪。
他在等廖云栖自己坦白。
廖云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心中忽然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深究起来不过是患得患失,他不愿站在与周弦敌对的阵营,更害怕周弦因此而心生芥蒂。
“没有。”
他听见自己如是说。
周弦也不再问,低头吃了几口粥。
“对了,有个东西给你。”说着走到床边,从床下拿出一件用粗布裹着的物件,递给廖云栖。
“送我的?什么东西。”
廖云栖接过来,摸到的时候已经猜到了,是一把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