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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周弦的手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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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云栖回到春风馆已是入夜,正要上楼,却瞧见厨房里还有亮光。
倚门边一瞧,竟是周弦在煮面。
炉子里的火光照在脸上,就见白白净净的俊俏小脸蛋、头发上都沾着些面粉,菜板上的面条抻擀得粗细不匀,锅里的热汤还浮着两棵连着根的小白菜。
廖云栖把到嘴边的笑意生生憋了回去,上前一把捞起周弦手里的筷子。
“我来吧,去坐着。”
周弦愣了一瞬便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廖云栖熟稔地从油罐里剜了一点雪白的猪油搁进汤里,拈起一小撮井盐丢进去,等汤水沸腾把面丢进去煮,等待的间隙还拍了两瓣蒜切成细末,拿出两个海碗,把蒜末搓进其中一个碗里。
廖云栖身上是松柏和冷冽山风的气味。
周弦瞥见他鞋底和裤脚的泥渍,说,“进山了?追到人了?”
廖云栖夹面的手顿了顿,“嗯,跟丢了。”舀了面汤,搁了酱油、麻油,撒了煸香的芝麻粒,端到桌上,把那碗没搁葱蒜的递到周弦面前。“应该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看身法......像是禁军之流。”
“嗯。”
周弦应一声,拿起筷子扒面。
他感觉得到廖云栖的异常,但对方不说,他便不会问。
“周弦。”
“嗯?”
周弦从碗里抬起脸,屋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和炉火的光,他面前是热汤腾起的袅袅水汽和廖云栖的脸,竟给人一种格外温情的意味。
廖云栖抬手拈掉周弦头发上的面粉,手心托着他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抚去污迹,过分的温柔都落在周弦眼里。
很快收回手,说,“快吃,吃完我洗碗。”
明明说着催促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分毫不耐烦。
周弦像是被下了蛊,只能乖乖听话。
***
夜里忽然起了风雨,难得一夜好眠。
这场雨接连下了几日,村民们大都在家烤火、做些织补、编筐的活,街头巷陌行人寥寥。
周弦一连几日早出晚归,白天拿着衔山令碎片去几姓人家打听,两条腿跑瘦了不少,终于在乌蒙家找到一片。只是对这物件的来历他也不甚了解。夜里又一头扎进苏茂家的小作坊,叮叮哐哐也不知忙些什么。
六七日的风雨过去,总算迎来了个大晴天。
暖阳和煦,惠风朗畅。周弦一觉睡到了正午,黑猫从窗户钻进来,带起一阵花香。
周弦松松垮垮披着外衣,跻着鞋,迷迷瞪瞪抱着黑猫下楼煮茶。
行至院子听到熟悉的人声。
是廖云栖和苏娆,两人正站在院前一丛百里香旁说话。
周弦的理智和作祟的好奇心纠结了一瞬,最终还是把高洁品性先放一边,略略走近百里香丛,两人的对话就落进耳朵里。
苏绕说:“廖大哥你穿这身衣裳很合身,还有一件过两天给你送过来。”
廖云栖说:“别麻烦了,我有空自己过去拿。”
苏娆个性温柔却也爽直坦率,“其实,我很喜欢你,我想问问,我们有没有可能。”
廖云栖也直接推拒,“抱歉。”
“是因为我是乡下丫头吗?我什么都不会,你在城里肯定见过很多大家闺秀,她们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不是,我早已心有所属。而且情爱之事对我而言,就和穿衣吃饭是一样的。只以个人喜好来判断,不论什么高低贵贱。对方是什么身份,是人是仙还是妖,都不打紧。我认准了他是我心之所向,上穷碧落上至黄泉,他便是最好。”
怀里的黑猫“喵呜”一声跳到地上,周弦做贼似的钻进厨房烧水,铁壶架在炭火上,周弦手持钩子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壶里的水煮沸了,咕噜咕噜冒出来溅在通红的炭火上他才垫着帕子去提。
脑子里还响着廖云栖的话,像是一把爪杖轻挠着心口,一阵胀满又莫名心悸。
难得的好天气,周弦心情尚佳,想起来已经许久都“不务正业”,于是午饭后在门口又支起茶摊子准备说书,村里的老叟老妪、半大小孩和闲暇的小妇人都凑了过来。
上回得了周弦栗子糕的三宝呼朋引伴围在最前头,“阿弦叔今天说什么故事?”
“我要听葛玄使法术!”
“不,我要听寿光侯劾鬼。”
小妇人们可不依,“你们这些小毛头,尽听那些妖邪鬼怪的不吉利,小周郎君今天讲一个爱情故事呗,像是白蛇闹许仙那种,我们爱听。”
旁边的小媳妇取笑道,“唉哟,你可真酸,还听爱情故事,你家汉子还满足不了你咯。”
“你这张嘴,看我不收拾你......”
周弦从善如流,“好好好,今天就说个爱情故事,下回再说抓鬼的。”
周弦沉吟片刻,抖开手上的折扇往桌山一拍,“今天我给大家说的,是那书生雨夜遇狐仙的故事。话说钱塘有一书生名叫冯良,聪慧勤勉......”
周弦说得专心,底下听的也是全神贯注,聚过来的乡亲越来越多,不多时周弦瞥见了人群里的廖云栖,站在外沿盯着自己,噙着淡淡的笑意。
周弦忙收回与他相撞的目光,盯着别处继续说故事。
廖云栖是头一次听周弦说书。平日里沉默得懒得多说半句话的人,此刻是众人目光的中心。为了乡亲们听的舒服,他没有依着本子而是换成了当地大白话,言辞流畅又妙趣横生,周弦身上散发着另一种他不曾见过的光彩。
廖云栖就站在外围静静地听,悄悄地看,一直到故事结束,人群散场。
周弦开始收拾桌上的茶碗和一地狼藉,廖云栖这才近前,也不忙动手相助,就坐在最前边的长凳上看着他。
周弦拾起桌上零星几枚铜钱装进袖袋,抬眼望了一眼廖云栖,又低头收拾茶具。
廖云栖说:“你这茶馆干的这赔钱买卖,掌柜亲自下场说了大半日书,就赚这仨瓜俩枣,都不够你的茶钱。”
“本也是为了大家解闷,你不听的也挺乐呵。”
“是么?你怎么知道我乐不乐。”
周弦漂亮的桃花眼扫他,“嘴角都咧天上去了,你说乐不乐。”
廖云栖起身帮着他收拾茶碗,“周师傅,今日的故事我有疑问。”
“什么疑问。”
“你说,话本里狐狸和人能在一起,是真的吗?”
“我又不是书生,没遇着过狐狸精,我怎么知道。”
廖云栖说,“我可是遇到了,我遇到了只男狐狸,你说,我跟那小狐狸能在一起么。”
周弦仰头,对上廖云栖灼热的目光。
手中粗陶茶碗相撞,丁零当啷。
几个茶碗磨磨蹭蹭收了半天,不经意间手背滑过手背,不知名的虫吱呀乱叫,煽动着空气中的热浪。
好似在说,夏天要来了。
周弦不理他的调戏,说,“明日傍晚村里祭社神演草台戏,你去看吗?”
“你是在邀约我吗。”
周弦不答,“你收吧,我要去算卦。”
廖云栖欣然应允,“好啊。”接过周弦手里的茶碗,顺带在人手上摸了一把。
周弦递了个白眼,抱起猫上了楼,嘴边还噙着笑意。
***
草台戏是乌蒙带着村里姑娘小伙儿们组织的,在神树下边的空地上搭了个简陋的木台子,装饰些经幡、花卉,村民们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底下齐齐坐着,很是热闹。
外沿还有村民自己从家里做的果脯、糖糕、糖葫芦摆了小摊子,小孩子见了挪不动窝。
周弦给围在一起流口水的几个小孩儿买了几块糖糕,给自己也买了两串糖葫芦。
他来得有些晚,只最后一张长凳空着,正好坐过去。
出门的时候也没见着廖云栖,也不知道他要不要来。周弦不知为何有点心里打鼓。
往常他也不爱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今天来了兴致就想凑一次热闹。
锣鼓和芦笙已经响起来,随着一阵欢呼就看到化着夸张红白脸、穿着鲜艳阆州服饰的两男两女登场,随着乐声高唱起阆州调子,伴着喜庆的舞,看起来还挺有意思。
周弦吃着手里的糖葫芦专心看起来。
刚吃完第三颗,屁股底下的长凳一沉,是廖云栖坐到了身边。
周弦嘴里吃着糖,目光从台上挪出来瞧了一眼廖云栖,发现对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
立刻移开了目光,但脑子里还烙着身旁人的模样。
廖云栖乌发高束,鬓若刀裁,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竹纹锦袍,腰间鞶带束起,精神又贵气,俨然矜贵世家公子模样,看起来应该坐在明堂持书卷,而不是这乡下农夫堆里看大戏。
这一身衣料和样式都是周弦在苏娆的成衣店选好的,为了赔偿那件被他弄坏的大氅。
今天看来周弦的眼光却是不错,把人的周正俊逸衬得淋漓尽致。
那些小妇人是没空回头,若是瞧见了准保移不开眼。
“想什么呢。”廖云栖问。
“衣裳挺合身。”周弦把手里没吃过的那一串糖葫芦递给廖云栖。
廖云栖一见这玩意儿就牙疼,但还是接过去,拿在手里。
“袖口怎么了?”周弦注意到廖云栖才穿的新衣裳竟然划了个巴掌大的口子。
“打了一架。”廖云栖扯着周弦的袖子让他转过头,“我才要问你,什么时候跟屠刚杠上的。”
周弦眼睛微眯,“他去找麻烦了?”
廖云栖很自然的伸手拈掉周弦嘴边的糖渣,压低声音,“不是他,是他们屠家一伙弟兄,十来个人跑到春风馆找麻烦,说是你把人揍了一顿,好几天下不来床。看不出来啊,我们家小阿弦看着波澜不惊,背后悄摸摸干大事儿呢。”
“所以你把他们怎么了。”周弦吐掉酸涩的山楂核,丝毫没担心廖云栖有没有受伤。就那些毛头小子别说十几个,一百个都不够他打。
“讲道理咯。”廖云栖说。
“怎么讲?”
廖云栖倾身凑近周弦的耳朵,温热的气息让人有些发痒。
“我告诉他们,武力不能解决问题,要以和为贵,滥用暴力只会助长邪恶。”
周弦笑出了声,一想到一个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在人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没有比这更滑稽的场面。
“哦。那说着说着袖子都破了呗。”
周遭乐声人语嘈杂,廖云栖轻声细语,但都尽数落到周弦耳朵里。
“我还说,让他们离我的人远一点。以后再让我碰到,就把他们丢到白水河喂鱼。”
温热的气息呵在耳朵上,耳廓和脸颊都泛起可疑的薄红。
廖云栖三不五时就要在嘴上讨点便宜,周弦早就习惯了。
可今日人挤人的场面,两人坐在同一条长凳上,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几十双眼睛底下窃窃私语,激起一种隐秘的羞耻和刺激感。
周弦热起了一身细汗。
糖葫芦太甜了,他吃了三颗就不想再吃。聚起精神去看台上的戏。
不多时乌云聚拢来,刮起凉风,才稍稍缓解了闷热。
“还吃吗?给我吧。”廖云栖也不看他,自然的接过周弦手里的糖葫芦替他拿着。
大戏唱到精彩处,人群爆起一阵欢呼。
周弦感觉闷热,搓了搓手心的汗,两手懒懒地撑在长凳上。
台上的戏唱到激动人心的转折处,鼓点敲得急促,化着花脸的演员随着密集的鼓点来回踱步,台下的人也跟着提起心。
密如急雨的鼓点中,石青色的竹纹广袖垂落下来,周弦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