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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我要的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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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弦见廖云栖带了一身深深浅浅的伤痕,到嘴边的话也忘了。
廖云栖近前俯下身低声道,“阴差退了,小福子也缓过来了。”
周弦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本就命不该绝,我们也只是给他换回正常命格,碍不着阴差的事。”
语气虽平常,目光始终粘在对方手臂的伤口上。
蒋玉兰的咳嗽声打断几人的对峙,费力地支起身子,岩氏要去搀扶却被推开,蒋玉兰起身跪在周弦面前。
“是我的错,我从小身子就弱,一年到头几乎就出不了这道门,孟老瞧了都说我活不长了。我爹死得早,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若我死了,她就孤苦伶仃一人。我娘也是鬼迷了心窍,想着借这偏门给我......续命......”
周弦把那块衔山令碎片拿到二人面前,“这是你们的?易气局又是谁教给你们的?”
蒋玉兰面色惨白,费力的吐着话,心下却是久未有过的轻松。
“大约五年前,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有个小贼进院子偷鸡,他怕我喊叫拿刀抵在我脖子上,”蒋玉兰伸手摸了摸颈侧的疤痕,“我当然不敢喊,也没有告诉别人.第二天他竟然又来了,带走了我们家最后一只鸡。我答应他不说出去,还给了他一壶酒。”
“他说他不会再来了,给了我一个装着蓝火的小瓶子,告诉我续命的办法。原本我也觉得荒谬至极,可是我那时候遇到了二郎,他那么好,我这晦暗人生才开始有了一点光亮,我想和他在一起,起码多苟活个三五年也罢......是我错了......”
珠串一样的眼泪砸在地上,一个是弱柳扶风的哀戚模样,一个是哭天抢地的求饶,周弦却只是冷眼瞧着。
“那人什么模样?”周弦问。
蒋玉兰说:“蒙着脸看不清,黑衣服,腰上佩着长刀。”
周弦沉吟片刻,站起身要出门,“去跟姜氏和小福子道歉,原不原谅是他们的事情,我们无权替他们做决定。”
岩氏抽抽嗒嗒扶起蒋玉兰,说,“小福子他娘怀他的时候,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是我给了一袋白面他们才能活,我只不过是要回我给他们的......”
周弦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眼尾一点余光扫过去。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像掀掉那张桌子一样把这个恶毒无知的妇人扫在地上,可他没有。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性命?这身皮囊装扮得再光鲜,也粉饰不了内心百拙千丑。你感喟于施予别人的滴水恩情便肆意为恶,但你不知道你所做的恶事,早已经有报应了。”
岩氏看着苍白虚弱的蒋玉兰,仿佛下一瞬就会化成一股烟从她怀中消散,一时悔恨交加悲恸难忍,把人紧紧拥进怀里失声痛哭。
周弦从没把自己放在审判者的位置,也不做闭眼看世界的独善其身者,他所作一切都是从心而为。
即便除不尽天下不平事,至少要护身边人周全。
善恶因果,若天道不报,他便亲手来报。
***
小福子的情况已经平稳,只要按时服药就不会再出问题。
周弦和廖云栖从小福子家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二人并肩走在小道上,夕阳落了满身。
河滩上的夜凛仙花像孤傲的白鹤引颈而望,望着两个青年人并肩而行,过了青石小巷,过了田间小道,跨过摇摇晃晃的铁索吊桥......
周弦看着廖云栖铺满柔光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胀满。
“你说要是在外面,小福子的病是不是更好治?”周弦说。
廖云栖俯身折下一枝夜凛仙在手上把玩,“或许吧,不过孟老的医术可是很多外面的名医也比不上的。”
两人难得这样平静倾谈,凉风习习,花香阵阵,河岸边小桥头,周弦忽然冒出一种“他们俩好像在幽会”的怪异错觉。
“或许以后......他们可以出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周弦望着河滩上的夜凛仙说。
或许可以带他们走出雾隐洲,带他们去看外面的世界。
周弦这样想,却没敢这么说。他怕自己实现不了。
廖云栖明白他的心思,“可以啊,我给你们当船夫,我不怕水。”
周弦嗤笑一声,颊边浅浅的梨涡像是盛满了蜜酒。
扯着对方的衣袖匆匆往回走。
廖云栖问,“干什么这么急?”
“你的伤,要赶紧擦药。”
廖云栖乐了,“阿弦这么担心我呀。”
“再笑把你门牙打掉。”
清隽的白衣少年在晚风中迈着轻快步伐,像一只翩然的鹤。
长身玉立的黑衣青年伴在身侧,目光缠绕着白鹤。
夕阳拉长了并肩而行的人影,描摹着两湾年轻的心跳。
——
回了春风馆周弦就去找伤药,他放东西没个准,乱翻了一通最终还是在厨房一堆杂物里面找到那盒不知搁了多久的药膏。
他拿着药膏白布上楼,廖云栖已经脱了上衣歪在床上等他,自觉到令人咋舌。
也不怪周弦总说廖云栖像个发/情的公孔雀,男人歪着身子半躺在床上,松松垮垮曲着一条腿,袒露着鼓鼓囊囊的胸肌、线条分明的腰腹,一双瑞风眼含着笑意,故意勾着周弦。
周弦手里的白布随意一丢,蒙在了廖云栖脸上。
被蒙脸的人也不生气,扯下布条噙着一脸荡漾笑意觑着周弦。
周弦搬来矮凳坐在床前,拧开手里的罐子指挥廖云栖,“你靠近些。”
廖云栖一脸摆谱,“我是伤患,动不了,哪有伤患依着大夫的,都是大夫依着伤患。”
周弦瞧着人那欠揍样就恨得牙根痒痒,腹诽道:不避斧钺的神敇司副指挥使,怎么一到他面前就比青楼小倌儿还浪荡。
但细细一瞧对方肩上、手臂、前胸都有伤口,密密麻麻看着实在心惊。好在只是浅浅的皮外伤。说到底也算是因他而起,也不好放着不管。
周弦看对方没有听他话的意思,只能坐到床边去伺候这大爷。
谁让他的良心还没泯灭干净。
“后背,转一下。”
廖云栖半躺着翻了一下身,把后背对着周弦。
周弦用手指剜了一点膏药,细细抹在伤处。
周弦手凉,药膏也凉,触到廖云栖温热的脊背见对方似是轻微颤了一下。
“可能有点疼,忍忍。”
这药膏是几年前从孟老那里拿的,周弦用过一次还挺管用,表皮伤口三两天就能好全。就是咬着皮肉的时候有点疼。
“嗯。”廖云栖闷声应了声。
周弦就着这个姿势给廖云栖肩上也抹好了药,看着细细密密的伤痕,忍不住问,“你和阴差打的时候,怕吗?”
那可是地府阴差,正常人谁敢跟他打,简直就是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送到断头铡上让人宰割,还要笑嘻嘻说声谢谢享用的程度。
廖云栖支起身子面对周弦,“怕啊,怎么不怕。”
周弦说,“那你还这么不要命......”
廖云栖没答。
因为知道周弦需要他,也因为他的内心其实和周弦一样,退一万步讲,即便周弦没让他出手,他也会做出和对方一样的选择。
他俩一个是半路出家浸身俗世的年轻方士,一个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朝廷鹰犬,看起来总是置身事外、冷漠、俯视众生的样子,其实却都是心肠柔软的人。会为了心之所向、为一线生机去搏命。
不问后果,不计代价。
看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其实是殊途同归。
或许这也是周弦身上吸引他的一部分。
除了好看的模样,他的善意、坚韧、孩子气......一切一切,所有好的不好的,透过皮囊的孤傲冰冷,全都吸引着他。
喜欢他的所有。
而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百转千回只化成一句调笑。
“那你得补偿我呀,阿弦。”廖云栖说。
周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替廖云栖擦完手臂的伤处,把药膏递到对方面前准备撂挑子。
“胸口你总能自己擦了吧。”
花孔雀不依,手撑着床半躺着等着人伺候自己,微眯着眼看起来疏懒又惬意。
周弦咬碎了牙根也无用,自己铺的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
手指剜了一团药膏糊在周弦胸口的伤处,好巧不巧就伤在心口处敏感的地方,又凉又刺激的伤药糊上去疼得廖云栖一激灵,周弦带着薄薄温度的手指附上去轻轻抚平药膏,在冰凉和温热的双重刺激,廖云栖忍不住皱起眉“嘶”了一声。
周弦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的缘故,有些抱歉的俯身近前,放轻了手上的力度,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伤处,指尖传来的触感像一片羽毛,不知轻重地搔着痒。
越搔越痒。
廖云栖望着周弦凑近的脸,细腻如羊脂玉的肌肤,微蹙的浓眉,长睫,漂亮的鼻弓,不点而朱的唇瓣,延申入薄薄衣领的修长脖颈......
都在无声地勾着他。
周弦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脑子一怔手上的动作也跟着重了。
廖云栖闷哼一声,大手掐着周弦的腰用力一揽,把人往怀里带。
电光火石间周弦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碰到廖云栖的伤口。
身子随着对方手上强劲的力道往前倾倒。
药罐翻了。
周弦两手撑在廖云栖身侧的床榻上,几乎半躺在对方身上。
廖云栖喉结滑动,凤眼带着勾人的笑意。
揽在腰上的手紧了紧,粗粝的掌心暧昧摩挲着。
廖云栖手上一带,又把人拉近一寸。
在迷蒙的目光中轻轻吻了周弦的额头。
“我要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