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求爱 ...
-
日头偏移,青面鬼随着树荫的移动慢慢挪着地方,被日头烤过的影子越发显得虚浮透明,仿佛下一瞬就要消失在周弦眼前。
屠大栓恳求周弦,“我想求求你,帮我偶尔看看我家那婆娘跟小儿子,不用常去,一年去看个一两回就行,我实在放心不下。我走了就他娘俩相依为命,我儿子才六岁,从小就患心疾,小小年纪就受了挺多罪,这几年一直靠孟老赠的草药续命。我就是放心不下,这两年一直躲着地府阴差东逃西窜,就想在暗处多看两眼。我家小福子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道还能陪他娘到什么时候。”
屠大栓提到妻儿时整只鬼神色温和,原本青白可怖的面庞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师傅经常教导他万物自有定数,一直以来无论是人间事还是鬼怪之事周弦都不会去过多干涉,一来没闲心去多生事端,二则每一个人为的细小变化都可能牵引出许多无端的变故。
饶是他总自诩心肠冷硬,但抵不住顽石也有松动的一天。
“走吧,带我去你家。”
白而细长的手指摘下一片叶子,因为仓促出门身边没有可用之物,周弦食指在尖利的犬齿间磨了一下渗出血迹,在树叶上画出一道符箓,大手一伸一把拍在屠大栓脑门上,原本快要消散的影子在符箓的加固下登时变得清晰。
屠大栓这才反应过来周弦这是帮自己这个幽魂“续命”,原本他已经做好马上魂飞魄散的打算,没想到真的遇了贵人,侥幸还能多蹦跶几日,那就又多了几天时间可以看看自己的妻儿。
屠大栓感激涕零的伏拜在地,恭恭敬敬地奉上那块玉牌碎片,“谢谢,谢谢恩人,这东西是我家家传的,虽不值钱,还请恩人收下。”
“前边领路。”
周弦毫不在意地抹了唇角和指尖的血迹,接过碎片便走边细细端详。
碎片似玉非玉,触手生凉,看起来又像是蒙着灰尘的青铜物件,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字符,和其他碎片合在一起应该是一个完整的符箓,周弦仅凭这一角猜测,拼凑在一起大概就是他在天玄阁册子上见过的衔山令。
这东西和无妄阵肯定大有联系,保不齐就是他找寻已久的用来做阵眼的物件。
“你说这是你家家传的东西?有什么来历?”周弦问。
路上碰到的村民看不见屠大栓的存在,都拿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自言自语的周弦。
屠大栓应道:“对啊,十来年前我爹临走前给我的,怎么来的也没听他提过......”屠大栓青里发灰的眼珠费力转动,好似在认真思索,“对了,好像说我们五家都有一块儿!对,听我爹提过一嘴,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看着也不值几个钱,不过也我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恩人你别嫌弃。”
“五家......”周弦低声喃喃,思路一下子捋顺了,这所谓的五家大抵指的就是乌、屠、蒋、苏、孟这五姓人家,是白水村人数最多、最早盘踞于此的姓氏。其他碎片很可能就在其他四姓手里。
孟老那里估计有一份,但他一直不想让周弦插手无妄阵的事,怕是也不会轻易松手。
心中正思忖着就到了屠大栓家门外。
老旧的木门半掩,两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低矮的院墙外面就能将院子里的一草一物尽览眼底。
不大的院子里有棵梨树,梨树下是一口古井。虽然穷苦但是看得出来女主人很能干,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高高的柴堆码的整整齐齐。
隔壁人家张灯结彩在筹备喜事,热闹的人声反倒衬得屠大栓家的小院更加清净。
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正坐在水井边玩一个陶响球,蜷着身小小一团,温顺乖巧。
这副画面屠大栓不管看几次都忍不住动容,伸手想要抹去脸上的泪迹和鼻涕,结果手掌只是无力地划过虚空之中,什么都碰不着。
他忘了自己早已经连人都不算,哪来的眼泪鼻涕。更别说再抱一抱日思夜想的儿子。
“最近正是采春茶的时令,婆娘这会儿肯定还在山上呢,不到日头落山是舍不得回家的。虽然从早到晚也挣不了半斗米,但日子总是要过。好在小福子自小乖巧,一个人看家也从来不哭不闹。就是可怜他从小患有心疾,别的小孩都不敢跟他玩,都怕犯病......”
周弦问:“小福子生辰是什么时候?”
屠大栓:“丁卯年正月初七。”
周弦说:“心疾这事是先天带的,我也帮不了什么,回去给你测一卦,大约也没什么用。”
屠大栓感泣涕零,又要跪拜。
周弦闪身避开,“你陪他吧,我明日再来。”
周弦揣着那枚碎片,心中犹豫着是否要和廖云栖透露这件事。
一进门糯米香气扑面而来,苏湄蒸了糯米要酿酒。
厨房里热气和烟火一起蒸腾,苏湄头巾裹发、束了攀膊在大锅搅着糯米,整个人熏得热汗涔涔。
周弦从厨房的窗户探头进去瞧,见旁边的水缸空了一半,他知道苏湄酿酒要用东边漓泉的活水,说,“唉,扁担呢,我去给你挑两桶泉水。”
苏湄嗤笑里带着嗔怪,“人栖栖早去了,不用你。体力活这事儿他比你强。”
周弦一听这名浑身都显着不悦,“对了,帮个忙,问问你那大侄子他们家那些糕饼店、油店招不招女工。”
“你这是帮谁找活儿呢这么上心?”
“你别管,明天就问啊,别忘了。”
周弦蹙着眉躲进屋研究那块衔山令碎片去了。
他决定这事不和廖云栖说,他不是能嘛,自个儿能去吧。
***
日头西沉,空气里的糯米香散了又换成烧大肉的香。
苏湄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周弦吃饭,周弦不愿意跟廖云栖照面,想想烧大肉吞了吞口水,扯着嗓子回,“不饿。”
等夜里将就煮碗粥得了。
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张和札记上写满了他这几年对白水村异事的记录和推算,今天又添了新的。麻纸上凌乱的字迹和图案,估计除了他自己别人也看不懂。
周弦照屠大栓给的生辰八字拿鹿蜀骨签给小福子卜了一卦,竟是个天火同人卦,‘幸遇明人来指引,诸般忧闷自消之’,怎么看也是个柳暗花明的中上卦,远没有屠大栓忧虑的那般糟糕。
但他今日亲眼所见,小福子煞气萦身,确实相当孱弱,与这卦象所示大相径庭。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周弦又卜了一次。
门外响起敲门声也完全没有顾上,下意识回了一句“进”,未从一堆鹿蜀骨里面抬起视线,全神贯注琢磨着卦象。
廖云栖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大肉烧面进屋,搁在案几上。见周弦全神贯注的样子也不打断,抱着手倚在门边盯着对方,脸上不自觉浮着笑意。
周弦微微低着头,拾签、解卦。
垂下的睫毛像两柄折扇扑朔,浓墨一般的剑眉偶尔微微蹙起,莹白颀长的颈子绷成一条好看的曲线,细白的手指拈着骨签在指尖摆弄,嘴里还喃喃着什么。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周弦,在廖云栖眼中分外可爱,几乎分走了窗外侬艳晚霞的所有光彩。
卜了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周弦有些苦恼,也只能明天再去亲身查证了。
大肉面的香终于勾的周弦肚子咕咕直叫,这才瞧见那碗肉片堆成小山一样、用料过于扎实的面,瘦多肥少的肉片以浓油赤酱炖煮,色泽油润诱人,搭着挺阔翠绿的青菜,撒了煸香的芝麻粒,简直是活生生的周弦诱捕器。
旁边还搁了一碟红艳艳的山莓子,一壶温热的茉莉花茶。
周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视线终于舍得从食物上移开,对上廖云栖那双带笑的风眼。
玄色鹿皮长靴往上是一双过分修长的腿,深色劲装和革质鞶带勾勒出宽肩窄腰、高大颀长的身形,就这么疏懒的倚在门边盯着他,那目光一动不动,像窥伺猎物的雄狮,直白而凶猛。
明明是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神敇司副指挥使,那双杀伐果断的手却已惯于为他煮羹汤。
周弦无端的呼吸一滞。
胡乱抓了两颗山莓子扔进嘴里,随口问,“你不是去东边漓泉挑水,这山莓子长在西边,你很闲么。”
朱红的果实裹进嫣红的唇瓣,晶莹的汁水迸溅在唇边。
廖云栖喉间干渴,丝毫不掩饰眼眸中的侵略意味。
眼神不清白,言语也懒得掩饰:“因为你说喜欢,特意摘的。”
周弦险些噎住,也顾不上烫,灌茶的动作有些慌乱,“你是在讨好我吗?”
廖云栖眼神烫得吓人,“还不够明显吗。”
还不明显吗,是在讨好他。
那几乎欲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还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的话,周弦就真是傻子了。
砰砰——
砰砰——
周弦心跳凌乱。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周弦问。
廖云栖长腿迈向周弦,双手撑着桌沿,隔着桌子倾身与他对视。
轻声说,“我想你知道答案。”
周弦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
廖云栖把面推到周弦面前,“趁热吃,这骨头汤我熬了一个时辰。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说着便转身出去。
他不会逼迫周弦接受他的心,也逼迫不了。做这些事情说是讨好周弦,又何尝不是讨好自己呢。廖云栖活了二十七年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为喜欢的人煮一碗面、烹一壶茶,心里念着他,也能是一件如此愉悦的事情。
忍不住想要对他好,不求回报、不计后果的那种。
周弦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在廖云栖转身时抓住了他的袖子。
廖云栖脚步顿住,回眸瞬间眼中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周弦的声音平静淡漠,说,“不论你想要什么,都会失望。廖云栖,我明白跟你说,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我对你没意思。”
他讨厌拖泥带水,连拒绝人都是简单明了。
澄澈的瑞风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明明是细微到难以捕捉的东西,偏偏落在了周弦眼里。
凌乱的心跳也跟着那束光归于平静。
廖云栖抓起揪着他衣袖的手放下去。
拆穿道:“你看,你分明是知道的。”
“明明知道我的心。”
“这几天还躲着我,周弦,你在害怕吗?”
周弦偏头不语。
廖云栖不放过他,大手掐起周弦的脸掰正强迫他与自己直视。他从来也不是个好惹的,满京都谁听见廖云栖的名号不是礼让三分,连那些宗室纨绔和他碰上都是绕着道走。只有在周弦面前他心甘情愿装孙子。
难道装着好玩的吗!
廖云栖少见的语气强硬:“别跟我装糊涂!周弦,你今日糊涂,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就是在跟你求爱。我这一颗真心恨不得剜下来给你,让你好好看个真切。你不清楚,我就给你时间去想,去看清自己的心。下回我再问你,你若还是觉得对我没有半点情谊,我廖云栖绝不纠缠。要么......我就武力威逼强取豪夺,反正我们神敇司干这种勾当也干得不少,不差这一回。”
明明眼中的热切都要将人灼伤了,却还要故意说这种气人的话。
周弦看着人走远,抬手抚着被对方捏过的脸颊,温热的指痕似乎还烙印在上面。
懊恼地怕了拍胸口,烦躁的嘀咕着,乱跳什么,真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