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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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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传来几声咳嗽。
“周弦在外面吗?进来吧。”
周弦推门进屋,屋子里熏着艾,闻着格外醒脾。
孟老披衣坐在床沿,周弦瞧着人比前些时日还削瘦了些。
从案几上倒了杯温水奉过去,孟老接了只喝了半杯便递回给他,一边拢着衣襟走到桌边坐下,周弦要扶,孟老喉咙里发出低笑,伸手招呼周弦坐下。
“我这身子虽不堪,但还能挺些时日。你今天来,是村里有事?”
周弦答:“村中无事。既然苏茂跟在您身边,能使唤的您就多使唤些,小辈都是历练出来的。您这病体平日里要多将养着。”
孟老看着周弦,心中不知思虑着什么。
“你好久没来我这草庐了,今天来还是为那件事吧。那个叫廖......”
周弦答:“廖云栖。”
“廖云栖,他和你是一起的吗?”
周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是一起的吗?
显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只不过是两个目的相近的人,顺路搭个伴,相互利用罢了。
仅此而已。
但他还是说,“是。一起的。”
无妄阵之事周弦这些年问过很多次,但孟老一直不松口。
他再一次请求:“孟老,无妄阵之事,您真的不打算和我说吗?”
孟老无力地摇摇头,忍不住咳嗽几声,病弱的身体像枯枝摇曳,周弦绕过去给他拍背。
“不是我不告诉你,孩子,这事儿不管你知晓不知晓,你什么都做不了,我干嘛还给你徒添事端......”
周弦劝道:“可是无妄阵就要破了,到时阵下百鬼作乱,难道要看着村里的乡亲们无辜遭难吗?”
“白水村的命数从六十年前就定好了,你改不了。”孟老抗拒提及阵法的事情,支着身子走到门边,指挥着苏茂,“这些晒完了就把昨天收的那些三七、天麻也切了。”又转头对周弦挥挥手,“你啊,别想那么多,中原人不是有句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给你安排个活儿,找点事干就没空东想西想了。”
周弦站到跟前听从吩咐。
孟老指着圈里的两头山羊,“把它俩牵出去草塘里溜一圈晒晒太阳,你自己也晒晒,没两个时辰别回来。”
周弦:......
“行吧。”
他哪敢说不行。
南边的草甸沾了一阵春雨杂草长势凶猛,绿油油一片像柔软的毯子没入醴水边,风吹草低,实在很适合跑马。
可惜的是周弦后头牵的是两头年迈的山羊,原本放羊不需要牵绳,但苏茂怕周弦做不惯这些活特意给两头老羊拴上绳,想着这样溜着也能轻松些。
但两头羊主意大,一会儿登高爬坡一会儿奔进山沟里吃草,黑色小豆子吧嗒吧嗒掉了一路。周弦觉得自己才像是被溜的那个。
草甸里放牧的大多是小孩儿,牛羊撂在一旁吃草,一伙半打娃娃聚在一起玩玩泥巴抓抓蚂蚱,太阳落山再一起把牲畜赶回家。
周弦找了棵歪脖子树,瞧见个眼熟的招呼过来。
“小孩,过来......”
垂髫小儿赤着脚嘻嘻哈哈奔过来,揩了一把脸上的鼻涕抹在衣服上,“阿弦叔你叫我。”
“我这两头羊也帮我看会儿,下回来春风馆我再请你吃别的。”
周弦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里头包着剩的几块栗子糕,小孩眼睛一亮,脏兮兮的手接过去。
小孩拿骨头都没长齐的手拍拍胸脯,“这不是孟爷爷家的羊吗,放心吧我是专业的!傍晚给你牵回去。”
周弦笑着把绳子递给小孩,“去玩儿吧,洗洗手再吃。”
小孩娴熟吆喝两声,两头羊好似能听懂一般跟着他奔过去。
一群小孩围在一起分几块糕,乐乐呵呵的欢笑耍闹。周弦看着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掐起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翘着腿在树荫下阖眼休憩。
春日的风比姑娘的臂弯还要柔软,裹着野花香吹得人心旌摇荡。
周弦知道孟老的用意,想让自己多和外界接触接触,心境都会朗畅许多。
此时觉得连耳边树叶沙沙响动和小孩的吵闹声都变得动听起来。
他也不敢真的睡着,合上眼脑子里不断更迭着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心下梳理着无妄阵和断魂林神秘人的线索。
野原春草,清风朗畅。廖云栖的脸和月下舞剑的身影竟也不合时宜的冒出来。
嘴里的小调戛然而止,周弦倚着树干,烦躁地吐掉嘴上叼着的草茎。
怎么哪都有他!
阴魂不散。
周弦郁闷地抻着懒腰,忽然瞧见旁边的树荫底下站半拉黑影,准确来说是鬼影。
这是真阴魂。
呸,说什么来什么。
伸懒腰的动作一顿,眯着眼睛定定觑着那一方阴影。
前一瞬疑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因为现下才刚过申时,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连他这种细皮嫩肉的活人都懒得出来走动,更别说普通鬼怪,在这种时间出没简直是自己上赶着灰飞烟灭。
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可不光吸引村里的姑娘,辩鬼神的能力也从未差过。
那方寸之间站着的确实是个鬼魂。
在毒日头的削弱下勉强剩个虚虚的影,从蓬乱须发之间露出一张发青的脸,嘴角挂着白色沫子,眼睛是两个无神的黑洞,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向周弦。
光那么瞥一眼,那鬼周身的煞气似乎要将人吸进去,即便是在大太阳底下也让人不住背脊发凉。
狰狞,阴森,不合常理。
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周弦因为特殊的通灵体质这些年偶尔会和这些东西打照面,有些到处游荡但未存恶意的他会当没看见,一来他没有正经方士那种降妖除魔的执念,二来确实是懒。
偶尔遇到一些捣蛋坏事的会顺手给诛了,也是为了避免徒生事端。
现在他果断选择第一种,继续装作看不见,没骨头似的瘫回树荫底下翘着脚眯眼小憩。
那张青里透绿跟生了霉的发面馒头一样的肿脸贴近周弦。
看不清眼仁的两个黑洞近距离审视着他。
雾草。
周弦一激灵,睡意已经荡然无存。
青面鬼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周弦那方树荫底下,弓着肥硕的身子看他,一张口竟是和狰狞外表极不相称的憨厚,“你真能瞧见我啊!神了嘿!”
称得上粗壮的影子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嘿真神了,他们说你厉害能见鬼我还不信,果真有两下子,算我没白挨了半天毒日头,给我晒的,感觉撑不了多久了。”
青面鬼兴奋地自言自语,周弦眯着眼不理会。
又探着毛绒绒乱糟糟的脑袋凑近周弦,那黑洞洞的眼睛隐约还翻着白眼,“嘿,周弦你小子,还不理我。”
周弦睁眼一觑,“你认识我?”
青面鬼肥硕的手一拍大腿,兴奋道:“都一个村的哪有不认识的,你不是苏湄认的干弟弟么,我是你四姑家二婶的侄儿她大舅家二表妹的男人啊,屠大栓!不记得我啦?”
“呃......我该记得吗......”周弦盯着男人青中带绿,绿里发紫,紫中发胀的脸仔细想了想,属实想不起来。
一般来说鬼魂的模样就是人死时的样子,这青面鬼阴森可怖却又没有攻击性,倒和周弦以往遇到的不一样。
“呃那个四姑家二婶的侄儿她大舅二表妹家这位大哥,敢问你是怎么死的。”
周弦问的直接,答的人更是直肠子,“嗐,前年雨水天家里摘了些蘑菇炖鸡,没煮熟,遭了殃了!”
周弦讶然,“就你一人吃的?”
屠大栓又一拍大腿,“我煮的时候尝了一嘴,端上桌的时候就不行了,肚子绞痛口吐白沫,眼前还有些小人儿手拉手跳舞。也还好我先尝了那一口,不然我媳妇孩子都得一起遭罪。怪我自己,那锅汤再多煮个半炷香也不至于这样。”
“......难道你不觉得是那些蘑菇有毒么。”
屠大栓不同意,“嗐,毒什么毒,年年吃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毒,火候的问题嘛。”
周弦:“......”他决定回去要把这青面鬼的事迹记在札记上,这也算是鬼中难得一见的个例了。
屠大栓支支吾吾道:“我今天找你,是听人说你挺厉害,想求你帮我个忙。原来听那些鬼吹牛我还不信,今天见了你果然是挺厉害。”
周弦拒绝:“我没本事,也懒得帮。”
“哎呀人家肯定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拜托啦,帮帮人家。”青面鬼的言行总是透着和阴森威猛形象南辕北辙的娇憨。
周弦:......
屠大栓被日头蒸的半透的手掌摊开,是一块刻着灵文的玉牌碎片。
周弦登时眼睛一亮,“衔山令,你哪来的?”
这东西他只在天玄阁的藏书见过图鉴和描述,衔山令原本也是天玄阁的宝物,有驱邪镇祟的力量,但这零星碎片却没什么用处,不然这二愣子青面鬼拿在手上也早就被吞噬了。
屠大栓一见有戏,半带调皮地把碎片藏到身后。“嘿嘿,先不给你,你得先答应帮我忙才行。”
周弦忍不住翻个白眼,“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这种状态,我动半根手指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屠大栓不仅不慌反倒乐了,“呀!这么厉害啊!那我真没找错人。那你先别动手,东西我会给你的嘛。
“说吧,什么事。”
周弦妥协了。虽然他动动手指就能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拿到那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