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南之溦

17、第 17 章 那团无名的

　　苏湄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却抑制不住的颤抖，“我说，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害怕的事情......那些难以面对的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拿起了那把刻着山茶花的弓/弩。
　　这是当年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孟仲林一点点镌刻的，怎么会不熟悉。

　　那个时候他们还是村子里最普通、最幸福的一对恋人，牧羊、酿酒、采茶、看山花烂漫......像常人一样普通温馨的未来似乎就在手边。
　　可她不懂为什么这么平凡的生活竟像琉璃一般容易破碎。

　　那天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进山里打猎，临走前还欢欢喜喜的和她商量婚礼上的酒要喝哪一种，他还说要多猎几只狐狸給她做一件新裘衣，新衣裳才配得上他最漂亮的新妇......
　　可是冬去春来，山茶花都开落了五回，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对吗。”
　　苏湄的语气里是凄惘和平静。
　　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心里仍旧抱有那么一丝幻想，希望他只是暂时忘记了回家的路。
　　这五年间她找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寻便了他常去的林子，在村口他们常常见面的那颗桃树底下等了又等，却再也等不到他。

　　她在心里劝说自己放下，每天乐乐呵呵日子照样过。
　　可是真的见到这把弓/弩的时候，她知道心里的那道疤其实从来都没有好过。

　　“对，他已经重新步入轮回了。”周弦说。
　　周弦其实在五年前就已经卜算过，现在切切实实接触到孟仲林最后的遗物，他无比确定孟仲林的魂魄早已不在人世。
　　“那挺好的，希望他来世的路好走一些。”
　　苏湄把弓/弩交给周弦，她比周弦预想的还要平静，“你替我处理了吧。”

　　“苏湄，”周弦轻轻抚着她的肩膀，“我在呢。”
　　“我在呢——”
　　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让苏湄一直绷着的那根绳轰然断裂。
　　苏湄忍不住伏在周弦肩上失声痛苦。
　　这五年，这许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周弦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想哭便哭吧。
　　我在呢。

　　***

　　月色如水，为人间泼洒上一层醉人的缱绻之色，院子里山茶花清浅的香气混着糯米酒的香甜，像一只无形的爪子轻挠着胸口。

　　不记得是谁先挑起的头，月亮高悬的时候地上的酒坛子已经空了好几个，酒过三巡，廖云栖和苏湄都有些迷迷瞪瞪，一个靠在石桌上摊成一团烂泥，一个歪七扭八倚在茶花树上，就周弦捧着一碗热羊乳一脸哀怨。
　　“凭什么你们喝酒我就只能喝奶！”
　　周弦舔了舔嘴边的奶渍，连翘起的头发丝都充满着怨气。

　　廖云栖凤眼微敛，平日的清明无波蒙上了浅浅的醉意，唇边勾着佻达的笑意，“谁让你弱不禁风，身体不好的人呢就只配喝酒。”
　　“喝！喝酒！高兴......”苏湄趴在石桌上已经开始在睡梦中说胡话。

　　周弦把自己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又把她手里要掉的酒碗放回桌上。路过歪歪斜斜靠着树的廖云栖，一双长腿横在路中间，周弦看着就想恶作剧地踩上一脚。
　　瞧着对方似乎是有些酒气上头，想着就是真的小小报复一下，明天醒来也不会记得，脑子里这样想着便真的抬着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脚尖刚刚触到对方，廖云栖就危险的眯起眼，一把钩住周弦的小腿带着人往前扑。天地翻覆，身体重重坠下，周弦直觉就要撞到地上，却是被一个温暖的胸膛稳稳接住。

　　身体贴着身体，酒气的温热一下子烘上来，廖云栖染上薄红的眼角和眼中的晦暗不明就这么暴露在咫尺之间。
　　长睫下的目光扫过周弦的脸庞，只这一下，眼眸中灼热的温度彷佛已经把他剥开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脸挨着脸，鼻尖贴着鼻尖，炙热的呼吸落在周弦脸上，轮廓性感的喉结动了一下。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声音透着喑哑，“小狸猫还想使坏，被我逮到了怎么办。”
　　周弦挣扎起身，廖云栖箍在腰上的那只手却暗暗使坏，从腰侧抚过背脊，慢慢滑到另一边，在落手的腰际重重地捏了一下。
　　“想讨酒喝，就要乖一点。”
　　就连语气里都蒙着勾人的酒气。

　　周弦被捏疼了，面色涨红地瞪着对方，在那注视着自己的灼热目光中瞧见了自己趴在对方身上的姿态，暧昧极了。
　　廖云栖目光似留恋的瞧了一眼，继而大手在对方腰上重重一带，像抱小孩一样把人搁到自己身侧稳稳坐下。

　　周弦还有些迷糊，心跳如擂鼓，心想：难道我也醉了？
　　廖云栖不再看他，递过去半碗糯米酒，已经被他就着碗喝了一半，不过周弦的酒量也就只配这半碗。

　　周弦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冰凉的碗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身体是多么滚烫，连心口、五脏六腑都是热的。
　　仰头喝掉了那半碗糯米酒，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好像把那团恼人的火浇灭了一些。
　　耳边传来廖云栖的轻笑。

　　“再给我点儿。”周弦把碗递给廖云栖。廖云栖只好给他又倒了小半碗。
　　两人就这么倚靠在山茶树下，一人抱着酒坛子仰头豪饮，一人端着碗慢慢啜饮。谁也不说话，任由月光铺洒下来，只有远处一两声诡异的猫叫和偶尔一两朵茶花落下的声音。

　　许是酒味过于醇厚，许是这悠闲静谧给了周弦一些错觉，久远的人和事物走马灯一样涌上心头，胸口窒闷。
　　他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想把心里的憋闷叹出去。
　　却被身旁人捕捉到了。
　　“怎么，你也思春了？还学着野猫叫唤。”廖云栖打趣他，轻笑一声又正色道，“还是，想起你师傅了？”

　　周弦啜完碗底里最后一口酒，细长停匀的手指把玩着陶碗，“师傅在的时候也偶尔会喝酒，但喝的不多，都是他接济过的那些百姓赠的。经常大清早开门就见地上摆的米酒、蔬菜、腊肉......大家虽然穷苦，但都是至纯至善古道热肠，总想着投桃报李。师傅有兼济苍生之怀，没想到终了却连一个为他哭奠的人都没有。”

　　廖云栖说：“傅老先生疏朗通达，想必不会在意这些。况且，不是还有你，还有所有得过天玄阁恩惠的那些人，会永远感念于他。”
　　周弦：“也是，生生死死，不就那么回事，没有留恋，也就没什么好畏惧和遗憾的了。”

　　廖云栖见这人的思维又要往消极厌世的方向去，赶紧勒住，“真没什么留恋的？”
　　周弦偏过头，稍稍仰视便触及到廖云栖的目光，那双眼正一眼不错地看着自己，蒙蒙月色下的脸庞英气逼人，目光却是温柔清亮。
　　他微微一怔，心跳乱了一拍，又有些疑惑，但又不太想去细细推敲这些疑惑。

　　“十年前我曾与傅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廖云栖的目光转向寂静的虚空中，回忆道，“那一年我参加了武举，但在殿试时遭人暗算，只拿了个三甲末流。后来父亲找了门路把我塞进神敇司。”
　　“我那时年少气盛，做什么事都只凭一腔热血，只想着凡事争一个公理正义。但神敇司是什么地方，那是个结党弄权的虎狼窝。我刚进去第一日就因为不服管教被指挥使罚杖责，在云化门跪了三个时辰。”
　　“就在我满心愤恨的时候，傅老先生瞧见了我。老先生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生难忘......”

　　周弦：“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坚持心之所向，即便最后孑然一身，至少这颗清清白白的心永远是自己的。”

　　周弦垂眸，深深叹了口气。
　　“对了，他还给我了一个东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问我，如何从醴水上的重重迷障找到这里吗，就是靠他给我的东西。”

　　“云弥罗盘！”二人异口同声道，周弦语气里带着惊喜和诧异。

　　廖云栖知道周弦的心思，抢先道：“先说好了，虽然是你师门的东西，但给了我就是我的，还想要回去不成。”

　　周弦失笑，“你可知道那东西哪来的？”
　　“哪来的？”
　　“是我十二岁那年用捡来的灵石做的，研究经纬加上淬炼，正正好做了七天才成！后来被我师兄用两只烧鸡换走了......怎么就到了你手里。”

　　廖云栖毫不掩饰得意之色，“看来冥冥之中是你把我引到了这里啊，这缘分......你看，还是有一些幸运的事情的。”

　　廖云栖心情大好，仰头痛饮一口酒，说，“周弦，诵首诗给我听。”
　　说着一手拿起剑，一手拎着酒坛子，在月光下身若游龙。

　　廖云栖身形颀长，长剑在月色下银光皪皪，莫问剑使起来格外趁手，一套剑招耍得洒脱爽利！
　　剑光飒飒带动起周身的微风，扬起鬓边的发丝潇洒恣肆，本就英气俊朗的模样趁了豪洒酒气和满身疏朗不羁，好像那自由自在的少年意气本该如此......

　　清风，浊酒，明月夜。
　　少年侠客披了一身月光，在盛放的花树下持剑而舞。
　　周弦也不知为何，这场景不知不觉便在心中烙了好多年。

　　周弦也又忍不住多饮了一口酒，响起苏子瞻的词很对此时的心情，
　　“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长剑破风，廖云栖的发丝随风而动，仰头时酒渍就顺着脖颈淌进领子里也毫不在意，偏过头对着周弦邪气一笑，英气的脸上尽是桀骜张狂。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
　　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

　　周弦感觉到，心里那团无名的火没有灭，反而在这寂静的夜里越燃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