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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令人依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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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日出方歇。
周弦醒时刚好到辰时,比平日还早些。起床时觉得冷,特地加了一件厚些的外裳,刚出房门就听到院里有人在谈话,他倚着阑干一瞧,是蒋少宣和廖云栖。廖云栖背对着他,看起来像是刚刚结束晨练,轻薄的襕衫衣袖挽起至大臂,脖颈上都是细汗。
还在和廖云栖说笑的蒋少宣瞧见周弦,愣了一下,别扭的喊了一声,“小舅,早!”
被喊的人也有些不自在的应了声,“早。”
周弦毕竟是成年男子,和苏湄住在一处难免不妥,苏湄为了堵闲话早些年在外人面前认了周弦作义弟,按理来说蒋少宣叫他一声“舅”是很应该的。但蒋少爷从不是个规矩的,况且有乌黎这层原因,他对周弦的态度一直都是横眉竖眼。
周弦猜想,今日这一遭破天荒的变化怕是昨日他襄助收那伶鬼的缘故。
待他下到院里时蒋少宣已经溜得没影,周弦瞥见石桌上有一壶新泡的茶,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饮。
汤清味厚,是他搁在柜子顶上的那罐雪糯白茶,除了茉莉花茶之外最常喝的。
又倒了一杯送至嘴边,觑着廖云栖汗湿的后背,随口问道,“他来有什么事?”
廖云栖一面披起大氅,一面把一张朱红烫金的帖子递给周弦,“送帖子,说是过两日摆宴,请我们去吃。”
周弦接了看也没看就扔在石桌上,蒋少宣这熟悉的把戏一年要演好几次,什么探春宴、生辰宴、马球会甚至赏鸟会,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找由头邀约乌黎罢了。
周弦一抬头就见廖云栖盯着自己,眼神古怪,便问:“你又想作什么幺蛾子?”
廖云栖失笑,“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个杯子我刚用过了。”
“......”周弦喝了一半的茶水哽在喉间,又不想显得过于忸怩,索性把杯子里的一半也喝了,尽力保持着面色如常。
廖云栖笑意更深了,进厨房拿了一碟小笼包子出来。
“懒得烧火了,蒋家熟食铺买的,还热着。鲜笋肉馅儿,应该不是你忌口的吧。”
周弦不答,默默吃完一碟包子,又取了那把油纸伞和莫问剑,临出门时嘱咐廖云栖,“我先去醴水边把这伶鬼送了,你在山脚等我。”
廖云栖在池边洗盘子,头也不抬,“成。”
这短短一字落在周弦耳朵里,竟然听出一股“宠溺”意味。
疯了。
肯定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试图把臂上生起的鸡皮疙瘩掐下去。
周弦从醴水边返回途中遇到了赶着羊群的乌黎,山羊列成一队冲着周弦咩咩叫唤。
乌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忙把抱在怀里的小羊羔放下来,“阿弦哥你上哪儿去,我哥今天做笋蕨馄饨,你来家里一起吃好不好?”
“我要进山,”冷风冽冽,天气越来越阴沉,这天气变化周弦再熟悉不过,“要起雾了,快回家去。”
乌黎撇嘴,“你是不是又要去捉鬼,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保证不拖你后腿。”
“回家。”周弦坚定道。
乌黎清楚周弦说一不二的性子,也不敢再闹,“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哦,你是不是和廖大哥一起去?他在的话我就放心,他这个人还是很可靠的。”
女孩委屈巴巴地驱赶着羊群,依依不舍地三步一回头。
周弦很想反驳乌黎的话,可转念一想,廖云栖除了为人......放荡些外,处事其实还算是有点靠谱吧。
说到放荡周弦回想起廖云栖适才热汗涔涔的模样,还总是不好好穿衣,敞着领口,正经人谁会那样穿衣服。还有......总是笑得很放荡,就跟春天的公孔雀似的四处对着人开屏。
周弦把脑子里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廖云栖赶出去,总而言之就是放荡。
过程不论,罪是没跑。
周弦没有料错,大雾来得很快,一进林子浓雾混着潮湿的瘴气,像江南梅雨天里半干的衣衫兜头罩过来,又闷又湿。
林子广袤,南边接着村里的果树林,又高又茂的稀奇乔木像深碧色的地毯蔓延向北边高耸陡峭的芸岭——也就是大姜和梧国的分界。
廖云栖在前开道,根据记忆循着那日的路线在深浓的瘴气里摸索着前进。
“留心脚下,捕兽夹搁了不少。”廖云栖道。
浓雾是最好障眼法,将周边的一切无声掩盖,甚至眼前人都陷在雾里只剩个虚虚的背影,像是被雨水洇开的水墨画。
视觉的减弱却放大了其他感官的敏锐,水滴坠落打在地面枯叶上的“咔哒”声,蛇虫倏喇从落叶堆里快速窜过,此起彼伏的鸟叫虫鸣......以及扑面而来泥土和腐植的腥湿。
还有动物尸体腐化的臭味。
周弦见廖云栖放慢脚步就知道快到地方了。
他一面拨着野草一面捂住了鼻子,因为臭味越来越浓。果然,再往前几步就见地上的捕兽夹上挂着一只半腐烂的野鸡,旁边还有鹿的残肢和皮毛。
廖云栖拿树枝拨了拨,掩着鼻子跟周弦说,“这捕兽夹很旧了,但这野鸡死的不久,这鹿皮也新鲜,顶多三五天。你看,”廖云栖指着旁边烂泥上面是几个浅浅的脚印,“至少有两个人。”
周弦不置可否,他对上廖云栖的眼神,却没有说出心中的猜测。
廖云栖往旁边两步停住,示意周弦过去。周弦心中虽已有准备,但看到那两具骸骨时心中仍是一阵酸楚。因为光是凭蓝麻布底绣着山茶花纹样的衣饰就可以辨认出来,他们都是白水村的村民。
廖云栖怕周弦伤怀,自己又蹲下细细验了一遍。“从骸骨可以辨认出是身量中等的青年男子,二十岁左右。两具尸骸都一样,除了颈骨断裂外没有其他异常之处。奇怪的地方在于这尸身能在这走兽遍地的林中保持完整,并且这腐化程度,和眼前这处地方不符合,积年累月的日晒雨淋,不会只是这种程度。”
“所以人不是死在这里,只是今日才被抛在此处。”周弦也蹲下身去察看,说出廖云栖的论断。又问:“你瞧着这拧脖子的手法如何。”
廖云栖只答了两个字,“专业。”
周弦哂道:“这倒是对你们神敇司的路子。”
“你怀疑是朝廷的人?”
周弦起身,抖掉衣摆上的泥渍,“我可没这么说。”
他没这么说,但的确是这么想的。
能将精壮的成年男子一击毙命的利落手段,即便不是训练有素的武将,也是江湖高手。但光凭这一点,什么都说明不了。
“带火折子了么?”
廖云栖掏出火折子递给周弦。
周弦接过来,点燃了尸骸。
“我看了没有怨灵在此,人已入轮回。按照你们中原人的习俗,是该把尸骸带回去让家眷认一认,哭一场,再办一场热热闹闹的丧仪。不过这边的人对身后事倒是坦然,可以火葬、水葬甚至天葬。现在带回去别说这尸骸难认,只会引起全村人恐慌。”周弦阖眼念咒诀,安抚亡灵。“现在重要的是找到凶手,并且杀死他。”
火光明灭,映在周弦沉静的目光中,冰冷而坚定。
“现在这两具尸骸出现在这里,不是碰巧,是因为到了该让我们看到的时候了。”
廖云栖看着周弦的侧脸:“是为了让我们看到,引我们出来。你猜,对方的目标是你,还是我?”
“我也好奇。”周弦望着丛林深处的黑暗道。
祭完死者两人都没再说话,默契地往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周遭草木越是生得雄奇怪异,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粗长的怪蛇盘在枝头上嘶嘶吐着幸子,叫人发毛。湿冷的瘴气似乎要渗入骨髓,周弦冻得鼻尖泛红,连握剑的手指都有些僵硬。
他无意识的吸了吸鼻子,心中默算着走的时间和距离——辰时末进的林子,到现在刚好巳时末,整整一个时辰......根据他之前进过几回林子的经验和跟村民们了解到的信息推算,他们踏足过的地方才不到这片断魂林的两成,若光凭他们二人的力量,探完这片林子至少还要......
暖烘烘的温度兜头笼罩下来,周弦的思绪猝然断裂——廖云栖把身上的大氅披在了他身上。
周弦捞起大氅递回给廖云栖,对方却不搭理,只留给他个冷漠瘦削的下颌。
“我还没那么弱,难道你觉得这样做显得很有风度?”
“难道没有么。”廖云栖道,“穿上吧,比起受点凉,把你扛回去要更累。”
周弦瞥了眼廖云栖衣衫下那鼓起的饱满肌肉,走了半天他看起来不但不冷还浑身蒸腾着热气,这就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也不扭捏自己披好大氅,令人依恋的暖意聚回四肢百骸,还带着廖云栖身上留存的气味......倒也不怎么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