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地面在晃, ...
-
蒋少宣扛来长枪,焦急道,“你敲门有屁用,我直接把大家喊来一起砸门!就不信还弄不开!”
廖云栖拦住他,“不能硬闯,周弦设了结界硬闯的话会伤到他。”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廖云栖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相信他,我相信他。”
***
耳边伶鬼的歌声越来越凄厉,如跗骨之蛆钻心挠肺。
周弦瞧见茫茫白雾之间忽然浮现个高大削瘦的身影,感觉熟悉又异常陌生,与记忆中的人身影重叠在一起。
“师傅?是你吗?”
周弦试探着问道。
那人并不回身,只留给周弦个孤寂的背影,“阿弦,心里可还记得师傅交予你的任务?”
那是烙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像一双手撕扯着周弦心里厚厚的茧,“师傅......”
没有送傅砚清最后一程一直是他的心结,周弦父母早亡,过了好些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日子,是傅砚清把他捡回天玄阁教养,教他识大义,授他诗书、卜算推演之术。
傅砚清于他而言,亦师亦父。
“交予你的任务没有完成,你有何脸面再称我为师!我没有你这种没用的徒弟。”
傅砚清的声音满是愤慨,一声声的质问鞭挞着周弦。
“师傅......”
周弦不知该如何作答,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像重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玄阁不属于朝廷的正式官署,但自太/祖时起就一直与皇室联系密切,除了天文卜算,还暗中处理了许多不方便抬到明面上的事,到了先帝时更是煊赫一时。自从傅砚清掌教之始,便有意无意淡了和朝廷的勾连。
直至十三年前,梦魇缠身的先帝找到傅砚清,给了他两条路——修补无妄阵、镇压雾隐洲的恶灵,或者把天生带有阳煞之血的周弦留在他身边。
傅砚清选择了第一条,但是当时的傅砚清已是沉疴之身,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散了天玄阁,把周弦送到雾隐洲做那个压阵人。他宁愿把周弦丢到与万里之外的边境,也不愿让周弦、让天玄阁沦为皇室争斗的牺牲品。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先帝驾崩后大家都渐渐淡忘了此事。可周弦身置其中,无法忘怀亦无法抽身。这十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修补无妄阵的方法,却始终苦无所获。
“周弦,你可知罪!”
“你可知罪!”
傅砚清的厉声质问如雷击顶,周弦霍然抬起头,冷冷地报以一声嗤笑,“伶鬼,凭你还想迷惑我!”
抬起手中的莫问剑飞奔过去奋起狠劈直下!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这幻象所迷惑,傅砚清也根本不会同他讲这样的话。
傅砚清送走周弦的那一幕,他至今还历历在目。
傅砚清虽是术士,却怀有一身文人风骨,接任天玄阁掌教以来对上直言劝谏,对下整肃门风、赠医施药,不仅令天玄阁重振清风峻气,更是为一方百姓所乐道称颂。
便是这样一个巍然大义之人,他把所有的自私都给了周弦。
周弦还清楚记得,傅砚清站在渡口将他送走那日,是个秋高气爽的晴天。
长年缠身的病痛令傅砚清的身子骨越发衰弱,黄昏的日光笼罩在他削瘦的背脊上,连半白的须发都显得无比温暖祥和。
傅砚清把满满一包袱周弦爱吃的糕点果脯塞到他手里,语气中掩去了诀别的伤痛。
“无妄阵之患能除便好,即便除不了,也不要让他成为你的枷锁。兼济天下固然可贵,但也要保重自身。你小小年纪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到了那个远离庙堂纷争的地方,好好生活,这就是为师对你的期盼。”
他又怎么可能会怪他。
可那白雾中的人影骤然转过身,周弦手里的剑蓦地顿住。
那不是傅砚清,那是少年时的周弦,带着一脸倔强孤勇失望地看着自己。
“你做到了吗?”少年诘问道,“师傅胸怀苍生,至死都在为百姓而奔走!他的遗愿是让你救下白水村这些无辜百姓,这是他对你的希冀,你替他做到了吗?”
“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你的自由之身,是让你躲在这里苟且度日的?这些年有多少无辜的人横死!都是因为你无能!你克死父母,生来就是个罪孽,你还想过平静的日子,你配吗?师傅是这世上待你最好的人,你却辜负了他......”
周弦大恸,痛苦地连连后退,“不......不是这样,不是......”
少年冷漠诘责是振聋发聩的咒言,不断轰击着周弦,“你辜负师傅,你害人枉死,毫无用处......”
“你不配活在这世上,你不配活着,身边的人都会因你变得不幸!”
“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
一声声指责像冰冷的利刃刺向周弦,他感觉头痛欲裂,那声音引着他,诱着他,压着他......太痛了,痛得他喘不过气。
“去死吧,去死吧......”
“死了就能解脱,死了就能见到师傅,就不再是孤苦伶仃没人疼爱了。”
“去死吧......”尖锐的声音萦绕耳边、盘旋往复,像一条条虫钻进脑子里。
他跟着那声音喃喃道,“去死吧,去死吧......”
周弦漠然抬起剑,把冰冷剑刃贴在颈边。
只轻轻一滑,马上就可以解脱,马上就可以见到师傅了......
“周弦——”
虚空中不知是谁的呼唤乍然响起,把周弦飘飞的思绪猛地拉回,那呼喊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声呼唤着,焦急地、担忧着......
是廖云栖!
周弦猛然回神,差点就着了这伶鬼的迷魂阵!竟还想诱他自戕,可没那么容易。
周弦眸色冷冽,闪过寒光的剑刃“嘶”一声轻轻滑过他的左手掌心,鲜红的血迹渗在剑上。古剑吸了周弦的血立时像吃饱了食的野兽,在手中兴奋挣动,发出刺耳的铮鸣。
周弦紧蹙的眉宇间透着不可亵视的威严,薄唇轻启发出一声冷笑,一串咒诀脱口而出,霎时间亮光乍泄,只见他持剑端立于迷阵中央,衣袂猎猎轻曳,清隽的身姿如同风中挺拔的青松。
“破——”
周弦大喝一声飞身直劈阵眼,立时风住雾歇,伶鬼的幽怨歌声戛然而止。
迷阵得破!
伶鬼遭了周弦一剑,瘫在墙边奄奄一息,一张脸竟比纸张还惨白,“竟是阳煞之血,碰上你算我倒霉......”
周弦近前,抬起莫问剑准备送他最后一程。
伶鬼有气无力的哀求道,“公子,我有一个请求......我想让你,把我超度在醴水边。”
“我本是个伶人,在阆州画舫上唱曲儿为生,在世时也算是身价不菲,瞩目终年。原本的生活即便不算至高荣宠,锦衣玉食过一生也不是难事。可我偏偏遇上了个凉薄之人,痴心错付。”
伶鬼低诉,“他是如日中天的探花郎,家中已有妻室,欢场相遇便一见倾心。我爱他洒脱恣肆,他慕我韶华艳色。我们相约渡头要一起私奔,谁知上了船他却以一杯毒酒要了我的命......他说,我们之间的情见不得天日,人生长路漫漫,虚无缥缈的情爱并非不可舍弃,但仕途功名不可弃。这样的情,不要也罢......”
周弦思忖此时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劝慰两句。
就听伶鬼怅然叹道,“我也不是不怨他,刚做了鬼的时候也是怨得死去活来,日日咒他不得好死,咒他下一世做个没屁/眼的王八!可能就是怨恨太深才一直入不了轮回。但时日久了,好像也没那么怨了。现在想来只觉得是自己蠢得可笑,有眼无珠。他只是做了他认为重要的选择罢了,而我,只不过是赌输了......人生如棋,落子无悔矣。做鬼的日子更是以日为岁,倘若一直回头看,岂不是永远困死一隅。”
周弦哂笑道:“你倒是看得开。但是我对你的故事没兴趣,你伤我的朋友,我只管向你讨回来。”
伶鬼叹道,“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你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你想找的那个杀人害命的‘怪物’,就在断魂林。光凭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加上外面那个人,胜算倒是能多两分。”
“他们?”
“唉,我就告诉你这么多,怎么处置随你了。”伶鬼最后留给周弦个粲然的笑,依稀能瞧见当年画舫魁首的风姿。他潇洒的挥挥扇子,化成烟钻进了伞里。
周弦略一踌躇,用手掌上半干的血渍在伞上画了道禁制,将伶鬼封回伞中。
又转身撤了钉在墙上的鹿蜀骨,房间的结界倏然消散。
门外站了许久的廖云栖闻声推门而入,周弦见他攢着拳头,好像很是紧张的模样,先开口道,“无事,都解决了。”
话音刚落只觉眼前一片白光,周弦脑中一懵,直直向前栽倒。
好在云栖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揽住,伸手探了探脉息。
“啥情况!这就壮烈捐躯了?村花要是折在这儿,那我们蒋家真是罪过大了。”身后看热闹的蒋少宣嚷道。
廖云栖瞪了他一眼,“只是耗的真气太多,太过疲劳,睡着了。”
蒋少宣:“......”
廖云栖看到周弦手上的血痕,登时想撕下一片衣襟先包住伤口,但抚上自己粗糙的旧袍时略顿了顿,又转头对蒋少宣勾了勾手,“过来。”
蒋少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走近前去,就见廖云栖毫不客气地扯过自己那二两一尺的妆花缎衣袂麻利地“斯拉”一扯,扯下一片缠在周弦那只负伤的手上。
“我靠......”
蒋少宣哪敢多言,廖大爷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扁。不就是二两一尺的妆花缎嘛,别说包手,只要廖大爷高兴给他拿去擦腚都成!
然后在蒋少宣的注视下廖云栖把人背了回去。
周弦迷迷糊糊睁了睁眼,费力地从混沌的梦境中试图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某个人的背上,那人的温度和暖烘烘的气息让他有些不想撒开手,睡意越来越沉。
月亮慷慨地洒下一地光亮,前路在光亮中影影绰绰。他想伸手去摘,可地面在晃,树在晃,月亮也在晃。
“廖云栖......”他口齿不清地呢喃了一句,陷入了更深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