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南之溦

10、第 10 章 “请叫我艳

　　蒋玉明见事情败露，猛地从衣袖里掏出匕首刺向周弦，周弦侧身躲过，蒋玉明发了疯似的追上去砍杀，搏杀间游廊上名贵的花瓶碎落一地。
　　蒋玉明双眼猩红，握匕首的双手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会怀疑我，你明明没有任何证据！”

　　周弦剑未出鞘，只侧身闪避开，“你说对了，我并没有凭据，凭的就是你异于他人的冷静。事发时所有人都慌乱惧怕，只有你，稳得跟个没事人一样。我卜的卦象也只能推算出来问题出在这所宅子里，我说的那些话也只是试探，是你沉不住自己暴露。”

　　蒋家人闻声赶了过来，蒋玉桁一见这情状不由分说便大声呵斥：“蒋玉明你吃错药了！快把刀收起来，莫名其妙的发什么疯！”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一向低眉顺眼的怂包二弟就像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你是不是最近闲出病来了，竟然对着客人舞刀弄剑......”连看起来温顺的夫人也当着周弦的面斥道。

　　蒋玉明听了忽然仰天大笑，眼角挂着斑驳的泪痕，看起来癫狂又落寞，“看到了吧，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卑贱的奴仆罢了，只有任劳任怨忍气吞声的份。”握刀的手无力地垂下，“我大哥，白水村最成功的商人，在整个村子里、在家里都是呼风唤雨说一不二，所有人都敬他怕他。可他却有个窝囊弟弟，只会种花养鸟挑粪洒扫。”
　　“我从小就笨，他不一样，有头脑、做事果决，我那个短命鬼亲爹就把所有家业都交给他。我呢，我就只能干这些不重要的琐事。那也不要紧，我想着我把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起码能得到一点尊重......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们眼里，我就应该是个理应被人呼来喝去的窝囊废......可笑，可笑至极！你们都瞧不起我这个窝囊废，我就是要全村人，所有瞧不起我的人，你们全都给我陪葬！”
　　他在笑，可是笑着笑着不知怎的就忍不住恸哭，单薄的身子倚在阑干上不住颤抖。他别过头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
　　这么多年的委屈不平，在这一刻都倾泻而出。

　　蒋玉桁近前几步，伸手轻抚蒋玉明的肩膀，哀恸难掩，“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这些年我的确是对你疏忽冷落了，我只记得小时候你最讨厌生意上的事情，却从来没有问过你自己的想法。没想到竟会让你恨我至此，竟要我们一家......要我儿的性命......”

　　“大哥，是我气短，别怪我......虽说是我捡回来的那个东西，这些日子像魔咒一样一直在我耳边挑唆，但这一切终究是我心里的恶念起的头......你我都清楚，人与人的关系可不像这房子，一旦生了龃龉，无论再如何修补也回不到从前了。”
　　蒋玉明说着便要举刀自戕，周弦眼疾手快挥剑把匕首挑飞。
　　蒋玉桁一把将对方的手制住，防止对方再寻短见。

　　“何苦呢，是我自己看不开。外面天地广阔，我们却只能在这井底般的囚笼里终此一生，有何意趣。”蒋玉明哀叹。

　　“活着，活着就已经不易了。何况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已经很好了。”蒋玉桁绷不住垂泪。
　　将二夫人止了哭声，问道，“你以前那么温和一个人，最近性子越发孤僻，到底是碰上什么事了。”

　　蒋玉明对上周弦审视的目光，“周公子，我捡回来的那东西就在里面，它法力高深，你不是它的对手。”
　　“蒋公，你们的家事我便不多过问，只是里头的东西我得收了。”周弦道。
　　蒋玉桁了然，“是我管教无方，明日便领他挨家挨户去谢罪，看苦主是要杀要刮我绝不阻拦。”

　　周弦瞥了一眼蒋玉明，推开房门，头也不回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有的人是光芒万丈的中心，但大多数人都是寂寂无名，庸庸碌碌终其一生，这并不可悲。你若艳羡别人，便凭自己的力量去站得更高。”

　　***
　　蒋玉明的屋子不大，周弦前脚踏进门，后脚一阵妖风“砰”一声将门砸关严实。一股浓重的煞气环伺周身，周弦警觉地拔出莫问剑，左手从怀里掏出云纹古镜，口中念诀拿镜子一一照着屋子里的物件。

　　周弦轻移脚步，犀利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件物品。

　　一尘不染的桌椅、茶几上简洁的杯具、床上是整齐单薄的被褥，床脚两双旧靴都摆放得规规整整，除了墙上挂着的一张狰狞的鹿皮有些扎眼。
　　鹿皮是连着头颅被剥下，曾经活生生的动物像一张纸摊开钉在墙上，由于保存极好似乎还能清楚地瞧见它眼中的恐惧，看起来鲜活又诡异......
　　周弦拿古镜一照却没有瞧出什么问题。

　　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已经转了一圈，就在他心生疑窦时墙角一把明油纸伞映入眼帘，朱红色的伞面上绘着娇艳的白玉兰，折痕斑驳，似乎是个古物，保存的还挺完好。
　　这物件出现在此处可不就是鸡群里的鹤一般突兀。

　　周玄再次念诀，用古镜照在油纸伞上，大喝道，“现——”
　　周遭煞气陡然聚拢，像龙卷风般席卷而来。
　　“哈哈哈......”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阵诡异的笑声，枭唳般凄绝诡啼，盘旋在周玄头顶狂叫，“这位漂亮的小公子，你也太慢了，等的我都要睡着了......”

　　骇人的煞气不断向他聚拢、挤压，试图从他的七窍渗入骨髓，压得周玄似要窒息爆裂。

　　这鬼不是善茬，周玄思及此从袖中掏出鹿蜀骨，划破指尖渗出鲜血，将血抹在鹿蜀骨签上，念诀喝道，“封！”
　　十二根骨签“嗖嗖”破风而出，稳稳钉入四周的墙壁、门框，形成一个坚不可破的结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更出不去，他要先保证这东西无法出去害人！
　　周弦凝神聚气，挥剑劈斩，周遭密网一样的煞气轰然四散。

　　就在他稍稍松神时，一阵幽怨的歌声传来，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是个婉转的男声，清音醉人，如泣如诉，彷佛要将人拉入遥远的故事当中。

　　周弦寻不到声音的来处，只见面前逸散的煞气缓缓汇成一团，慢慢聚成人形——是个青衣粉面的小郎君，眉如点翠齿如瓠犀，与周弦、廖云栖这样的武人不同，眉宇身段间有着天然的柔婉绰约。
　　他抖开折扇半掩着面对周弦莞尔一笑，眼神却是一道锋利的钩子。

　　“伶鬼？”周弦毫不客气地抬剑问候。
　　伶鬼“噗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就不能换个好听的叫法？譬如艳鬼，狐狸精？”

　　周弦很不耐烦，他想速速解决好回去睡觉，今天是真的折腾累了。
　　“就是你躲在那把破伞里面，迷惑蒋玉明的心智让他去害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伶鬼拿手里的扇子轻轻挑开周弦的剑，“什么破伞，我那可是把漂亮的伞。你这小郎君真是糊涂啊，我可不会迷惑人也不会教唆人，我的歌声只是唤醒人内心真正的欲念罢了，他们心里的贪、欲、妒、恨......才是恶的根源，我顶多算是让他们正视自己内心，你可真是冤枉人。”

　　“别废话了，去死吧。”周弦挥剑直刺。
　　伶鬼变幻身形快速闪避，脸色由喜转怨，“你可真是无情，我在伞里呆了好几百年都快无聊死了，这好不容易才出来两天，凭什么管我！”说着脸上由怨转怒，周身黑沉沉的煞气重新汇聚成一团。

　　伶鬼一声低吼，挥起扇子一扫，阴沉的煞气化作上百个锋利的箭簇齐齐袭向周弦。周弦快速挥动莫问剑横扫箭簇，一面纵身跃起躲避，将利箭挑挡开去。密密麻麻的箭簇攻势凶猛，周弦索性抬起起桌子以掀天揭地之势砸向伶鬼，将所有箭镞一齐挡下。

　　伶鬼慢悠悠抖开扇子，后退两步，嘴边勾起瘆人的冷笑。

　　周弦趁势飞身上前，聚气于莫问剑，凌厉的剑气直直当头劈砍下去。瞬息间伶鬼朱唇轻启，哀宛的歌声骤然响起，像一道道无形的钩子将周弦钉在原地，莫问剑落在了伶鬼头顶一寸之隔的距离，再不能动。

　　伶鬼的歌声能迷人心智，周弦屏气凝神尽量不去受其干扰，可惜迟了！那乐声如无形的毒气雾障，在他察觉时已然钻入心肺，侵入灵海。
　　身体一动不能动，下一瞬眼前白雾茫茫，再回过神时已不知身置何处。

　　***
　　门内是牢不可破的结界，里面斗得火热但外面的人对战况不得而知，令人焦灼不已。
　　蒋玉桁不断来回踱步，忧心如焚，忍不住责骂蒋玉明，“你看你惹的这事，要是人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少宣他小姨子交代。”

　　蒋玉明瘫坐地上，一副破罐破摔的架势，“还能如何，我拿命抵给他就是了。”
　　“你这混球......”蒋玉桁抬脚踹人，苏芳妯娌俩忙将人拉住。“老爷也少说两句吧，事已至此，责骂他也无用。”

　　取完药回来的廖云栖和蒋少宣进门就瞧见这混乱的场面，“咋回事啊都聚在这儿！我们把药拿回来给大伙儿吃了，弟弟也吃了，孟老说没事了爹爹你们放心。”蒋少宣欢天喜地地汇报战果。
　　蒋玉桁夫妇闻言大喜，顾不得眼前的局面忙不迭赶去看小儿子。
　　蒋玉桁跑了几步心里还是气不过，又折回来戳着蒋玉明的脑袋骂道，“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廖云栖瞧出屋子里的异样，忙问，“周弦在里面？”
　　“前些日子我在河边捡了一把伞，上面附了个鬼魂，周公子正在收呢。”瞧着廖云栖黑着一张脸，以他的块头两根手指就能把自己捏死，蒋玉明只敢挑重点一言揭过，又不动声色地离廖云栖远了一些。
　　蒋少宣无奈叹道，“就说不能乱捡东西，瞧吧，准没好事！”

　　廖云栖上前敲门，手刚触到门上就被周弦设的结界震得生疼。他顾不了许多继续一下下猛敲房门，“周弦！周弦！你要是没事就应我一声啊......”
　　透过朦胧的窗户纸只能瞧见里头红一阵白一阵的剑气和灵力，叫了半天门却是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李煜《乌夜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