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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神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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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真看到了所有的过去。
她满怀热望地带着陆镀殷的尸骨来到中界,以为终于可以救活他,也终于可以向着自己的梦想前进。
一切在后钧和她的谈话后戛然而止。
徐醒洲只知行真被后钧召见,却不知她拒绝了他的邀请。
后钧与行真打赌,如果她真的能做到下界飞升,他就给行真一个带九州脱离下界的机会。
彼时行真天真可笑,以为后钧这样在传说里从来伟岸英武的神,不会食言,更不会欺骗她一个小小的凡人。
后钧的确没有欺骗,因为他那时根本就不信有人能打破三界灵力束缚,打破他引以为傲的平衡。
于是他坦然放他们走了,直到三界震颤于行真这个意料之外的神灵飞升,后钧才从尘封的记忆里找出她的影子。
那个惹人生厌的影子。
行真跪在他面前聆听神音,后钧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兴奋、生机勃勃的少女,第一次有了类似于恼怒的情绪。
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该逃过他的掌控。
于是在行真眼睛晶亮地问他是否可以兑现诺言时,后钧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样,而后道:“我不会毁诺,但下界众生有人有魔,若全部到了中界,恐怕会生乱。”
行真连忙保证道:“不会不会,我一定约束好他们!”
后钧淡笑:“世间万物自有定律,我亦不能随便打破,这么多人来中界吸取灵力,总要有人去补偿才行。”
他看着行真茫然的样子,道:“你可以选择放弃,或者,通过天道试炼,补充所耗费的灵力。”
行真几乎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她坚持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成败在此一举,根本没有考虑就答应了后钧,不仅是因为她盲目自信自己的力量,更因为她愚蠢冲动,还有那该遭天谴的英雄病。
九州从没有人求过她什么,她却莫名其妙把这一切人的生死揽过来,害人害己。
那场所谓的试炼,行真被洗去所有记忆抛到了下界,抽去所有灵力,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凡人,关在魔教的笼子里做奴隶备用。
那可能是这一辈子最恶心恶毒的回忆了。
行真和其他的奴隶都是有些根骨的人类,于是他们每天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被骨魔吸髓取血,那骨魔似乎很喜欢看他们痛苦挣扎,明明可以直接用术法抽取,却偏偏选了最原始的方法。
长如小臂的钢钉从脊背插「入,那一瞬间是不会流血的,而是先吐出透明的薄液,被抽的人双眼暴睁,舌头却早就被割掉,只能咿呀着从喉咙里吐出模糊不清的杂音,和着鲜血。
行真是那些奴隶里活得最长的一个。
她不记得前事,只知道自己出生在山中,被魔教掳来折磨,也许是她顽强的生命力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于是她被放了出来,成为他们欲培养的药人。
从狭小的狗笼,来到了漆黑潮湿的牢房。
那里还有几个如她一般的生物,有人,有妖,也有一滩不知是什么的恶心物体。
他们共同活在那个牢里,除了日常试药,就只剩下彼此厮杀。
那一段混乱的时光,整整十年行真没有见过一次阳光。有的只有终日的尸骨和血腥。
后钧以为她会死在那里,可惜她不仅挺了过来,还把那个魔教连根拔起。
行真也惊诧于自己的坚强,数次她几乎都要踏入鬼门关了,可每次她的身体都再造源源不绝的灵力,把她拖了回来。
直到她再次出现在后钧面前,他才终于正视这个小小的凡人。
也许是行真诡异而强大的力量打动了他,彼时后钧正烦恼于神魔大战,于是他留下了行真。
给她灌输了一段似真似假的记忆,记忆里她仍是飞升了,也做好了九州来中界的一切,可是那些魔终究没能如她所愿那般安份,而是大开杀戒,搅得中界不得安宁,暗无天日。
后钧对她说:“我可以留下九州,但是这些魔,你必须做个了断。”
行真看着眼前厮杀着其他生灵的魔军,看着最前噙着笑漫不经心的徐醒洲,浑身冰凉。
在重重魔障中,行真已经分不清真假,亦看不明自己的心,她轻易地做了后钧的刀,刺向曾经的伙伴和爱人。
扪心自问,她真的看不穿后钧的诡计吗?她那样急着去阻止所谓的魔兵害人,说到底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相信过魔会和其他生灵一样。
表面她做出一副一视同仁的样子,其实心里怀疑、扭曲魔类和那些神没有任何不同,所以才会在看到那些假象后轻易地相信。
背弃了和爱人的诺言,背弃了并肩作战的伙伴,也背弃了天下大同的信仰。
而在这之后她甚至更蠢地把所有记忆交给后钧封锁,只为了保持所谓纯净的神性,以此作交换去给那些因她而亡的生灵做什么渡灵,忘记了哥哥还害得他不得安宁。
这就是她,忘恩负义的小人,高高在上的伪神,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在此刻她没有资格痛彻心扉,因为她那么多人死去,而行真引以为傲的九州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见到她。
她坚持到如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那么多人被她害死,可她却还好好地活着。
行真茫然地看着虚空,巨大的绝望感如洪水般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将她瞬间吞没,心脏阵阵扭曲的疼痛,可行真仿佛毫无所觉一般。
她只能听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哀鸣,对她一遍遍地说着,乞求着,救救他们。
行真点点头,她要去救他们,此生孽债万千,只有她的死能挽回一二。
行真向着不知名的黑暗中走去,随着她逐步而来,肩膀白色的羽翼慢慢凋零,她的银发银睫在空气中瞬间枯萎,无数的灵光自她身上开始向着四面八方崩溃,行真的面容肌肤寸寸撕裂,仿佛假面一般骇人阴森。
整座山屿随着她的灭亡开始崩塌,泉涧溪流,蜿蜒山脉纷纷轰动,仿佛要为这个神做一个最后的坟墓。
然而下一刻,一股轻灵而平静的力量拖住了崩陷的群山,行真最后看了一眼远山,想着,她一个人死就行了。
不牵连任何生灵和事物,就好像尘埃落入深渊,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东西逝去。
行真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最后一刻,她的心逐渐平静。
然而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突如其来地传来绝望的嘶吼。
“行真!!!”
她被抱进一个温暖却颤抖的怀抱,那人身上几乎窒息的难过好像让她也跟着伤心起来。
是谁呢?
她想睁眼睛安慰,自己是罪有应得不必难过,可是实在太累了,她伸出的手挣扎了几次,最终也只能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