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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蜕变 救世主牌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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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洛尔大陆的西南部海域是一片禁区,称作法师之境,是被生而邪恶的法师们被关押的地方。不详的气息被根植在那片禁忌的海域上,自天气与异象便可见一斑:海浪涛天阴雨连绵,海面与天空连成一片,灰暗得像阴森的裹尸布,风狂雨骤之时还会传出龙啸,有人曾说在电光下看见过一条身长数百米的黑鳞巨龙,飞起时铺天盖地,似一口能吞掉一整艘多桅商船。海域的中心是一海岛群,呈龙骨形状,据说是第一纪元时作恶大陆的黑暗巨龙帕斯特的葬身之地。如今这些传言已不可考,但耳口相传的惧怕已深入民心。除此之外,教会和麦瑞帝国的明确禁止令也是另一方面各类船只回避的原因。
自第三次恶潮结束后的三百年来,唯一被许可进出的船只是挂着教会红色旗帜的单尾帆船,神圣的力量会保护他们不受邪恶所侵。
时隔一个月,一艘例行送来补给品的教会船只静静停靠在了位于龙骨尾端的破碎港口。已等在港口身着肃静黑袍的教会审判官命令其下属执事开始搬运物资。圣殿骑士团骑士长——光辉荣耀的大师索恩——穿着光辉荣耀的银甲顺着登舷板走了下来,身后是骑士押解着一位肮脏的囚犯。
审判官惊讶顿住,片刻后走上前去,微微颔首行礼,“尊敬的索恩阁下,您这次来是——?”
“交押罪犯,烦请您引我去见审判长兰利。”索恩手扶在腰间的剑柄上,神色淡漠,似乎无意多谈。
审判官的目光飘向了他身后的那名囚犯——对方看起来很是年轻,甚至可以说年幼,身上的衬衣和马裤款式精致,已很难看出质地,沉积着分不清是呕吐物还是粪便的褐黄色污渍,相隔几米远也能闻到一股令人忍不住皱眉的酸臭。其双膝拖在地上,被两名骑士架着,似已失去意识——看起来像是新发现的一名具有魔法天赋的倒霉贵族。
但显然事情并不如看见的这般简单,押解罪犯通常都是由专门负责护卫的小队队长负责,即便是可能遭遇争端的贵族也不该如此兴师动众。
凝向囚犯的目光越发深黯,审判官正试图细看对方究竟有哪里与众不同时,面前的视野突然换为大片银甲,高他一整头的骑士长压迫感十足地挡在了他面前,“尊敬的主教大人,时间有限,请您为我领路。”
自然地收回了视线,审判官恭敬道:“这边请。”
米里是在被丢进牢房的时候醒来的。粗糙而湿冷的地面刺激着脸部的皮肤,他找回了在黑暗中遗失已久的神智,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吩咐旁人道:“……不要让他死了,教皇冕下还需要他。”
“是,索恩大师。”
米里被人提了起来,却不是要将四肢无力的他放去床上,而是被扔进了灌满冰水的木桶中。米里淹水地沉底,又尖叫着扒紧木桶站了起来。他瞪大了双眼,浑身战栗,眼眶红得像在流血。
一柄粗糙而宽大的马毛刷从旁抻过来按在了他背上,他像失去人格与尊严的货物,被扒去衣服清洗干净。
他哆嗦着换上床上的囚服,冷得已经失温,以为这便是结束,然而下一刻便被拖着颈链栽倒栽地。
身着黑袍的执事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用皮质的教棍尖端抬起他的下巴,“你讲话,我会毒哑你的嗓子;你反抗,我会砍掉你的双手;你逃跑,我会截断你的双脚——”望进那双在惊恐中颤栗的眼,执事一字一句对他说,“我们不会对恶魔手下留情。”
米里哭了,大颗的眼泪涌出落在地上,从脸颊滑过时烫得烧灼皮肤。
“我不是恶魔,”他哭喊说,“我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啪”——他被一掌掴翻在地,面皮火辣发麻。
执事的声音变高了,“教皇冕下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救世主,若非你窃取了至高无上的他的能力,艾德洛尔何至于苦难至今!如今竟妄图颠倒是非取而代之?”执事颤抖地进了口气,以教棍指着他,“恶魔,你再说一字我便拔去你舌头缝上你嘴唇让你再不可传播邪恶!”
米里细嫩的眼角被地面的粗石擦破,伤口渗出的血液与眼泪混在一起落在地上,在灰白的石面上画下了深褐的印斑。
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法师之环是一座被法术禁闭的高塔,共分三个区域。地面以下不知几层,据说关押着死灵法师,地面以上的大多楼层关押着研究死灵魔法之外法术的法师,而最高两层笼罩在检视之眼术法的蓝光中,是法师之环唯一允许法师们不戴镣铐在重重限制下自由活动的地方——一间间魔法研究室。法师们可以在这里进行有限的交流和研究,以净化与忏悔为名,为教会的光明服务。
米里被带去了顶层最深处的一间研究室。蓝紫色的魔法晶石将那间不大的石室映得很亮,三名穿着粗麻囚服的法师已经等在那里,在米里被带入后便从执事手中将他接过去绑缚在了桌面上,全程一言不发。
法师们开始工作,不顾他的挣扎从他右手白色的胎记上取下皮肤组织,混入不知名的魔法药水中开始了实验。
米里右手的胎记是一道竖线从圆圈中穿过,如今竖线穿过的尖端变为了血红色,兀自向下滴血。过了会似乎有法师注意到走了过来,却并非为他治伤止血,而是去了实验用的锥形瓶,在下方安置好,用以接他滴下的血。
米里平躺在石桌上,没有挣扎也动弹不得,静木地看着法师们动作。他们虽未戴手链脚链,但颈部皆束缚着沉重的金属颈环,同他一般是这里的囚犯。
执事看了一阵,锁上门带着人离开了。法师们一会后开始了说话,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论,只是平常而不带感情的——
“蓝斯,他停止流血了,把血瓶拿过来。”
“封口吗,还是你要用?”
“取一滴给我,剩下封口。”
“行。”
蓝斯蹲下将血瓶拿起,起身时衣角擦过米里被束缚在桌边的手,被他紧紧抓住了。
蓝斯站住看了过去,与他对上了视线。蓝斯是一名高加人种的女性法师,骨骼娇小体态柔弱,清瘦的脸上覆着一层抹不去的忧郁。对方身上女性特有的温柔令米里想到了他的母亲,而眉宇间的那层忧郁看起来像极了怜悯。
眼泪滴落在石桌上,米里嘴唇翕合着,用口型说:“HELP ME.”
蓝斯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一个字,片晌后把衣服一点点抽走了。
虽然对方没有回应他,但米里却近乎乞求地相信了她。他们皆是阶下囚,这已天然的将他们化为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相互帮助几乎是理所当然的。米里坚信那对视的几秒钟的犹豫不是平白而存在的。
法师们的实验分为两组。一组是单独一位法师,用他的皮肤组织及血液来调配药水,实验集中在台案上,没有再来取更多样。而另两名为一组,一开始帮了他一些后便开始对米里进行活体实验,对其右手施法,测试其对法术的反应。蓝斯便是其中一员。
蓝斯是毁灭学派的法师,擅长寒冰属性术法与雷电属性术法。她从初级的魔法雷电之矛开始尝试,仅一击便将米里的整条右臂化为焦黑,皮肤烧灼崩坏,那一下的疼痛便令米里尖叫了出来。他哭喊祈求着,将不能说话的禁令忘到了脑后,疼得几近晕厥,但很快——见标记没有出现魔法反应——另一面重塑学派的法师便开始了反转修复。
焦黑碳化的血肉开始重新焕发生机,肉芽从坏烂的皮肤中生长而出,剧痛变为了钻心的搔痒。米里用力挣扎,血肉磨在石质桌面与铁束缚的圈上,留下一道道沾着肉糜的血痕,但还是无法缓解那种从骨缝中攀出的麻痒。
漫长的十五分钟后,右臂变得崭新,回到了术法之前的模样,就连右手先前结痂的小拇指甲盖大小的挖痕也长出了平常的皮肤,好像从未受过伤。
蓝斯蹲下仔细打量他的右手标记,之后唤了那名挖去他皮肤组织的法师的名字,说:“标记没有反转重生,他现在标记的竖线上长下短,缺损不可以术法补回。”
法师走了过来,躬身仔细看了会,用同样的剜刀在同样的位置将新生出的皮肉挖了下来。米里疼得一个激灵,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法师取回了之前泡在生理盐水中的带着标记的皮肤组织样品,将其放回去,叫重塑学派的法师重试反转术法,这一回标记成功地恢复了原状。
法师露出了一点奇怪的笑,似乎早有预料,看向蓝斯说:“这个标记应该可以移植,弗伦负责施法,我负责观察,只剩下你,愿意试一下吗?”
在米里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而怔住的同时,蓝斯点了头。
在剜刀触上米里右手整片的皮肤时,米里开始剧烈地挣扎和嘶喊,“不要碰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对这个世界从来只有好意,我是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标记能够移植,他的存在便失去了意义,那么他这样的外来者,被认定是恶魔的存在,会遭遇什么?
失去幻想的米里已心知肚明。
他挣扎得太过剧烈,甚至将右手的拇指卡断将整只手从铁圈中抽了出来。他像虎口的羔羊般拼尽全力挣扎。而同他一般处境的法师们和他赋予信赖的蓝斯则将他按紧在了石桌上,法师拿起剜刀,快准狠地将他右手的整片皮肤连着标记剔了下来。
米里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后没了声息。
蓝斯轻出了口气,将右手交了出去。法师将她皮肤同样剔下,之后将米里的皮肤以重塑魔法融合上去,下一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生长在皮肤上的魔法标记在这片异生皮肤彻底融入新的血肉的那一刻失去了颜色。
白色消失了。
标记不见了。
“快,”法师厉声道,“移回去!”
血肉被再次剜下归还了原本的主人,法术将其完全融合的那一刻,白色的标记像活物一般从皮肤中生长而出,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三位法师同时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震惊。这是超出他们理解的法术现象,也是超出他们认知的法则与力量。
一段绝对的静默后,蓝斯说:“所以特殊的并非标记,而是这个人。”
重塑学派的法师弗伦似在用力压着声音,然而听起来仍是发抖,“所以他确实是……”他按紧了袖中的一枚袖珍篆符,一道无形的魔法笼住几人,隔绝了蓝色的检视之眼,“预言是真的!”
最后一名法师看着昏迷的米里,长时间不发一言。直到兰斯唤了他,“欧文,我们该怎么做?如果他真的如预言中一般会救世,那有朝一日他一定会从这里离开,我们的冤屈也会得到洗刷,我们该跟随他,而非摧毁他。”
“预言、神明,你相信这些东西?”欧文的眉眼深隐在晶石蓝光外的黑暗中,“世人惧怕我们,教会视我们为邪恶,因为我们掌握着他们不懂的深奥力量。”他看向米里,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这个人与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同。他的力量来源于超出我们理解的存在,但绝非神明。如果有神想要拯救这个世界,恶潮怎会再三发生。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负载了自己也不明白的力量,自以为是地戴上了救世主的桂冠,却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他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便证明他是个天真的蠢货,只有想当然的一戳即破的幻想,这样的人只会给我们带来灾难。”
长久的沉默后,蓝斯垂了眼,“你说得对。”
“这股非同源的力量如果能提取成功,我们就获得了破坏禁魔项圈基石,”欧文说,“这是我们一直在等的转机,谨言慎行,我们需要时间。”
弗伦撤下了魔法,几人回到了先前的研究中。
四个小时后,实验结束,黑袍执事带着人来接米里回去。
米里已失去意识,且似乎发烧了,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润,额上一层冷汗。执事看了一圈几位法师,冷笑道:“我说过这是非常重要的实验品,不能有任何差池。”
“如您所见,”蓝斯说,“我们并未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实际损伤。”
米里在声音中醒了过来,听见蓝斯说:“尊敬的执事大人,我向您保证他没有任何问题,睡一觉便会痊愈。他会昏迷是因为我们并未消除他的痛觉。”她迎着执事的目光走近一步,低眉顺目地报告道:“他先前抓着我衣服向我求救,我没有理会他。他有逃跑及结伙的打算,而这是法师之环绝对禁止的行为,因而我们认为他值得惩戒。”
米里恍惚地看着她,蓝色晶体的柔光映亮了他通红的眼睑。
“他用了那只手求救?”执事问道。
“左手。”
“那可以请你把这只手摘除吗?”执事问蓝斯。
“乐意为您效劳。”蓝斯说。
米里脱去束缚的左手被抬起了,被泪水沾湿的长睫则静寂地垂下了。
遥远的北境冰川中一名游侠正不顾风寒跋涉在冰雪中。他的目的地是神秘荒原的尽头——一片无人涉足的土地。那里满目所及皆是白茫,没有任何活物也难以识别方向。人类已有的记录中,连恶潮也不曾降临过。
狂猎的风雪吹过脸庞便留下一层白晶,瑟西铎穿着他平常的轻甲在雪面上顶着风快速移动着,仿佛感觉不到冷。
在同样的一望无际的雪原中前行了十日,瑟西铎翻过一座冰川,来到一处安静无声的峡谷之中。周围亮蓝色的寒冰剔透而深厚地形成了稳固千万年的冰洞,他踩在坚实无雪的冰面上,小心地步入了其中。
不知在冰洞中前行了多久,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侵入他的血肉。他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僵硬得像一具尸体。实际上从六天前开始他的四肢在极度的麻痒和疼痛后便不剩多少知觉了,但他没有线索,必须找到祂,哪怕对方只是精灵古籍中的一段无可考究的描述,而他的依据只是一段三百年前发生过的如梦对话。他一路走来并无信心,直到在冰面下找见一块蛇褪下的干皮。
“出来,我知道你在这!”瑟西铎扬声道。
空荡开阔的洞穴中,回声顺着四通八达的孔洞荡出很远,却无人回应。
“我在瑞文伍德庄园找到了米里的名字,”他道,“我相信了……你说的话,我会做他的守护者,直到他使命完成的那一天。”
“失亚!”他唤出了这一生物的名讳,精灵的古籍称其为“Lissea\'quessir”——Serpent of Fate,“命运之蛇。”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已是极寒的世界寒冷陡然加剧,几乎令人无法呼吸。一道巨大的蛇影自冰洞无数反光般晶亮的镜状冰面上游移而过,周围传来窸窣的蛇类挪移声,数条细蛇不知从何而来,自地面缓缓游过。
瑟西铎避让着退了一步,只一低头的功夫,镜面中的影子便在他前方具象化而出一条盘窝的无尾巨蛇。墨色的蛇头高高挑起,自十几米的高处居高临下盯视着他,蛇瞳金黄。
片瞬,蛇影化作冰雾,一道倩影自看不真切的冰雾中缓步走出。她一头黑色长发,双目金黄,竖瞳,与蛇瞳一般无二。她赤脚步至瑟西铎身前,从冰面上浮起少许,平视着搭住了瑟西铎的肩。
她离得极近,已是让人不适的距离,瑟西铎却没有退避,近距离对视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瞳,半晌轻问:“你又看到我的命运了?”
对方没有回答,手扶住他后脑,接吻般挨靠过去,与他前额相抵,鼻尖碰在一处,接着哈出一口白霜。
瑟西铎一瞬间动弹不得,被迫吸进了那口白霜。与此同时,他眼前浮现出破碎的画面——
......多云阴暗的海域中立着一座高耸的黑塔,顶部是虚幻的蓝光......
......高塔的一间狭窄的暗室内,一名瘦弱苍白的青年,用粗陋的毛毯裹着自己,靠在墙根发着抖,暴露在外的左手颜色青黑......
......被魔法晶石映亮的研究室内,那名青年从被冰霜冻掉了右臂,冰气蔓延到他的右脸,冻住了他湛蓝的右眼珠。那颗眼珠明明已经冻住动弹不得,却涌出了泪。泪水冻结在睫毛上,化为了滑不下的冰包......
......暗室之中,青年将椅子叠在桌子上,站在摇摇欲坠的椅面上,扒着高处狭窄到只能放进一双眼的窗户,用力地朝外望去。黑鳞巨龙在阴灰的空中咆哮,每一次嘶吼都带来电闪雷鸣。金发被吹进的风雨打湿,青年望着外面的天,静得像一座石雕......
......还是那间暗室,青年静坐在地板湿漉的石面上,从衣袖里摸出一块锋利的石片,将尖部对着自己,找准心口,一刺而下——
瑟西铎怔然后退半步,眼前的幻象消失不见,面前时站在原地静视着他的女人。
“那是什么?”他问。
“未来。”失亚的声音似烟雾飘散在空中。
无意义的画面因这句话而生出实感,如落石在海面砸起惊涛。女人的身影渐渐淡去,“你来寻求我的帮助,现在已经得到了。”
瑟西铎深眸灰绿,眉心因忧虑而隐蹙着,“我有多少时间?”
“一年。”
蛇影消失不见,地上先前近乎爬满的小蛇也不见踪迹。冰洞里安静无声,一片片镜面般晶莹的冰晶反射着瑟西铎的身影,仿佛这里从来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