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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灯灭油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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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扰素伽马以雾化治疗的手法投入动物实验后,几只实验犬的给出的数据都良好,甚至连封见越都不见再有恶化。
动物实验的数据已经上报给检察院,要是不出意外,下周就可以开始病患实验。
研究所里却没人敢懈怠,毕竟这份工作是在与死亡赛跑,还是一场不知道是短跑还是马拉松的赛事。
要跑赢的不只是追在封见越身后的死神,更是追着众多有同样病症的患者身后数不清的死神。
实验结果能早一天被确定为可行,就能多拯救许多条生命。
医学最本质的意义,不就是救死扶伤吗?
江渺忙得焦头烂额,若不是家就在旁边,他或许会直接在研究所里过夜。
姚敏媛背着包下班,已经是晚上九点,整幢楼亮着灯的只有实验室。她好奇地走进去,果然看见江渺。
江渺听见动静,抬起头:“姚老师。”
姚敏媛走近两步:“渺渺,手上的事儿收尾完就早点回家吧,都快九点半了。”
江渺点点头:“好。”
但实验是做不完的,每多一组数据,就提高一丝准确率。医学的容错率极低,一个小小的误差就能让无数患者身陷泥淖,所以他还是在研究所里待到了凌晨。要不是手机的充电提示音响起,或许他还会待到更迟。
江渺给手机充上电,看了看时间,已经零点过二十分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收拾东西离开。离开前,他如常地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封见越好一会儿。
封见越竟然没有睡,他瞪着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江渺,眸里满是凄厉与哀伤,看得江渺手心渗出冷汗。他发出几句痛苦的呻吟,然后才阖眼。
冬至已经过去,天还没暖起来。
江渺洗了个热水澡后立刻躺上床,却迟迟没能睡着。于是他开了一盏壁灯,打开床头柜,想拿本晦涩的书出来催眠。
可抽屉一被拉开,映入眼帘的只有散落在里边的避孕套。
江渺叹了口气,书也没拿,直接将抽屉重新关上,拿打火机点了一只烟,坐在床沿悲春伤秋。那一抽屉的避孕套几个月以来没少一只,即使同封燃有过肌肤相亲,可想要不遗余力做到极致的似乎只有他自己,对方显然是有所保留的。
不过也是,这段关系本就是江渺一厢情愿求得的。
封燃或许是慈悲,或许只是想取乐……
能同喜欢的人做畅快的事已经十足幸运,江渺虽还想要更多,却也知道不能贪心。
封燃半夜也没睡,躺在床上打了个喷嚏,只以为是自己这几天操劳过度,免疫力下降,没往有人念叨他的方向想。
封泰集团连连爆出丑闻,股价一降再降。虽然如此,可它毕竟还是头部企业,仍掌握资金优势。
若是蜂巢资本只是想要在操作后,于封泰集团得到一部分话语权,能在高层会议时说几句足以影响判断的话,那是不难的。
甚至封燃只要有心辞掉蜂巢资本的职务,同意回封泰集团就职就能做到。
可是蜂巢资本此次的操作,却旨在成为封泰集团的控股股东。
封泰集团扛不住压力,已向蜂巢资本定向增发股票,可目前真正握在蜂巢资本、握在封燃手上的股份仍远远低于百分之五十。
封燃看着手上的封泰集团股权结构书,封伍恺由于入狱,他手中的股份已被重新分配给其他封家人——除了封燃。
而封燃通过买入,以及姚敏媛的自愿赠予,已获得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
封燃在纸页上写下几个算式,又在“封见越”上画了个圈。
封见越虽已从说一不二的封泰集团董事长变成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的病人,可他的手里却还有着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
这么多年来,封见越被他的手足兄弟架空,再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董事长。可封见鹏与封见昱二人仍忌惮舆论压力,没把他的股份完全扒干净。
若是封见越去世,他手里那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便会作为遗产,由封燃继承。
封泰集团本就是家族企业,同其他有限公司不同。它的章程中明确规定了允许股权概括继承,即既继承股权中的财产性权利,又继承股东身份权及其他权利。
多好笑,若是其他人的父亲身患重病,作为子女要么鞍前马后地尽心伺候,要么今天拜地藏菩萨,明日去求药师佛,用玄学祈祷药到病除。
可在封燃这里,封见越的生死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
封燃放下纸笔,轻叹一口气,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吉娜发来的行程安排。他看着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觉得头更疼了,干脆放下手机。
书桌另一侧挂着那幅《大宝积经》,江渺的字。
如人在荆棘林,不动即刺不伤;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一念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
可被人放置于荆棘林,不动则不伤,却也要永世困于那处。
日日不动,夜夜静止。
在这种处境下,起的哪里是妄心,分明是求生之心。
求生行为不仅是针对封泰集团的这番操作,还有同江渺谈恋爱。
封燃同江渺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他忙得应接不暇,对方也没主动来找他。
要不是对江渺的人品有足够的信任,封燃或许真的会怀疑他是个得到了就失去新鲜感的人。
第二天一早,封燃自己开车到了封泰大厦,他与封泰集团的高层需要进行一次关键会谈。
封泰大厦与蜂巢资本所在的达远大厦相距不过五百米,可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看着电梯层数不断攀升,封燃竟觉得胸中郁结了一口喘不上来的气。
谈判方案与各类条款都已经准备充分,封燃对此次会谈势在必得,不知这份郁闷从何而来。
电梯门打开时,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同步想起。
封燃微微蹙眉,本想挂断电话,可看见来电人是江渺,他还是走到一旁,点了接听键:“喂,怎么了?”
那头的江渺呼吸几声后才说:“封燃,他走了。”
他是封见越,走是死——封见越死了。
封燃的睫毛轻轻颤抖,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可另一只手却攥得很紧,他竟然问:“对你们的实验会有影响吗?”
江渺显然没有想到封燃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关注研究项目,他怔愣片刻:“这道不会,但是你……”
封燃打断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江渺还想再说些什么。
封燃道:“我这儿还有个会议要开,等会议结束再打给你,好吗?”
“好……”难道江渺还能说不行吗。
封燃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
好几年的病榻之上,一通不足一分钟的电话。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人的死,即重于泰山,又轻于鸿毛。
封燃收起手机,终于松开了自己攥紧的拳。他咳嗽两声,迈步往会议室走去。
说是高层会议,却只像一场有着装要求的家庭聚会,参与其中的人都流着相同的血。
封燃推开门:“我没有迟到吧?”
封泰集团的几位高层人员一字排开,坐在一侧。另一侧却空空荡荡,是给封燃准备的。
坐在主位上的封见鹏没有站起来:“没有,坐吧。”
封燃坐下后,封见昱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封燃,你希望如何处理现在的局面?”
封燃反问:“你们是打算按照我的方式来处理吗?”
封见昱皱着眉:“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不要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从来都是腥风血雨的家庭,哪里来的和气?
封燃表明立场:“我今天来,代表的是蜂巢资本。”
公事公办,不掺加个人感情。
封见鹏说:“你也知道,集团如今的员工都已经在我们手里工作多年。即使你真的成为了控股人,得到的也不过是个空壳,何必呢?况且集团大部分的股份如今还在我们手里,只要我们不松手,你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它。”
封燃冷笑一声:“关于人才的事情,就不劳各位操心了。而至于股份,你们确定坐在这儿的持股人都与你们沆瀣一气,那不坐在这里的人呢?”
封见昱嘴快道:“哪还有其他人……”
封燃打断道:“封见越呢?”
封见昱愣了一下,立刻道:“他现在没有行为能力,怎么可能把股权转让给你。”
封燃站了起来:“他现在没有的可不止行为能力,还有那条命——他死了。”
封见鹏瞪大了眼:“怎么会?”
封燃毫不留情道:“作为继承人,按照贵司的章程规定,我将继承他的股份以及他的股东身份。也就是说,在流程走完之后,蜂巢资本将成为封泰集团的控股人。”
封见昱口不择言:“你一定要把家里人逼到绝路上吗?”
“封总,我今天是作为蜂巢资本的合伙人来与你,与你们几位封泰集团的高层谈判的,没有什么家人不家人的。”封燃说,“既然已经这样,我也不久留了。对了,提醒你们一下,控股人变更前,检察会是要来查历年账目的。”
说罢,封燃转身离开,没去看会议室中面面相觑的众人。
大事已了,可封燃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放松。他抿着嘴,从大厦地高层由降至地下停车场。
黑色的迈巴赫就停在电梯口,而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的也是一身黑色——是江渺。
在看见江渺的那一刻,封燃才觉得胸中郁结的那口气散去不少。他快步向前走,江渺也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他走来。看得出来,江渺只是想在他面前站定,想同他说些什么的。
可封燃并不满足于此,在江渺停下脚步后他又往前走了走,一直走到那个伸手就能拥抱住他的距离。
这个拥抱是江渺始料未及的,他以为封燃会镇静自若地走来,会以一个长者的姿态告诉他生死由命。可他只是片刻错愕,很快便回抱住了对方。
封燃趴在江渺的耳边,声音低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渺拍了拍封燃的背:“刚刚去了达远大厦,你的助理说你在这里。”
封燃说:“着急找我,是有事要告诉我,还是来安慰我?”
江渺答:“我只是想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