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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韬晦 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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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雨雪打着竹林,从屋檐上飘落出几缕新叶,李冠廷眉目间的忧愁之色更浓,在紧蹙的双眉下,一双清澈的黑眸,早已不复往日的光彩,变得黯淡无光。“子兰,当真要去?你倘若不想,我去跟父皇讲明白,我替你去。”
楚晏舟抬头望向天的一角,那凝望远方的眼神,显得迷离而遥远。仿佛在遥望着流逝的葱茏岁月。他缓缓张口“怀瑾兄,五年之期不过尔尔,况且皇帝让我留在大明寺,也未必不是好事。”
薛燕衡扶着胡须,抬头望着楚砚舟,二人对望一眼,互递了一个会意的眼神,都一齐转眸看向对面之人,盯得李冠延心中发麻,眼神渐渐飘忽不定,变得紧张不安起来。“太傅、子兰,盯着我干什么?”
薛燕衡轻笑一声,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子兰尚比你年幼两岁,却看的比你通透一点,皇帝昨日的作为,对四家是责罚,对子兰未必不是一个赏赐。皇帝这是给子兰丢了一个保命的法子。”
李冠延一头雾水,望着楚砚舟不是,望着太傅也不是,迷茫的问道“且说的仔细一些,我脑子可没太傅和子兰转的快。 ”
楚砚舟冲着他偏头而笑时,侧颜上的笑容分外明朗,他微微抬唇,说“怀瑾,皇帝给我五年,让我有了韬光养晦的机会,且不说五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在这期间,太后动不了我,江延清动不了我,另外两家也动不了我。倘若我出了意外,矛头必将对准台上盼我死的人,他们不仅杀不了我,反而还要护着我。”
李冠延恍然大悟,眉宇间透着无限喜悦,“子兰,大捷啊。不过听父皇说,师父要回来了,就在这几日。待他归京,我替你捎上几句。”
彼时寒风骤起,楚砚舟默然片刻,随即张唇,声音淡若清泉流出,“多谢。不过,我此番前去,虽说还能见到,但到底还是舟车劳顿,大明寺离东宫着实太远,我且交代几句。”
随即他拿起砚纸,提笔画出朝中轮廓。说“如今平京形势紧迫,皇氏虽稳坐高台,但四面八方都是威胁。你看,这北起天水叶氏,南贴太原谢氏,东靠京兆江氏,西挨苍梧程氏。四家几乎包裹着皇家,形成一个无法开闭的牢笼,但七寸之地,正是四家内部之间的争斗,皇帝如今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制衡四家,但到底还是年幼,我没有法子能够调衡,但怀瑾,你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月亮似乎不满几人的悲欢,推搡着几人在月辉之下别离,他们转身回望,随即各自踏上融雪,背道而行。
李冠延闻声踏步,留下与太傅的一前一后的雪印,说“太傅,此时该当如何?”
叹息声回荡在脚边,薛燕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子兰入局过晚,这五年无疑是见其羽翼渐丰的开端,不过入殿一次,便能摸清朝中隐藏的形势,楚雄安教了个好儿子。”
李冠延凝望着月辉相拥的雨水,心里思绪万千。朝臣为何相争?子兰为何隐忍?自己又为何要站在这万众之巅?他渴望知晓,渴望早日结束这鹬蚌相争的困局。他转身望向太傅,说“万事须己运,他得非我贤。学生困惑太多,太傅,怀瑾想学。”
薛燕衡望向他深邃的黑眸,里面仿佛有着一个宽阔的世界,令人难以洞悉。
月华下的荒野小道清晰可见,没膝的荒草掩映着布满被融雪冲洗的泥泞小路,夜风席卷而过,鬓发飞扬,楚砚舟转目望去,坚毅的眼神里,透出些许悲凉。
五原,野马踏着泥沙穿梭在草原,兵甲映着日辉返回到天际,彭元袖身披软甲,说“底下人马已安排妥当,四州也都有相应的将士把守,我们会在中都,待将军归来。”
野风从头上呼啸而过,好飞翔的雄鹰在空中盘旋着,不时发出阵阵嘶哑的鸣叫,没膝的荒草野蒿随风起伏。落日余晖撒在秦致野的银铠上,他幽幽地望着远方,焦灼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地扫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人,又仿佛怕失去什么东西。
彭元袖疑惑的摸摸头,小声道“将军,可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眼前的女子只用一根缎带束起,不施脂粉,也未佩钗环,明亮的额头带着剑眉,显得格外英姿飒爽。
秦致野缓缓起身,笔直的身躯比眼前人高上两个头,邪魅的眸子蹿着野狼的戾气,他舔舐干燥的嘴唇,说“彭瑾璇,叫将军可就折煞我了,我寻思明日才走,再陪我去草原打只野味,如何?”
彭元袖佯装思考,随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她大笑道“老秦,咱俩比比,先捉——我爹——剑南春——”风过于猛烈,等声音传到秦致野的耳里早已模糊不清。
他随即双手吹哨,一匹玄黑的战马挺立在草垛之上,周身的皮毛在日辉下泛着光泽,后颈上的鬃毛也随风而扬,显得威风凛凛。他翻身上马,身下坐骑昂起首来,发出一阵高亢的嘶鸣,随即扬起马蹄,朝前飞速狂奔,身后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你爹的剑南春,我拿定了——!”
五原的烈风肆意横行,将荒草吹摇摆不定,也吹散了离别的悲伤。
五日后,兜头一场雨带走末冬尚未褪去的寒气,将整个平京都清洗了个遍。湖边常青的柳枝抽出嫩芽,每片都泛着青绿色光泽,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
秦致野着一身黑金长袍,裙摆绣着金丝暗纹狼身,显明的肌肉线条衬得人格外狂野。许弘山跨着战马,朝他递了个眼色说道“阿野,你看这平京姑娘美若天仙,你且留意一番,二十有一了,寻常男子与你这般,妻妾都成群了。”
秦致野回头一笑,阳光打在虎牙尖上,一双剑眉下的眼眸格外迷人,他回驳道“许副尉自个都寡着大半辈子,你且留意一番,给我找个嫂嫂我好孝敬孝敬!”
许弘山反手一掌,秦致野猛然扭开右腰,反手准备擒住他的左手,却没料到他玩阴的,直身翻跃下马,“你这臭小子,老子都比你大上好几轮了。”
“许副尉——,你这墨拳当真一绝。”秦致野牵着追影,许弘山翻身下马,随即说道“老夫我年事已高,倘若比上气力,哪赶的上你。”
“许副尉可别吹嘘了,非淡泊无以明志,别给我吹飘了。”秦致野望着天空,他的目光坚定 ,眼神中闪烁着看不透的亮光,谈笑间,神采飞扬。
殿里,同知许澄意一身黄飞鱼袍,匆匆入殿落地,说“皇上,镇安侯已入禁城,不过一刻钟,便能抵到。”贤德帝压着臂弯,撑着龙椅休憩,俄而抬起右手示意退下。
朝中大臣整齐有序,手持象笏分列两边,烛灭之时,内宦匆忙拉开帘子,秦致野带着一身戾气,和许弘山踏进殿门,两人随即跪地拜安,以手握拳抚膺。
贤德帝缓缓抬眼,一双红润的双眸显得人格外憔悴,他掰开唇瓣,说“朕听兵部呈报,镇安侯前些日子又打了胜仗,已经拿下北羌十六国中的六国,大败蛮羌猎兵,可谓拔山盖世。”
秦致野漆黑的眸底闪烁着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中隐隐泛起。他张口回道“皇上抬爱,为国征战本就是大周儿郎冲锋陷阵的渴望,这点小胜,上不得台面。”
贤德帝眼神冷冽,眸子却带着让人难以察觉的温和,“镇安侯竟如此谦虚,举国上下,二十几岁就能镇守一方,早已是卓尔不群,如今更是德才兼备,朕甚是欣慰啊!”
秦致野咧嘴轻笑一声,眉眼弯弯显得格外多情,他薄唇轻启,慢悠悠道“皇上才是,都说大周的千里马多,倘若没有皇上这般伯乐之眼,哪能有此等军功。”
贤德帝捧腹大笑,说“当真是嘴甜。不过,如今你立了军功,又有如此卓越才学,朕要留你在平京,做大周的第二位伯乐,你可愿意?”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江延清暗笑一声,眼里掩藏着不易察觉的狡猾。秦致野抬头望向贤德帝,抬唇却一字未出,默然片刻,他说“皇上赏的自然是为着大周着想,大周倘若只有一位镇安侯,迟早免不了被蛮羌入侵,皇上看的长远,末将不可否决。”
贤德帝望向许弘山,缓缓开口“许副尉,如今你也是年事已高,为国征战沙场数载,胜仗打的数不胜数,朕赏你一座方宅,安度晚年,你可愿意?”
许弘山掩着眼底的黯淡,说“多谢皇上恩赐,也算是了却了老夫的一桩心事。”
几人寒叙几句,待过了申时,贤德帝方才放了人去。几人出了殿门,许弘山因身有事,别了秦致野后往着东宫走去。
此时新月弯弯挂在灰蓝色的天空中,秦致野踱着脚尖,一步一步的踩在阴影上,月光就像一层金黄色的长纱,披在他的身上,夜风吹过,梧桐新叶相碰着发出声响,敲打着一颗难以言表的心。
他向前望去,长长的眼睫毛在余晖下映照着,好似两排密密的羽扇,下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正闪动着悲凉。
次日寅时,平京的第一束光打在大明寺上,匆匆洒落的余晖轻抚在楚砚舟的发鬓。风来得及时,肆无忌惮打乱着额前的发须,他微微抬首,手中的书本不经意间落在地上,大明寺的庙门开了。
阿姚匆忙转头,喜上眉梢道“主子——,许大人回来了!”
寺里,楚砚舟持着瓷杯,轻撒几叶叶青,阿姚举着热壶浸满,递给了许弘山。“色亮轻透,好茶。”
楚砚舟唇角一咧,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渐渐荡漾开来,“临行前太傅塞给我的,我品不出味,交于师父倒是个好去处。”
许弘山眼里透着光亮,缓缓开口“好歹是留给你的情,横刀夺爱为师可做不惯。不过,子兰,你爹的事…我听太子说了,为师未能留在柳州护住你们…”
“一饮生啄,莫非前定。师父若是怪罪于己,倒是做徒儿的心生愧疚。不过,怨就怨在少时习武偷懒打滑,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楚砚舟眼里黯淡一闪而过,望向窗外。
许弘山轻叹一声,望着眼前刚及十五的儿郎,想的却比他还通透,不仅心生酸涩,缓缓而道“唉…子兰啊,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皇上既然予你五年,为师便陪你留在这大明寺,也有个照应。”
楚砚舟随即起身,以手扶起腿部衣摆,双膝落地,轻磕三声,说“徒儿楚砚舟,定不负望。”
阳春三月,天公不喜温和,陡然落下蒙蒙细雨,不安分地淋漓着平京的每一寸土地。秦致野翻上追影,马踏着水洼,溅起的阵阵浪花浸透了裙摆。他乘着烈风,赶往禁城。
玉虎宫,宫女举着油伞为身旁人撑着,太监风延跪地扣头,随即说道“殿下,奴才话已带到,人正赶往禁城。”
贤德帝有五子,后宫明争暗斗,现只剩下太后膝下的五皇子李承洵和皇后亲养的太子李冠延。人常说皇后英姿飒爽,李冠延更是承了皇后的英气。
而眼前人更是翘楚,有着异与李冠延的姿色。他的侧脸尤其的俊秀,纤长微翘的睫羽如鸟儿的翅膀,微微轻抿的嘴唇随时都保持着一种上扬的弧度,浅浅的笑意不仅荡漾在嘴边,似乎也融在了那双精光璀璨的眼睛里。他开口道“风延,你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谢五殿下,奴才祝殿下——吉星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