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bc小黄豆

10、五年 众人寻找目

　　追影驶到玉虎宫前，秦致野翻身下马，大跨步走了几下，迎面的李承洵抿唇轻笑，说“久闻秦将军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秦致野揪着被雨水湿透的发根，用手胡乱的挠了挠，转而道“五殿下夜见，可不只是吹嘘打趣儿吧。”
　　内殿正门缓缓推开，宫女举着油伞走向秦致野，被他用手隔开，随即跟着入了里堂。
　　李承洵步履矫健，迈着步子上了正位，说“秦将军倒是与本王生疏了，不过——”
　　宫女举着热茶和脸帕递向秦致野，他伸手接着，随即用力擦拭着头上的湿发，抖了抖身上残留的雨水，转而看向正位。
　　李承洵正拾起小棍，逗弄着旁儿挂着的鸟笼，转而道“不过啊，这天儿也真是冷得出奇。哎哟，秦将军，你且看看本王这金丝鸟，昨儿在树上还乐呵呵的，今儿到不知怎么就焉了呢。”
　　秦致野回眸望来，一双寒潭般的眼眸显得深沉无比，目光闪动间，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复杂之色，他低声道“五殿下有话直说，与秦某打着幌子说，才显得生疏了些。”
　　“说来倒也是忘了正事。秦将军当年靠着一身奇力杀出重围，顶了个镇安侯的名号，可如今大周人才辈出，昨儿听说柳州又下了新太守，也不知道明儿还有谁能顶替掉谁。”
　　秦致野随即起身，冷声道“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衡。秦某如今之处境，与五殿下又有何异？如若今晚五殿下只是来打趣我，那么秦某不再奉陪。”
　　李承洵轻笑一声，连忙奉承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本王怎会乐意与秦将军置气呢？既然秦将军与本王同是沦落人，那么本王能给你一个回去的机会，你接还是不接？”
　　“殿下如今深困宫中，有何能耐给这个机会，且不提东宫那位太子还压着一筹，秦某如何赌？又有多少把握去赌？”秦致野冷笑道。
　　李承洵不急不躁，抿着轻茶回道“秦将军又何以得知未来定局。况且这命啊，都说天注定，你要做什么，又要成为什么，上边的早早给你定了下来。可本王不信命，秦将军，你信吗？”
　　屋外雷电交加，暴雨倾盆，一道道银蛇般的闪电掠过厚重的灰黑色云团，将大地照得一片雪亮。冷风也裹着雨丝，从虚掩的门缝悄然扑入，一阵寒意袭来，令人周身战栗。
　　殿内两人在雨夜对峙，直至天边漏出一角斜阳，秦致野方乘了快马疾驰而去。俄而，李承洵唤着风延，说“风延啊，你信命吗？”
　　风延头抬得极低，用力应着李承洵的一言一词，眼里尽是讨好之色。等他回了殿里，方才去了宫外。
　　日辉斜射，将夜里的暴雨一扫而尽。清欲阁内，秦致野眉眼紧皱，擦着追影的手也用上了力道，惹得追影嘶鸣几声，闪着波光的瞳孔净是委屈。盯得秦致野手足无措，方丢了羊肚巾进了浴堂。
　　“主子，许副尉在大明寺，得耗上两个时辰才能到。”舒阳单膝落地，身旁牵着刚被置气的追影。
　　秦致野沉吟片刻，吩咐道“舒阳，你去玉虎宫一趟，许副尉那我一人也行。”
　　“是，主子。”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照耀着白茫茫的大地，反射出银色的光芒，耀得人眼睛发花。昨儿一夜听雨，早上便放了晴。
　　大明寺口，禅师起了庙门，唤上楚砚舟一并入了佛堂祷告。粗衣薄丝衬得人格外禁欲，他半眯着眼，望着禅师闭眸默念。方才舒了腰身挎着个脸。
　　待日辉打上庙顶，众人才离了堂。阿姚拿着脸帕递过去，嘴里不停念叨着“日日起的比奴婢还早，一跪便跪到正午，这跟哈巴狗有啥区别。”
　　楚砚舟轻笑一声，回道“吃斋念佛谈何容易，话说师父呢？”
　　阿姚挤眉弄眼，笑吟吟道“许大人见主子瘦了好多，赶着鸡鸣去了集市，打算谋个土鸡给主子补补。”
　　楚砚舟笑而不语，金灿灿的阳光顷刻打在庙门，晃得眼睛生疼。等他再睁眼，迎面的马匹威风凛凛。待看清之后，才发觉马上人正直勾勾的盯着他。那日辉同着发丝闪闪发亮，衬得马上人格外迷人，似是一道亮光顷刻入了心间。只见他打趣道“怎的和尚也有没剃头的？”
　　楚砚舟一愣，嘴唇微颤只字未开，随即阿姚气急败坏，幽怨道“你才和尚，你全家都和尚。”
　　秦致野噗嗤一声，露出的虎牙映着日光，楚砚舟颔首轻笑道“阿姚，不得无礼。”转而侧身对着秦致野，温润一笑，说“不才还有急事，听闻那会拉琴的瞎子来了寺庙，心里好奇，就不陪公子拌嘴了。”
　　风吹着铃铛乱响，楚砚舟擦身而过，板正着身子入了里门。秦致野望着背影只身未动，眼里搅动着难以察觉的悲伤，自言自语道“绝情的郎。”
　　俄而，许弘山左手拎着鸡，转身跨步入门，陡然撞上眼前一堵人墙，抬头诧异道 “阿野？怎的到这儿来了？”
　　桌上，许弘山方才落座，便觉得这气氛不对劲，眼前两人之间仿佛绷着一根弦，他问道“你俩——”
　　“没怎么。”
　　“好着呢。”
　　两人说完一愣，抬头对眸之下，又各自低了头，扒着手里的东西。
　　许弘山干笑两声，尴尬地说“子兰啊，这位想必你也认识，他就是五原的镇安侯——秦致野。”
　　楚砚舟这才仔细地瞧着眼前人，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之意，方才日辉映着的发丝依旧飘在眉前，转眼对上秦致野含笑的眼眸，他匆忙避开，缓缓开口“方才多有得罪，还望秦叔多担待后生。”
　　秦致野脸上僵着微笑，刚下肚的酒顿时也呛了出来，他咬文嚼字道“好—侄—儿，秦叔怎会怪罪你。”
　　秦致野心里委屈不敢说，他不过二十有二，怎被一个束发娃娃叫上了叔，满眼心酸没处放。他侧过脸，望着许弘山说“来的匆忙，也忘记说正事。我夜里要去禁军一趟，皇帝许我担了禁军都指挥使。”
　　许弘山眼底闪过诧异，缓而叹道“镇国大将军被迁为一个破指挥使，这皇帝老儿将大周安危至于儿戏，倒真是昏庸无道。”
　　楚砚舟垂下眼睑，眼底薄薄的悲凉浮现出来，张口道“皇帝此举并未己之为。”他轻抿一口墨茶，继续说“师父常年不在京城，不知朝中深浅，秦叔归京、连带着师父隐退，都是四家碍着五原而为。倘若没有太子，徒儿也无法苟活于世。”
　　秦致野望向窗外，脸色沉下半分，冷声道“四家如今倒是权势滔天，皇上留我也属实无奈之举，眼下紧要的是如何安顿禁军。”
　　沉寂的夜空乌云流动，将天上盘旋的月亮遮挡，连大明寺都笼罩着一层暗色。
　　楚砚舟坐在榻上，随即起身从床底扯出一个箱子，轻轻抚开上面的灰，将锁扣扭开，里面俨然是楚雄安的手笔。
　　片刻，他眼眶微红，眼里的泪反射着细碎的光，据了抿嘴，艰难道“爹——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入了局…”。
　　纸下压着大周版图，楚砚舟铺手摊开在榻上，他那死寂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幽光。“且观弈棋者，输赢犹须待。”
　　日过青林，撒出斑斑点点的光痕。慈禧宫内，太后逗着猫儿的肚皮，随即放下身去，微微撇眉，望着东边的窗儿，不经意道“江侍中，是好也罢，是坏也罢，但哀家心里头，也着实慌乱。”
　　董沐瑶正逗弄着跑来的喜哥，她肌肤如雪，双目犹如清泉。江延清侧回目光，眉底略显缓和，转而道“太后，此子心机颇深，五年之久，给足了羽翼渐丰的时间，眼前应多做好防备，既然动不了，那便御之。”
　　“也罢，哀家在这后宫待了三十多年，怎能怕个小娃娃。江侍中啊，你且给五皇子吱个声，该开始动身了。”太后闭上眼眸，枕着臂膀继续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哀家总想着破了这天定的恩赐。五年啊……机会何其多…”
　　“姨母？江大人，姨母困倦了，且先退下，让姨母好生歇息，多谢大人。”董沐瑶笑说。
　　听罢了话，江延清出了宫，眼里余光微闪，陡然染上悲凉。
　　此时天空阴沉，乌云罩在慈禧宫上，天公好似姑娘，陡然又下起了细雨，冲刷着每个人的欲念。
　　禁军营帐里，秦致野手持着虎符，目光幽幽地望着帐外，透着深沉和凝重之色，他朝身边道“舒阳，去把都指挥同知喊来，有要事商议。”
　　“总督大人，何事寻我，夜里还得和弟兄们吃酒赏乐呢。”陈席咧着嘴笑道。
　　秦致野用一双含笑的眼睛遥遥地凝望着他，温和而亲切的目光里，泛着一股子意味深长之色，令他不经胆寒，陡然冷颤一声。
　　秦致野冷声道“守着边沙的将士整日喝不上一口干净的水，嘴里吃的都是地里刨出来的，这平京没外敌了，都靠着外边儿打着蛮羌。禁军搁平京吃喝嫖赌样样不少，你是都指挥同知？”
　　“总督大人，卑职只不过无事可做，这赶着平京刚过初春，卑职带着兄弟们乐呵……”陈席越说越低，头都弯到腰上去了还不停。
　　秦致野抬脚踹飞眼前的台子，吓得陈席扑通一声，连忙求饶“大人——总督大人，你歇歇火，卑职……卑职——”
　　“别嚷嚷了，闹得小爷我心里烦得狠，明儿一早，卯正不见禁军进了校场，一个个等着挨掏。”秦致野训斥道，方而下了营帐回了清欲阁。
　　舒阳问了一句“主子，你打算重练禁军，打一支新骑兵吗？”
　　秦致野举着剑南春，抬头只往嘴里灌着，酒水顺着喉结向下滚动，打湿了衣襟，他擦了擦嘴道“骑兵算不上，万事总得留个保障，别到时候被偷了屁股还帮别人擦鞋，这劳什子亏事我才不稀罕干。”
　　等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秦致野顶着烛火上了阁顶。方才烈酒下肚，此时秦致野身心仿佛通电似的发麻，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糙布，后脑里像棒槌击着皮鼓，模糊地沉重，一下一下的跳痛。
　　他微微失神，嘴唇微开，半字未出，只见目光昏了又亮，来来回回的盯着面前扑闪的烛火，直到熄了火才下了顶。
　　此时夜风习习，凉意透着月辉打向平京，踏着黑夜缓缓驰向大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