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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岁 新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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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正,新夜里微雪飘絮,浸透着大明寺。天上月辉企图拦着袭来的寒风,却不经意间将凉意送到了又一年冬。
“主子,五年期限明日才到,且这夜里寒雪格外冷清,主子为何选在这个时辰出寺?”阿姚晃着灯,漫不经心的问道。
楚砚舟的瞳孔映着月辉,波光粼粼显得分外迷糊。他回道“在寺里都快闷成和尚了,早点出来也舒坦一些,况且受邀于太子,倒有了理由出寺。”
“不过,奴婢今儿听寺里人说,皇帝在庆元楼里设了宴,会不会和太子有关?”阿姚眼里闪着疑惑,侧目问道。
楚砚舟低着首,沉吟片刻,缓缓笑道“应当是了,想必太子也猜到今晚必是鸿门之宴。”
雪不止何时停了,两人才走到街市。路旁商贩吆喝着新岁,花楼绿巷章着彩灯映得格外喜庆。阿姚手舞足蹈道“主子,平京今夜喜庆的狠,可真繁华啊。”
楚砚舟一袭素白棉袍,仅用着木簪束着发,眉目清淡,竟似染上清心寡欲之态。他抬头看向周围,眼角眉梢荡着笑意,说“新岁也应当繁华些。”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两人穿梭在人群之中,所过之地尽是一片银花火树,八街九陌,处处人声鼎沸。
楚砚舟刚踏出一步,他听见身后声音响起。他回过头来,眼前秦致野举着酒壶,旁边赫然站着一位不施脂粉的姑娘,只觉一身正气凛然。秦致野歪着头说“小侄子?”
俄而,两人行成了三人并排,秦致野笑道“子兰啊,这夜里风大,搁那庙里待着都快成了和尚,秦叔给你找几个姐儿暖暖床怎样?”
楚砚舟白了他一眼,回道“秦叔雅兴高,这风华水月想必秦叔也是乐不思蜀,整日浸在姐儿怀里,可别忘了鞭子怎么握。”
“子兰,话不可能乱说,你秦叔叔不仅还能握鞭子,体力也好的很。”秦致野搭腔道。
楚砚舟淡然道“也对,大将的确强,楼里的姐儿消受不起,秦叔可以找那小倌,男儿总比女儿家耐磨。”
秦致野愣了一下,眼里带着亮光,转而道“我看子兰这么懂得云雨作欢,是在暗示秦叔?”
楚砚舟一脸无语,挑唇回道“秦叔可莫拿子兰打趣儿,我可享不起那福分。”
秦致野抬唇想要回话,彭元袖反手抢过秦致野手里的酒,一口爽饮,大笑道“秦淮之,哪里找的这么漂亮的公子,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五原有两将,中都以东的凉州副尉彭以安和以南的益州副尉许弘山,这两位都是镇安侯麾下的州守。眼前这位即是彭姓,又与秦致野称兄道弟,想必便是彭以安膝下的爱女彭元袖。沉思片刻,楚砚舟随即笑道“不才姓楚名砚舟,表字子兰,姐姐唤我子兰便好。”
“楚砚舟,这名儿好听!”
“彭瑾璇,要吃酒自个儿买去,你小爷我俸禄都不够你吃一天,迟早给你丢回凉州。”秦致野双手背着后颈。
彭元袖也白了他一眼,小声道“迟早给你丢回凉州——,镇国大将比蓬门小户还要穷,说出去别给人笑死了。”
拌嘴的功夫,几人步子走的极快,秦致野走在前头,背对着楚砚舟,薄唇抵出一丝热气,他的身体顿了顿,缓缓地转过了身,说“子兰啊,到了。”
庆元楼并非孤楼,几个楼阁亭榭连绵相接,飞檐画角,酒楼外人声嘈杂,喧闹非凡,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楼宇内女子艳丽,琴奏舞曲踩着帕子,惹的众人纷纷围观。
楼外内宦守着园门,秦致野晃了晃腰上的吊牌,守门的内宦笑脸相迎。几人随即大步入了楼。
“皇帝也是有钱,这酒楼说包就包,那楼外几位爷都暗骂的窝火。”彭元袖眼角扬起,低语道。
秦致野扯着腰间的红络子,嘟着唇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当皇帝倒是舒坦,搁着下面当小官的,户部每年都抠搜着那一点奉禄,等到了手里都不够你塞牙缝。”
“哟,还有剑南春,阿野,我去去就回!给我指个地儿。”彭元袖三步两脚跑了过去。
楚砚舟抬眸望去,酒楼楼里张灯结彩,晃得楚砚舟眼睛生疼。秦致野越到前面,抬手撑开帘子,迎面的楼阁更是明亮宽敞,左右各执着三章席桌,上面尽是些山珍海味。
两人跪地拜安,方承了李冠延的示意起了身,他温声道“子兰,给你留了席位,坐这。”
抬眼望去,李冠延一身金丝蓝袍,刺有金龙绣纹,古铜肤色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斜飞的英挺剑眉下,双眸染着愁色,身上依旧带着帝王之威。
旁有李承洵齐头并坐,一身青色镶边刺绣长袍,青玉缎带,面白似玉,与楚砚舟冰冷刺骨的美不同的是,他恰似冬日暖阳一般温暖如春,没有丝毫威慑力。
随后,秦致野入了座,他眨了眨眼,眸里神色意味不明,和眼前五皇子擦过视线,转而望向他处。“这楼里的酒跟抢银子似的,阿野,你——”彭元袖刚进帘子,几人的视线全落在她身上,她顿时浑身酥麻,疑惑道“怎——怎都看着我,我脸上沾东西了?”
“大胆!你可知眼前两位是谁?那可是当今太子和五皇子,你脑袋不想要了吗?”李冠延身旁站着的太监大声讥讽道。
彭元袖神色微怔道“民女彭瑾璇见过太子殿下和五殿下,方才多有得罪,咱做大官的大人不记小人过,成不?”她单膝落地,以手扶着膺颔首。经这一闹,阁里气氛渐为温和,李冠延方招了手让其落座,笑说“袁晓,无碍,殿外无需多礼。不过彭姑娘,你们那行礼都如男子一样吗?”
“咳咳——,不不是,太子殿下,凉州女儿家都是水,各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行的也都是万福礼,民女只是做不惯,方用了男子的礼。”彭元袖接过帕子,擦拭着呛出的酒。
“彭姑娘倒与寻常女子很不一般,想必令父早早安排了婚事吧。”李冠延眼里带光,问道。
彭元袖眉目紧皱,眼里揉着灯火阑珊,舔了舔唇,唉声叹气道 “唉——太子说来话巧,我正是逃婚跑出来的,我爹愣是让我嫁给那邻家杀猪宰牛的二儿子,那人太过傻气,压根不是民女的良人,况且,上阵杀敌更比待在院里相夫教子来的快活,不过我爹非要我嫁,不然不让我踏进家门半步,我心里委屈的紧,方才靠济了秦都指挥使,前日才逃到了平京来。”
秦致致抱着剑南春闷头喝着,眉眼的怨气冲天,直勾勾的望着对面的楚砚舟,阿姚正倒着热茶,撇眼看到,小声说“主子,秦指挥不会还记着五年前那岔吧,怎的眼里跟要杀人似的,看的奴婢浑身难受。”
楚砚舟轻抿了口茶,抬眸对上那双黑眸,眼里的冷漠竟数撒向对方。秦致野挠了挠头,突然坐直了身子望着对方,嘴上拌着口型,“小—侄—子。”
楚砚舟白了他一眼,转而望向太子,侧着对阿姚回道“估计脑子有点问题,别理他。”
“女儿家不心喜,倒也用不着相逼吧,需要本王帮你吗?”李冠延忧心的问。
彭元袖瞪起那双眼睛如宝石的一般璀璨夺目的眼睛,满脸疑惑的看着太子,说“家事家事,怎能劳烦太子帮忙。”说罢便侧着身上朝身边的秦致野创了一下,说“太子怎这般上心,阿野,他是不是看上我了?”
李承洵嘴角轻翘,眼里缓慢爬上一丝危险的精光,转而望向彭元袖,刻意道“彭姑娘倒是和皇兄的母后颇像,那眉眼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性子上也是洒脱的狠。”
李冠延手中酒樽陡然落地,眉头一皱,眼底划过一丝狠色,转而温和的看向他,说“确是像极了母后。不过,祈安真是承了父皇的好眼力,事事看的仔细,生了这么双眉眼,可得好好惜着,别看坏了眼。”
“皇兄何必动怒,祈安不过是讲了一件事实罢了,莫不是皇兄还在担心母后那件事?若是这样,我帮皇兄去跟父皇求求情怎么样?”
“一些小事罢了,何必劳烦五弟帮忙,父皇那,我自己会说。”
李承洵笑而不语,继续夹拾着眼前的野味。楚砚舟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说“今日佳肴可口,太子殿下用心了。”
“子兰吃得来便可,本王特地遣人做了素菜。”李冠延眼底重新带上温和,直直看向楚砚舟。
“不过今夜那灯市极美,才出了那大明寺,倒是从未见过平京的繁华之地。”楚砚舟眸中带着润光,让人难以拒绝。
“倒不如我们几人出去走走,整日闷在那也是乏味。”秦致野笑说。
李冠延抬眸说“既然这样,本王恰好也有些乏了。”
俄而,街上人头攒动,新岁的热闹竟数踊跃在街道两旁,几人漫步在繁花似锦之中。
彭元袖感叹道“早闻听说过平京何其繁华,如今倒是大开眼界,比想象还要美上几分。”
李冠延回道“今夜恰好不禁时,灯也会放到亥时才下,彭姑娘倒可以玩的尽兴。”
两人越挨越近,彭元袖说什么话李冠延都能接上,秦致野碰了下楚砚舟的肩膀说道“怎么总是摆着张臭脸,子兰真是白瞎了这美色。”
楚砚舟望向太子,一双眸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挑唇说道“知我者,能欣其乐,不知我者,谓我何由。秦叔何必挂在子兰身上,而且我是男子,不好男色。”
秦致野望着那对浸在灯光中的眸子,那样黑,那样亮,那样冷漠,又那样含情。他低首浅笑,说“这平京乱事颇多,想必以后的事会更多,子兰若是仍在那庙里多好。”
楚砚舟神色微愣,仔细揣摩着什么,李承洵尽收眼底,长踏几步走向前说“我听闻楚公子是柳州人,从小好读诗书,今日一见,果真书生意气,平京鲜少有这般人物,你可想入仕?”
楚砚舟礼貌回道“五殿下谬赞,子兰不过是读了些民间小传,肚子里哪有什么真墨水。”
“既然楚公子这样说了,祈安也不强求,倘若有朝一日落得下乘,玉虎宫里始终有条路为你开着。”
“多谢五殿下抬爱,子兰还有些事要与太子殿下详谈,先走一步。”
望着楚砚舟远去的背影,李承洵了然一笑,说道“此子擅棋,可惜了,跟错了主。”
“怀瑾,瑾璇姐姐。”
“哟,子兰啊,阿野他们呢?”彭元袖歪着头问道。
“秦叔让我来寻你,他有事找。”楚砚舟脸不红心不跳道。
“那太子殿下,改日瑾璇再与你聚聚,可得请我喝剑南春!”彭元袖握着拳,眼睛笑起了弯眉,显得格外英气。
俄而,李冠延望着远去的彭元袖,眼底暗淡一闪而过,转而道“回东宫。”
远处阑珊的灯火渐渐熄灭,寒雪带着雨水悄然落下,打在油脂伞上,发出一阵淅沥声。
李冠延他走走停停,闭着眸子说道“朝中如今局势大变,我事事不能顺心而为。”
楚砚舟颔首应道“朝局运转本就如石难抵,倘若事事顺心,又何来四家相争。不过,这五皇子从何而出,入寺前从未见过。”
“五皇子是太后膝下的养子,你进大明寺那会他都在玉虎宫里闭门,而且她生母是禁城里的宫女,父皇那日恰好醉的不省人事,才让这人得了道,不过到头还是死路一条,生了五弟人便被太后赐了白绫一条,防着外人说闲话。”
“四家围着皇位更迭得势,如今怕是早已联手,暗中勾结,这五皇子不简单。”
”五弟得了朝臣的支持,那些当初跟着我的一派,如今都成了他人的附势,我心难衡。”李冠延低着首说。
“如今腹背受敌,你打算如何翻身?”楚砚舟抬头问道。
“还能如何…我独身一人…对这苍生呕心沥血,可到头来,可到头来!终落得如此地步…”
”怀瑾,你先冷静一点,我方才出来不知如何应对,但我们不是还有太傅吗?”
“太傅……一年前——薨了!” 李冠延猛然跪在地上,等睁眼时,双目己经充血而变得异常吓人。
楚砚舟站住脚步,难以置信的望向李冠延,颤声道“太傅……怎会如此?”
天空陡然阴沉,乌云密布在东宫之上。隆隆的雷声席卷着此时的安宁,令人毛骨悚然。
大雨打在两人身上,李冠延缓缓睁眼,寒风汹涌,将发鬓吹的七零八落,他抬开唇瓣,说“先生予我济世之道,授我帝王之学,怪我锋芒显露,惹来四家百马伐骥,可是,可是!那明明是我……是我的错啊!何错之于太傅!为何要诽谤先生教唆我夺得帝位!他们怨我对皇位觊觎太深…诽我有弑帝之疑…可我是太子啊,子兰……我是太子啊!我本能名正言顺……我百口莫辩,父皇不信于我…母后也入了冷宫……我如何翻身!你告诉我,我如何翻身!”
楚砚舟镇住发抖的身躯,颤声说“怀瑾,五年前你寻我。你问我恨吗,你问我想报仇吗,如今这话我用来问你,你恨不恨这天下与你背道而驰,朝臣背信弃义?你恨不恨这世家相争,为难的却是无辜之人?”
大雨簌簌落下,他直直看着楚砚舟,大片的雪花落在了他脸上。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我如何不恨!这皇位于我有何重要?我要这天下太平,我要这朝臣倾心,他们如何对我…他们如何对我!楚砚舟……我恨……我恨恨这世道如此薄凉!恨这四家当道迫害众生——” 湿漉漉的头发胡乱贴在他的额头,李冠延的嗓音早已沙哑。
楚砚舟沉默不语,黑目蒙上一层冷意,上前扯着李冠延的衣襟,抬手扔在地上,一记右拳打在他的脸上,李冠延一脸茫然,任由着楚砚舟的拳头挥在脸上,“李冠延!你给我起来,你想为太傅报仇,想为阿母申冤,你就给我起来!“
李冠延双手支在地面,反手越起了身,抬臂而出,挡着挥来的拳头,眼里的温情全然替了阴暗,他出手猛然轰向楚砚舟,随即纵跃如飞,几个来回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楚砚舟喊道“这世道浑浊不堪!又有谁甘愿被踩在污泥之下,李冠延!你清醒点,人人待你不满,那就去杀了这群狼心狗肺!”
“人人待我不真又如何?我是太子,是未来大周的帝王!”李冠延双目染着嗜血的光,凶悍的劲风在他手中轰出,楚砚舟身形震退,闷声挨上一拳,他望向李冠延,眼底燃着汹涌的战意,笑道“好拳!”
李冠延回顾身来,振奋有声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且让我赴了这世道!”
寒风凛凛,两人大口的喘息声停息了争斗,楚砚舟爬起身来,将手递向他,粗声道“黑棋已出,此局无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