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窗花为约》暴风之月

4、第 4 章

　　今天窗外的蝉鸣异常大声，此起彼伏的“知——知——”高频噪声吵得教室里的人烦躁到了极点。
　　这节语文课馥棠什么都没写，只在练习册的封面上画了一只蝉翼繁复精致的蝉。
　　刚刚跟班主任谈完话，告诉她确定了不参加艺考之后，馥棠感觉自己快十八年的时光就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了她要继续按部就班地过命运给她安排好的生活。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除了值日生之外，其他同学几乎都嗖地一下就飞奔去食堂，去晚了就没好吃的了。馥棠今天没什么食欲，在教室里磨蹭了半天才出去。
　　“糖糖，你现在有空吗？”同学章静站在后门叫住了她，手里还拿着把扫把。
　　“有什么事吗？”馥棠停下脚步问。
　　章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点哀求，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今天食堂有我最喜欢吃的糖醋小排，去晚了就没有了，你能帮我值日么？”
　　馥棠看她表情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帮忙扫个地，松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的扫把，“快去吧！”
　　章静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糖糖，你人最好了！”
　　“得了得了，快去吧，去晚了就没了，贪吃鬼！”把章静打发走之后，馥棠正准备进教室扫地，就听见走廊的另一边传来了阴阳怪气的声音。
　　“糖糖~你人最好了~mua~”
　　一看来人，馥棠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句臭流氓。
　　尽管馥棠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乐意，但对方还是对她穷追不舍，甚至还进了她的教室，坐在了她的座位上。
　　馥棠气得直喘粗气，脸和脖子也红了些，“不许你坐我的座位！快起来！”
　　“臭流氓”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厚着脸皮说道：“我就随便一坐，居然坐到你的座位了？咱俩也太有缘了吧？”
　　馥棠对人厚脸皮的程度真的涨了见识，“鬼才信你胡诌，你就是故意的。”
　　“……”对方可怜巴巴地举起双手，“冤枉啊……你不会以为我特地看了你的座位，然后故意坐在这里，找借口说我俩很有缘吧？”
　　他不做这表情还好一点，一做这该死的表情就让馥棠想起周六他在地铁害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然后还举手投降一脸无辜。如果现在手边有绷带的话，她一定要把他的头包成木乃伊，看他还敢不敢装可怜。
　　懒得理跟他扯皮，馥棠去了教室的另外一边开始扫地。
　　“糖糖，你会不会太好说话了？”钟业勤百无聊赖地翻起了她桌面上的练习册，“好好先生可是要吃大亏的哦。”
　　“……”馥棠不说话，祈求沉默能换来沉默。但下一秒她的期望落空了。
　　“这苍蝇是你画的吗？画得还挺好的，难怪你想学美术……”
　　“这是蝉，不是苍蝇。”她忍不住反驳道。
　　“啊？哈哈哈，原来是蝉！我就说呢，女生怎么会无缘无故画苍蝇。”
　　“……”
　　“哇塞，你笔记本这么厚啊？记这么多笔记？”
　　“……”
　　“原来你叫程馥棠啊，馥郁的海棠？哇，这名字，啧啧啧，一看就是文化人取的。”
　　“……”
　　“其实我不知道海棠花长什么样，我没见过，或者见过也不知道那叫海棠花。”
　　“……”
　　“哇，我上网搜到了，这花还真好看！不过网上说这花没香味的，怎么给你改个名字叫馥棠？”
　　“……”馥棠完全没有料到，这个人能够单机聊天这么久，还聊得怡然自得。她都快扫完地了，这人还在不停嘴地嘚吧嘚。
　　“诶，糖糖，给你看点东西呗！”臭流氓终于舍得离开了她的座位，站起身迎面向她走来。
　　她连忙叫住了他，“喂喂喂，别踩到我扫的垃圾！”
　　他身手倒是敏捷，一步就跨了过来，向她展示手机里的东西。
　　馥棠虽然不太想搭理他，但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啊，于是朝他手机看了一眼，瞬间就被手机的页面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在墙上的涂鸦，但又比经常看见的街头涂鸦复杂许多，准确来说更像是一幅巨型的画作。在一片丛林里，一个赤果的少女满脸惬意地坐在藤蔓上荡秋千。沼泽地上是各种各样的穿着西装的四肢扭曲的人，说是人又不太准确，因为他们的脖子上都顶着不同种类的野兽的头。整幅画的配色艳丽而诡异，只有那个少女看起来是“正常”的。
　　馥棠的视觉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良久之后说了她的感受：“看起来衣冠楚楚的人，其实身上藏污纳垢，内心住着猛兽。”
　　钟业勤惊喜一笑，“你看懂了？！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我觉得，画得很好……虽然不是我喜欢的风格……”她的视线从画作上转移到了钟业勤的脸上，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她夸了一句这幅画，眼前这个人就那么开心，“这是谁画的？”
　　仿佛就等着她问这一句，钟业勤像个积极的小学生，小手举得高高的，尾巴都快要翘上天了，“正是在下！”
　　“哦……”馥棠对他恢复了冷漠的表情，“我收回刚刚说过的话。”
　　“嘿嘿，我都听到了，你夸我的画好看！”臭流氓一边得意洋洋，一边从旁边拿起了扫把和垃圾铲，帮着一起扫地。
　　“原来是你画的，难怪这幅画……”馥棠故意顿了顿，瞄了眼满脸求表扬的那个人，又继续说道，“流氓气息那么重！”
　　“啧，”钟业勤知道她在打趣，也没有当真，“我知道你已经开始崇拜我了，不用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
　　“……”馥棠简直无语，从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有机会一定要介绍一下你的父母给我认识。”
　　“怎么？想要提亲？咱们还是循序渐进一步步来比较好。”钟业勤嬉皮笑脸，说罢，还朝馥棠眨了眨眼睛。
　　“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把你培养成这么不要脸的。”
　　钟业勤停下了手上扫地的动作，摸着下巴认真地想了半天。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冷不丁地说了句，“这个呀……我估计是无师自通的。”
　　馥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了半天原来在想这个问题，“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嘛。”
　　“没办法呀，谁叫我长得帅，要是长得帅还要脸，那其他男生还活不活了。”
　　“……”馥棠想，还是扫地吧，别让他有机会说话了。
　　夕阳的余晖给教室里的桌椅都铺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馥棠其实特别喜欢这样的景象，让人有种身处温柔异境错觉。染着余晖，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室。
　　身后的人手机震动了几下，然后跨了一步跟上了馥棠，“走，我点餐点多了，帮我吃一点。”
　　只见那人出了教学楼之后，往食堂的反方向走，馥棠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魔法，竟然也乖乖地跟着他走去。
　　在男生宿舍旁边的小卖部后面，有一堵稍矮一点点的墙，男生们偶尔点外卖或者逃课出去，都是在这里实现的。小卖部老板可以说是男生们的眼线，常年免费给他们通风报信。
　　循规蹈矩的十八年里，馥棠没有干过这种事情，此刻心里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回，生怕一个回头就看到年级主任堵在后头。
　　钟业勤拿起手机给某个人拨过去，响了两声之后就挂了，然后又在墙上拍了两下，这是他们的暗号。收到信号之后，外面的人把外卖放到墙顶上，等里面的人拿走东西，他就算完成任务了。
　　钟业勤把东西拿走，领着馥棠走到小卖部里面的小桌子那里，把几个饭盒逐一打开。
　　鸡翅、牛排、蒜香骨、炸鸡腿、炸云吞，还有……水煮牛肉？
　　“这么多东西，能吃完吗？”馥棠的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不知道这分量他是按照自己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来点的。
　　“所以我不是叫你来帮忙吃点了嘛。”他帮馥棠拆开了筷子，又朝小卖部老板吼了一嗓子，“老板，麻烦给我们来两瓶可乐！”
　　“来喽~”老板帮他们把瓶盖也起了，殷勤的送了过来，“哟，小情侣在这过二人世界呀。”
　　钟业勤朝他坏笑着挑了挑眉，意思就是老板可真会说话。
　　“不是小情侣，甚至可以说是仇人。”馥棠连忙解释道。
　　听到这话，钟业勤可不乐意了，质问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刚刚我还帮你扫地了。”
　　“你害我在地铁站摔倒，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馥棠白了他一样。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这回事了……”钟业勤赶紧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上，说道：“为表示我的歉意，这一顿请您尽情享用。”
　　“噗……”对方这样子跟个小太监似的，模样实在是好笑，馥棠忍不住笑了起来，接下筷子就开吃。
　　钟业勤看见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只小仓鼠，忍不住又要逗她一下，“我发现你真的……太可爱了……”
　　馥棠刚好吃到一块辣椒，呛得她一直咳嗽，脸涨得红红的，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羞的。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她决定要把话题带回正道。
　　“其实你画画很有实力，看样子你还挺喜欢画画的，你应该继续学画画才对。”
　　“哇，这么正经地夸我，我都有点不太好意思了。”对于她这么认真郑重的认同，钟业勤难得害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脑袋，“我有报名艺考，但是大学是不是学艺术，到时再说吧。”
　　馥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起码，你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看得出这个话题让她的心情不太好，钟业勤也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只得从他的认知里胡乱拼凑了一下，“其实每个人都有很多选择，只是你的眼睛暂时被遮蔽住了，等你有一天豁然开朗的时候，你会发现命运一直都掌握在你的手上。”
　　第一次见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臭流氓都不像臭流氓了，馥棠忍不住笑了起来。
　　钟业勤看她的笑容看呆了，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原来你有酒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