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窗花为约》暴风之月

2、第 2 章 臭流氓

　　地铁是馥棠为数不多的喜欢S市的理由之一。错综复杂的地铁网络就好像这座城市的脉络，在这里她得以窥见形形色色的人生。每到周末放学回家的时候，她都会随身背着一本速写本，看到有趣的人和事就会画下来。画得特别满意的作品，她会尝试着做成剪纸。
　　这周坐地铁回去，她没有画画，而是心无旁骛地看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她本来不是一个沉迷看书的人，只是无意间看了个开头，不看到结尾她就心里老是惦记着。
　　书已经看到了尾声，整本书看得她非常压抑，好几次为主人公的悲惨遭遇而潸然泪下。书里面的人物一个个都像被命运扼住了喉咙，任凭他们怎么用力都难以挣脱命运为他们设定好的牢笼。
　　她百感交集地合上了书本，正准备把它放回书包之际，瞥见封底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段话：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
　　她记得这是书上某页的原文。誊写的字迹苍劲而又工整，想来是一个成绩不错的学生的手笔。
　　馥棠把书放在书包的夹层，抬头看看显示屏，还有一站就到换乘站了。收回视线的时候，竟刚好跟一个过道上的人对上了视线——正是在教师办公室见到的那个男生！
　　钟业勤故技重施，朝她眨了眨眼，还吹起了口哨，这动静让半个车厢的人都看向了他，但他毫不在意，痞笑着意味深长地盯着程馥棠，观察她的反应。上次在教师办公室就发现了，这个女孩儿特别容易害羞，怯怯的样子跟小黄刚到他家的样子特别像，于是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这次不是在办公室，程馥棠没了之前怯生生的模样，面无表情冷冷地转过头，直接无视他，心里骂了句：“臭流氓！”
　　初中的时候班上也有这样的一号人物，方圆五米内只要有雌性动物就忍不住开撩，班上的女生都对他敬而远之，那人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的外号叫“臭流氓”这一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钟业勤见她没反应，倒也不恼，左穿右插地在人群中挤到了馥棠的座位跟前，半蹲着嬉皮笑脸地对她说道：“好巧啊，我十年不坐一次地铁，这都能碰上！”
　　半蹲下来的时候，身上带来了一阵独特的香味，说不准是洗衣液还是香水的气味。程馥棠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眼，精心修剪打理的头发，脚下那双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荧光绿鞋子，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不学无术的骚包气质，身上那股香味大概率是香水的味道了。
　　“……”馥棠挤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来回应他，只希望他识趣一点自动自觉圆润地走远点。
　　但对方似乎没读懂她的意思，得到了她的笑容之后，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般，眉飞色舞说道：“昨天你是不是跟你们班主任说想要学美术来着？怎么这么想不开？”
　　哪壶不开提哪壶，程馥棠正为这事烦恼着，这人自动撞枪口上了。她白了“臭流氓”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与你无关。”
　　“我正好不想学美术，要是咱俩能互换就好了。”他对馥棠的回答置若罔闻，又继续自顾自地搭话，“要不咱俩交换身份，你给我爹当儿子，我给你爹当女儿？”
　　馥棠一句“智障”差点没说出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朝自动门那边走去。
　　钟业勤连忙跟上前说道：“喂喂，我开玩笑的，你别是生气了吧？”
　　【叮咚。人民公园站到了，换乘4号线和9号线的乘客请在此站下车……】
　　伴随着地铁到站的播报声，地铁自动门唰的一下打开了。这是个大站，车厢内的人瞬间鱼贯而出，馥棠顺着人流往外走，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背后拉住了她。
　　混乱中她往后看，顺着那只抓住自己书包的手，看到了它的主人，那个阴魂不散的“臭流氓”。
　　“悠着点，别被挤下车了。”对方还对她莞尔一笑，深藏功与名。
　　馥棠轻蹙眉头，带着点怒气说道：“快放手，我到站了！”
　　钟业勤这才知道自己摆了乌龙，微张双唇，连忙放开了手，双手举了起来，看起来像举手投降一样。
　　这放手实在来得过于猝不及防，失去重心的馥棠一下子顺着人群被冲了出去，扑倒在站台上，所幸没有被人踩到。身后的地铁门缓缓地关上了，她狼狈地起了身，朝地铁里的那个看起来一脸无辜的“臭流氓”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说他智障也是抬举他了。
　　“阿嚏！”钟业勤揉了揉鼻子，低声嘀咕着，怎么会无缘无故打喷嚏，难道感冒了？
　　两站过后，钟业勤也下了车。出了地铁口往左就是他家，但今天他要先往右走。他在地铁口旁边的文体用品店买了各种颜色的喷漆，然后顺着人行道过了两个街口再往东拐，穿过一个弄堂，就到了他之前无意中发现的风水宝地。
　　面前是一堵无人管理的墙，墙上是他之前用喷漆画的巨大画作，只差一点就能完成了。
　　这附近经常有小孩过来踢球，有些不懂事的孩子用粉笔或者油性笔在他的作品上写了“恶心”、“难看”这样的字。这种事情钟业勤见多了，笑着耸了耸肩，用喷漆把弄脏了的地方修复好，然后进行他的画作的收尾工作。
　　虽然说是收尾，但也整整花了他两个小时。等他真正大功告成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了。
　　他拿出手机对着被画铺满了的墙，端端正正地拍了好几张，又在巷口用不同角度来回拍了十几张，才终于收拾东西往回走。
　　一个小孩正好从巷口经过，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喷漆罐，又看了看墙上的画，眼里瞬间发出了光芒，俨然一副人赃并获的神情，指着他厉声骂道：变态！流氓！”
　　就在一眨眼的时间内，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四五个小孩，跟着一起骂：“变态！流氓！”骂还不行，还要边骂边指边跺脚，越骂越起劲。
　　钟业勤看见这群刚到他腰的小屁孩就想笑，敢情还骂出韵律感来了，是不是准备要跳舞助兴？
　　他笑着把喷漆罐一个个地往垃圾桶里投，完美全中。那几个刚刚还在骂他死变态的小孩看呆了，嘴巴一个比一个张得大。他打了下带头的小孩的脑袋，“我这叫艺术，你们不懂。”说罢，把随手捡到的一张性感女郎的小卡片偷偷插到小孩的屁兜里。
　　这小孩不知道，今晚等待他的是发现小卡片的妈妈的一顿暴揍。
　　完成了一幅大作，又作弄了小鬼，钟业勤心情大好，吹着口哨一路回到家。
　　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刹那，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阴沉气息从锁孔里幽幽地传了出来，不禁生出了一阵恶寒，打了个冷颤，心跳漏了一拍。
　　不祥的预感果然没错，一进门就看见老钟一声不吭双手抱胸对门而立，明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比怒发冲冠更让人觉得可怕。
　　“爸。”钟业勤假装没读懂他爸的情绪，表现得与往常无异。
　　“哼，不要叫我爸！”老钟冷冷地说道，“我没你这个儿子！”
　　“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何丽华从厨房里跳了出来，指着老钟厉声说道，“有话就给我好好说！你也不怕孩子有童年阴影！”
　　“他都成年了，瞒着我们连驾照都考了，还童年阴影！”老钟不甘示弱，说话的声音更大了些。
　　何丽华眼里马上噙满了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颤抖着说：“你吼我？”钟业勤最佩服就是她妈这一点，眼泪说来就来，让人完全没个心里缓冲，如果让她去做演员，哭戏是完全不用担心的。
　　老钟最受不了她这动静，一瞬间怒火全消，“哎哟，我可不敢吼你，我疼你都来不及。”
　　这下子客厅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刚刚被老钟的低气压震慑住的大黄，终于能撒开腿冲到一周未见的小主人身上。
　　“大黄，想我了吧？”钟业勤先是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又挠了几下它的下巴，这大狗就跟没了骨头似的瘫倒在地上，意思是让小主人再摸摸它的小肚皮。
　　大黄一开始的名字叫小黄，是老钟从他的恩师那抱养的，据说还是坐飞机经过了一千多公里来到这里的。抱回来的时候才刚出生两个月，一进屋就躲到沙发底下，怎么叫都不肯出来。最后实在饿得不行了，才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舔了几口米汤。谁也没想到，原本瘦瘦小小的小黄，慢慢地长成了大黄，还成为了小区的狗中之王。
　　老钟的怒火尽管下去了一些，可仍然气在心头，这回不再阴阳怪气了，而是直接责问道：“你为什么跟班主任说你不要参加艺考？”
　　钟业勤依然在逗着狗，轻描淡写地说道：“没意思。”
　　“没意思？”老钟冷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害怕连S市美院都考不上吧？”
　　“我怕考不上？要是连我都考不上S市那破美院，这届F中大概没谁能考上了吧？”钟业勤从来都不惧怕和老钟正面刚，毫不留情地反驳过去了。
　　眼看着空气里的火药味又要浓起来，何丽华赶紧插在两人中间，用温和而又坚定的语气对钟业勤说：“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你应该按照你的想法去走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但是你之前一直都在为艺考而准备，现在突然说要放弃，放在行兵打仗这种人叫作逃兵。爸爸妈妈不希望你做逃兵。”
　　“我……不想走美术这条路……”钟业勤不再逗狗，直起腰来跟他妈说话。
　　“考上了而选择不去，和临阵退缩是两回事。”何丽华在桌面上摆好了碗筷，“去洗洗手，准备吃饭。”说罢，又去敲了敲钟行思的房门，喊道：“弟弟，出来吃饭。”
　　钟业勤一时无法反驳，也对，不就是参加一下统考和校考嘛，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大不了填志愿的时候不填美院就好了。
　　没听到儿子的回嘴，老钟夫妇知道这件事算是翻篇了，屋里的气氛总算彻底缓和下来。
　　钟成思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径直走向餐桌，谁知道一坐下就被钟业勤用筷子敲脑袋，“先去刷牙，脏死了！”
　　钟成思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又竖起了中指，“刚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就别对我指指点点了。”
　　“是吗？”钟业勤“邪魅”一笑，深谙一物降一物的道理，对着弟弟油头粉面的模样拍了张照，“你再不去刷牙洗脸，我就把你没洗脸的照片发给你们班汪丝雨！”
　　老钟忍不住笑了起来，何丽华还笑得直不起腰，用大拇指给钟业勤点了个赞。
　　钟思成满脸怨气地去洗手间洗漱完毕，才重新回到餐桌桌下，一把夺走他哥的手机，两三下就把相册里自己的丑照删掉了。
　　注意到相册里最新的照片，钟思成眼前一亮，揪到了可恶的哥哥的尾巴了！
　　“爸，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