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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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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馥棠托着下巴瞟向窗外的大树,眼神追随着叶子上晶莹的雨滴滑落的轨迹,小水珠“嗒”地一声掉落到了下一层的叶子上,又抖落了一片水珠。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情,才刚放晴不久的天空又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
九月的天气真的很奇怪,明明上一分钟还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下一分钟就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程馥棠在想,如果这个天气去户外写生,说不定画到一半就变成落汤鸡了,画都不一定来得及收。
把思绪转回到课堂上,历史老师讲的什么她已经不太跟得上了,瞄了一眼同桌莉莉,才发现这家伙比她还不靠谱,连书都没翻开,头低着,手放在抽屉里鼓捣着手机。她还算好的,坐在最后两排的同学直接明目张胆地在桌面上玩手机,只要他们不大声说话扰乱课堂,老师对他们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馥棠根据PPT勉强分辨出老师正在梳理高一上学期的内容。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埋头奋笔疾书,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一五一十地记在本子上。——这是她强迫自己认真听课的唯一有效的手段。
上了高中以后,她已经写了满满一箱笔记本。尽管她记完了之后从来不会再翻看,但得益于这种强迫自己记笔记的方法,在这个全级倒数第一的班级里,她常年稳居班级前五。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馥棠丢下了笔,揉了揉中指第一节关节处的老茧,朝空气甩了几下手,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原本已经出了教室的老陈又折返,站在门口看向她,“馥棠,来办公室一下。”
她和莉莉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糖糖,你干啥事了?”莉莉眼里的震惊还没散去,一般来说在他们班,只有犯了事的人才会被老陈叫去办公室,而程馥棠虽然不是什么明日之星,好歹也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学生,从来没享受过被叫去办公室的“待遇”。
“……”程馥棠一脸茫然,极力回想自己干了什么坏事,除了刚刚上课开了会儿小差之外,她还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值得老师找她单独谈话,“我……没干啥事……吧?”
她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打好腹稿,等下如果老师责怪她上课开小差,她要怎么解释。幸运的是,迎接她的不是铁面无私·陈,而是慈眉善目·陈。
“馥棠,到这边来。”老陈已经坐在自己的办公位置上,朝站在门口的程馥棠招招手,拉了一张椅子过来示意她坐下。
她放轻脚步怯生生地进了办公室,轻轻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老陈看出来她的拘束,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别紧张,叫你来不是为别的事,是想跟你谈谈高考报名的事情。”说着,她把桌面上的一张表格递给了程馥棠。
她接过表格上下浏览了一下,然后又茫然地抬头看向老陈。
“是这样的,你姑妈已经跟我们说过你的情况了。她的意见是,能走保送就尽量保送,不过万一走不了保送,参加高考也一样有降分政策的,以你的成绩,去警校没问题。”老陈指了指表格的其中一栏,又继续说道,“但是我知道你美术方面条件很好,高二的时候你也问过我转美术生的事情,所以我还想问问你的想法。如果是想要以艺术生的身份参加高考,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下周一中午提交了高考报名,就没得改了。”
程馥棠只觉得鼻子一酸,瞬间红了眼,抬头扫了一眼老师,然后就低下头看着脚尖,想要说点什么,又觉得如鲠在喉,一时间没了言语。
“学美术没前途,我才不要。”冷不丁地从角落里传来了这句话,要不是隔得有点距离,程馥棠都要以为对方是替她回答的。
她猛地抬头朝那边看去,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松松垮垮地站在一个老师跟前,蓬松好看的发型跟流量明星似的,只从他小半个侧脸就能感觉到这人的狂妄。
那个老师显然被他这句话给气到了,说话带着点怒气,“你要不想学美术,当初就别进我们美术班!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事情!”
“这可是我爸的选择,你让他负责去呗。”男生轻笑了一声,余光似乎感觉到来自程馥棠的视线,扭头看向她。跟她对上实现的一瞬间,男生扯唇一笑,轻浮地朝她眨了眨眼。
程馥棠连忙收回视线,又把视线重新落回报名表上面,张了张嘴,却又没想好要说什么。
“不着急回答,你回去再跟你姑妈商量一下,最迟后天给我答复。”老陈拍了拍她的肩,眼神里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回教室去吧!”
“好的,谢谢老师。”程馥棠点点头,站起来后轻轻地把椅子挪回原处,然后又再毕恭毕敬地跟老师点了个头,出了办公室。
也许是从来没有来过教师办公室,从门口出来的一刹那,馥棠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一个个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飞也似地从身边掠过,似曾相识的景物围绕着她飞速旋转。
回教室的路是她凭着本能走的,直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教室了。莉莉在旁边一个劲地说些什么,她完全没心思听,只胡乱“嗯嗯嗯”地搪塞过去了。
“我问老陈找你干嘛,你回答‘嗯’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莉莉用手在她眼前扫了好几下,馥棠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她。
“啊?哦……没事,就说我上课开小差。”馥棠挠挠头,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地理书,端端正正地放到桌面上。
自从四年前只身从北方小城来到这座繁华而陌生城市之后,她没再向任何人提过一个要求。一开始姑妈和姑父对自己还好,吃穿用度都是好的,虽然不像以前一样能够跟名师一对一学画画,但是姑妈给自己在一个艺术机构报了个美术兴趣班,也算是对自己爱好的支持。只是自从三年前表弟出生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眼眶里闪着泪光,仰着头拼命瞪大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我挨骂又不是你挨骂,你叹什么气?”钟业勤推了推小胖的肩膀。
“我这不是舍不得你吗,”小胖学着钟业勤一样推了下他的肩膀,“还有三个月就要美术联考了,你现在说你要去普通班?”
“不是我说,大家都觉得你脑子秀逗了。”另一个室友马俊接腔道,“都学那么久了,临门一脚说要放弃,况且你术科又不差,老师还经常表扬你。”
钟业勤从小胖的床底下拿出了个篮球,练起了单手转球。他双眼盯着在食指上飞速转动着的篮球,懒洋洋地回答道:“不是画画好就非得要吃这碗饭吧……”
舍长牛哥拍了拍手,朝他竖起了大拇指,“你们瞧,这就是富二代的底气。”
“滚!”钟业勤把球往牛哥身上扔去,幸好牛哥反应快,一手接住又无缝衔接地把球滚回小胖的床底。
富二代、艺术家的儿子、老钟的接班人……钟业勤越来越讨厌这样的称呼,好像他获得的一切全都是占了老钟的光,轻飘飘的一个称呼就把他的努力抹杀掉。
开学前一天,钟业勤在房间里收拾回学校的东西,无意中听见老钟跟开画廊的贺叔在客厅聊到了他。原本对他们的谈话完全没兴趣,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还是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业勤该上高三了吧?考首都美院应该没问题吧?”
“那小子文化课不行,首都美院我看够呛,能考上S市美院我就烧香拜佛喽!”
“呀,那给他突击一下,补补文化课呗,这孩子美术天赋高,S市美院虽然也很好,还离家近,但能去首都那是最好不过了!”
“啧啧啧……那孩子不行,就不是学习那块料。还好我给他铺了美术这条路,不然啊,能不能上大学都成问题……”
虽然隔了一道房门,钟业勤已经能想象到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紧皱的眉头,摇头晃脑的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他胡乱地把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里,戴上耳机,让朋克音乐在耳边炸开。
小的时候,老钟经常说,他的名字取自“业精于勤”,却没在他身上看到半点这句话的影子。有一次他忍不住回了嘴,“我不是实力证明了下半句‘荒于嬉’吗?”
后果就是被老钟随手抄了把剪刀追了三条街,他只得边逃边喊:“老钟要谋杀亲儿了!”
那都已经是小学的事情了,那时候虽然整天被揍,但总体来说父子关系还是比较和谐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钟不再揍他了,但两人的关系却越来越别扭了。
他承认老钟说的都很对,他不是学习那块料,如果不学美术,他大概率上不了什么好大学。
正是因为老钟说的话无法反驳,钟业勤才觉得生气,因为他深知自己是无能狂怒。
跟班主任说高考不想考美术了,想走普通高考,他承认自己有一点冲动的成分在里面。好吧,不是有一点冲动,其实是非常冲动。因为对于一个美术功底不错但文化课十分渣渣的人来说,这无异于在说“我不想上大学”。
但谁说喜欢美术就一定要学美术呢?大家都盼着他学成归来继承老钟的衣钵,这一次他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