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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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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站在面前这扇无比熟悉的防盗门前好一会儿了,却仍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
按下去了,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什么事都要敞亮说开讲清楚,而她思考了一路,临到末了才觉得或许还没做好准备。
手指在冰冷的按钮上滑动,迟迟不肯按下去。
等会要说点什么?
劝他安慰他?陈词滥调。陈逝在过去时难道没有试图说服过自己吗。
给出解决方案,让他证明自己没有抄袭?这和上一条建议没有本质区别。
我喜欢他,所以现在的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一时间,脑海里划过无数看过的小说电影漫画,爱恨交加恨海情天,竟无一可以和现实相应。
思及此,林绘颓废地叹了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手指无力坠下,她看了看门,转身打算离开,下一秒,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绘顿时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烧得人心疼。
明明打算当个逃兵的,晚了一步就被人俘虏了。
算了,来都来了。她想,怎么着都要确认一下人是否安全无虞吧。
想着,转身直直看向站在门口凝视着自己的男人。
视线相交的那一秒,林绘突然就崩不住了。
她瞬间红了眼眶,酸了鼻腔,恼人的涩意不受控制地往心口里钻。
她抬起手捂住眼,不要这样,她告诉自己不能那么没出息。
不过是几天没见而已,被网上不切实际的流言蜚语闹得如今再见仿若隔世一般。
她可以做到很镇定的,可以理智地和人分析,波澜不惊地去堵人……都建立在她没见到他人的情况下。
拼命眨眼,泪水却越流越多,穿过指缝,汇聚成细流。
某一个喘不上气的瞬间,她恍惚间听到一声叹息,然后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陈逝抱住了她,一手环过腰间,一手重重地按着她的肩胛,是极为亲昵、带着呵护姿态的拥抱。
脸颊贴上柔软的毛衣,感受到隔着衣物也依旧沉重有力的心跳时,林绘奇迹般地止住了眼泪。
时间在悄然流淌,他们塑成了拥抱的雕像。
泪痕斑斑,贴着皮肤有些难受,但依旧不想挣脱。她贪恋着这一份柔暖,在外面迎风顶雪走那么久不觉得寒冷疲惫,走到了这儿,钻进了这样一个温存着的抱抱里才觉得双脚都跟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步。
陈逝抱着思慕已久的姑娘也没说话,沉默地抱着,脑子有些混沌,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他怀里了。
他看了消息,知道狗子被吴牧言接走了,平时有它不觉得热闹,突然一走,这偌大的房子平白添上了几分冷清寂寞。
而他自知不能再在小阁楼待下去,会出事的。最后只能在这房子里游荡,活像个幽灵。
看到手机上突然跳出来监控软件的提醒消息才匆匆赶来门口,隔着门看着摄像头里的林绘。
——灰色羽绒服兜头罩着,面色苍白,眉间压着焦虑不安。
陈逝顿时放松了精神,连日来对自己强加的高压紧绷在看见人的那一刻分崩离析。
爱情可真是奇妙的东西,能从爱人眼里看到自己的胆怯懦弱,也能从她身上找到坚定和快乐。
陈逝早些年画少年漫,投稿屡屡碰壁的时候,甚至想过去画少女漫,为此读了许多言情小说。
琼瑶台剧到古偶仙侠,他看着故事里的女孩子自残失明为了爱情要死要活,很是不能理解。
于是给他极富艺术气息的妈发消息:“妈,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她几乎没有对孩子回避过自己爱情乃至婚姻的失败,顾女士活得很坦荡,照她的话说就是当年脑子一热,那点经验能给儿子提个醒也好。
正因为她这些年一直表现这样随意坦然,他便以为顾琴梓一直能那么乐观地活下去,等着自己给她颐养天年。
顾女士也没敷衍他,很认真:“爱情之于我而言是死亡。”
看到回复的陈逝下意识拧了下眉,意识到话题的敏感,没再聊下去。
后来,这话一语成谶。
受此影响,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人对他示好追求,但他实在是怕了。
如果不是当初点开了漫画,促成了后来的交集,陈逝可能就这么单一辈子。
但他对爱情的态度和顾琴梓差不多,他觉得爱情之于他是癌症。
——明知会杀死自己,依旧挡不住爱意无限增长。
陈逝站在门口凝视着林绘,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关于过去、愧恨、遗愿和责任全被林绘挡住了。
直到看到她转身抬步离开,才忍不住开了门。
要说些什么,这个问题后知后觉地划过脑海,转眼间又被女孩倏地落下的一串泪给熄灭了。
再回神,已经拥人入怀,下巴与发丝摩挲的时候才惊觉自己这些日子刻意的逃避多么荒谬,有些人哪里是想忘就能忘的。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林绘是同行间的欣赏,后来意识到是对她能保持对漫画的纯粹的羡慕,而不知何时起,那点被他置之不理的情愫暗自生根发芽,蔓延至今日,让人盲目。
腿都有些站麻了,但还是抱着,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垂眸看去,那个站在陈坞钰面前替他说话的人原来如此娇小。
陈坞钰……
想起他,想起那张PPT,陈逝眉心顿时皱起来。
他当时看到那页白底黑字的大字报瞬间喘不上气,刻意遗忘的执念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叫他不能喘息,而之后全副心神又被小阁楼里的画吸附住,夏时霖担心的风言风语一点没传进他耳朵里,彼时的他估计还在不眠不休地盯着画忏悔。
而照林绘的脸色来看,这几天外界压力一点也不小。
那些话,无论是污蔑还是造谣,对着他没事,要是冲着林绘……陈逝抿紧嘴唇,眼底一片墨色。
墙倒众人推,这些年他也无意维护圈内关系,他能想象出能有多少人冷嘲热讽,笔诛口伐。
骇人的风暴缓缓凝聚,而又突兀想起,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而起。
陈逝眼睫颤了颤,环住林绘的腰紧了紧,下一秒又松了松,心底里的那口气无声地消散在楼道里。
怀里的人像是感觉到他的躁动不安,轻轻挣了下,陈逝顺势松了手。
楼道是声控灯,半明不暗的光线里陈逝背对着家门,两个人动作静默,只有眼神无声交缠。
哪怕心里再不舍放手,陈逝也知道刚才这样不由分说抱着女孩不给个解释说不过去,而之前明明坚信的两情相悦现在已经被她的眼泪泡得模糊了。
他紧盯着林绘,而林绘还没有忘记来找他的主要目的。
“你……”
“我……”
两个人几乎前后出声,陈逝登时收了声,顿了几秒:“你先说。”
“你转个身。”
干嘛。
念头冒出的同一时间,陈逝乖乖转身,林绘催促道:“往里面站点,我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
陈逝没有出声质疑,只乖巧地跟着她的话动作。
“抬个手……转个圈……把袖子拉起来……”
莫名其妙地,陈逝本以为她会质问为什么不去和别人解释会怒骂他不争气当个缩头乌龟,但没想到她上门是让他当个机器人的。
一个一个动作做下来,他这颗七上八下的心莫名落到实地,一片酸软。
“……好了。”
没看到伤处没有自残,能走能跳,没有消瘦,看起来有在好好吃饭。
林绘送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身体大于天。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眼神就不自觉溜回他脸上。
身体没有被压垮,连日来的失眠到底让陈逝脸上苍白瘦削了几分,骨相便显出来,下颌线干净利落,衬着整个人都肃杀起来,像街边枯树枝头上的雪,高不可攀又寂寥难言。
看来看去就是不敢对上他的眼睛,林绘知道他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没错开一秒。
“夏编辑让我来看看你身体怎么样,没事的话……”
“有事。”陈逝言简意骇。
他久不说话,突然开口听在耳里满是嘶哑,林绘没听清,疑惑问道:“……什么?”
“我身体有事。”
“什么事?”林绘不再躲着眼神,焦急地细细看过去。毕竟自己也不是医生,只能看个外伤,万一有个内疾还真不好说,“那现在去医院?”
说着,拿出手机想要网上挂号,按了几下一片漆黑,没电关机了。
林绘抬起头,皱起眉:“我手机没电了,现在去医院还可以挂个急诊。”
这已经是明示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
这次听得清楚,林绘闭上了嘴,陈逝不肯放过:“你现在那么着急是在关心我吗?”
声控灯早已亮起,林绘紧紧地盯着洒在陈逝胸前的、属于自己的影子不说话。
这是默认吗?陈逝没那个自信。
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林绘动了动唇:“……关心下同事不行吗?”
林绘提起一口气,慢慢地将视线向上移,说:“我的第二部漫画还在你手上,第一部被迫休刊了那么久,现在也没个准信,和腰斩也没什么区别了,所以现在来看看你有没有事儿,不能再合作的话我好再谈合同。”
话音流畅清晰,意思明明白白。
最后一个字落定的那一秒正对上陈逝的眼睛,痛苦而迷茫,灼得人心尖一颤,于是迅速地低了眉眼。
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说,这简直毫无意义,两败俱伤。但一看到人,一看到他好好地站自己跟前,就是想发脾气,想条理分明地隔绝了关系。
而三个小时前,自己还在为了他和人磨条件。
她闭了闭眼睛,刚刚哭得有点久,现在眼角发涩,干裂的疼。
默了几秒,没等来回应,楼道等灯又灭了,周身陷入黑暗。林绘深吸一口气,打算结束这无聊的问候,左右都是无济于事。
“对……”不起。
“那我们现在去医院。”
“啊?”林绘没反应过来。
陈逝耐着性子道:“你不是觉得我身体出问题了吗?那现在能不能陪我去医院?”知道她心里担心他固然让人喜悦,却不敢让他多想。此时此刻更害怕见不到人,只想抓紧每个能和她共处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