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雪天 ...
-
夏时霖很烦，网上的声波随着春节临近被冲刷了不少，几乎没人提及弱水，但这可不见得是个好消息。
热度的消失意味着战场的消失，人都散了还打个屁，舆论战的赢方都是消息更深刻更炸裂的一方，不然哪来的那么多反转。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也就是说，弱水抄袭这个印象很可能已经植入广大网友的脑子里了。日后再想抹去此印象必须要拿出比抄袭更炸裂的新闻。
比起这个更头疼的是年会，准确地说年会之后。
照总编辑现在把明年确定的一些项目全都交给别人的态度来说，夏时霖很难确保过年之后这个公司还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的位置等同于陈逝的位置。很显然，总编辑想要放弃他了。
放弃他不算什么大事，要紧的是陈逝。他不想手上这根独苗苗夭折在这。
他这样那样地跟妻子分析一通，叶笛韵瞬间就急了：“那怎么办！”
她自己也有个弟弟，也把陈逝当成自家人来看，七年前的雨夜，她一开门看到的落魄绝望的男孩对她冲击力着实不小。
她看得清楚，这孩子哪里都好，逢年过节四时三节上门拜访蔬果鱼虾没断过。
“姐，朋友寄来的大闸蟹给你们尝尝鲜。”
“叶姐，刚刚去交原稿，看到市场的羊肉还算新鲜，给你们带了三斤。”
刚开始她还在心里嘀咕未婚夫这朋友未免太过殷勤，跟夏时霖一提，对方笑起来，让她把心放回肚子：“他是我手里唯一一个作者，我和他一条船的。”
叶笛韵恍然大悟，忙把人家当自家人看，给小弟买点什么的时候也不忘给他捎一份。
她以为这已经够亲近了，谁知某年中秋，夏时霖偷偷摸摸把她拉到沙发坐下，小手一握，开始酝酿。
“你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叶笛韵当时杀鱼杀到一半，说着就用沾着血的手指抵住丈夫鼻尖。
“哪儿能啊！”夏时霖急忙证明自己清白，语带商量道：“就是，我们明天吃饭能不能带个人？”
这种类似于儿子对妈的话从丈夫嘴里说出来真挺奇怪。
“谁啊？”叶笛韵好奇。
“就我那个作者。”
“哪个作者？”
“我还能有多少作者，”夏时霖见妻子还没想起来，又补充道：“就我们婚礼上给我们做了漫画视频的。”
这么一说，叶笛韵就有印象了。
婚礼上突然开始播放的漫画视频，两人相识相知相恋的一幕幕更迭过去，配着BGM赚足了眼泪，化妆师足足补了三回妆！
“小逝啊？”
夏时霖点点头，“他逢年过节都不回家，我担心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天天憋在家里画画也不是个事儿。”
“那行啊，让他来啊。”叶笛韵答应得很爽快。
过了会儿才悄咪咪问道：“他家里出什么事了？中秋国庆连着放假都不回家。”
“嘿，画漫画哪有假期啊。”不都是跟着截稿日休息。
“那你还有时间放假。”
“我是因为爱你。”
叶笛韵被逗笑了，回过神来把话题往回拉：“所以那孩子出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我问他也不说，埋头画画，好不容易说服他出去搞一下商业活动，去一趟就说再也不去了。天天宅房子里，迟早得出事。”
“看着精神挺好的，上回还说办的健身卡半年没用干脆送我了，他都还肯健身。”
“不是身体上，精神上的。”
夏时霖忧愁地叹了口气，这种独身创作，一不留神就容易胡思乱想，外界压力一大就容易崩不住，偏陈逝还不乐意说，好不容易有点名气了，不接采访不接商活——“我是去画画的，不是去签名的。”
长此以往，就连他这个编辑也不敢说什么。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儿，这可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作者，说是半个儿子都不过分。
他沉痛道：“吾儿叛逆，吾心甚痛！”
叶笛韵乐了：“你可别占人家便宜，我还不乐意当这个妈呢！”
随即又道：“那你问问他喜欢吃什么，我明天放假，去市场买趟新鲜的，网上定的不太好。”
“……你都没有给我做过新鲜的。”夏时霖嘟嘟囔囔。
叶笛韵安慰道：“人都老了吃点老的，问题不大。”
“……”
打那之后，叶笛韵也开始对陈逝嘘寒问暖，俨然一幅长女如母的架势。
而现在陈逝出了事，她自然也心急，她虽然不看漫画，但她也上网啊也刷剧啊，自然知道抄袭这顶帽子有多大，跟个金箍棒似的，套牢了再取就难了。
“那现在啷个办哦！”
情急之下，连家乡话都冒出来了。
夏时霖比她还着急，慌忙扶着人坐下，让她安心。叶笛韵怀了七个月，早已显怀，现在大着肚子柳眉倒竖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慌。
要不是临近过年陈逝迟迟不出现引得她怀疑，夏时霖是打算瞒到孩子出生的。
“这都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大问题，你就安心养胎吧。”夏时霖隔着衣服摸摸妻子的肚子，安抚道：“现在是你们娘俩最重要。”
“知道我重要你还瞒着我？！”叶笛韵拧了一把丈夫的腰间肉。
夏时霖很委屈：“这不都是为了你能心情平稳嘛。”
“真当我不上网啊，我就等着你跟我解释呢！”叶笛韵没好气，孕妇情绪容易波动，明显是瞒着她更让她上火：“反正你想办法把陈逝给我拉出门，我来和他谈。”
“我觉得找另一个人更合适。”
叶笛韵眼瞅着孩子他爹还敢挤眉弄眼玩神秘，踹了他一脚。
“就你上次在那个西餐厅吃饭时遇到的女孩啊”叶笛韵犹在犯迷糊，夏时霖补充道：“陈逝他对象。”
“真成了？！”
“想要真成，那可能还得靠你。”
……
林绘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和她爸磨，“你是不是我亲爹了？”
夏父一脸茫然，不是他还能是谁。
“是就帮帮我啊！”
“你爹我可以帮你买那什么漫画，保证公司人手一本，你现在要我怎么帮？”夏父端起宝贝紫砂壶，咂摸了一口茶水，“你说的那文化公司和我搞出口有半毛钱关系哦！”
“文化就不能对外输出了吗？”
“那我输出的是实体啊，机械加工的，你们画漫画这年头也要钛合金工艺了？”
林绘默了一会儿，硬要机械加工和文化扯上关系，那就只能是类似变形金刚的IP。陈逝虽然在国际上小有名气，但他背后的《随心》可没有梦工厂那样的影响力。
而且看《随心》的风向，显然也不是朝着陈逝。
心里这么一合计，林绘就更急了。她也知道这是病急乱投医，但实在没办法了。和家人说说话都比干等着更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然她都怕脑子一发热冲去陈家对簿公堂。
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手机突兀地响起，林绘接起：“你好？”
“是那个小绘是吧？”对面的女声很紧张且犹疑。
看着小老头茶也不喝了，竖着耳朵朝这里窃听，林绘果断起身。
“嗯，请问你是？”
“我就是夏编辑的老婆。”时间紧任务重，叶笛韵很有点慌张，“我们在餐厅见过的。”
林绘想起来了，诧异她为什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没等她开口，叶笛韵怕自己露馅，开口急道：“你能不能联系上陈逝那小子啊？我们家老夏去找他死活开不了了门，我怕他脑子一糊涂做出点傻事。”
林绘心跳瞬间落了一拍，耳边听到的不是女人语速急切的话语，而是不久前男人红着眼眶，嗓音喑哑：“……然后她就跳楼了。”
陈逝。跳楼。
她只抓住这两句话的关键词，下一秒蹭的站起身，面色发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某一点，像是看到某些令人窒息眩晕的画面。
如果陈逝也跳了楼……
“不会的！”
声音之尖利，满含的凄厉恐慌直让电话两头都沉默下来，夏父瞬间停滞了渐挪渐近的脚步，叶笛韵惴惴不安地看向在一边旁听的夏时霖。
林绘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扶着墙壁，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刚刚一瞬间思绪全被眼前幻想出来的场景给夺走了。
“……我没事。”她勉力平复下心绪，“刚刚你说什么？让我去找他是吗？我马上去。”
言罢不等对面应和，匆匆撂了电话。
“你要去……”
“我有事出去一趟。”
“……哪儿。”
回答夏父的只有沉闷的砰的一声大门关合声。
……
叶笛韵没好气地看向电话里的夏编辑：“这种话你怎么不去说？让我当这个恶人。”
夏时霖也没想到林绘反应如此剧烈，对此只好诺诺表示：“我去说，她肯定还要再犹豫一下。”
不等妻子发话，他自动自发解释道：“你也知道这俩人心里都憋着事儿，小绘也知道陈逝那些破事，我和她都不去找陈逝就是因为怕再踩雷，而且陈逝也不会见我们的。”
“那你还让我去怂恿人家一小姑娘。”
“总要有一方伸头的，反正都是一刀，谁挨没什么区别。”眼见着叶笛韵脸色又发黑了，夏时霖绞尽脑汁道：“放心，小绘肯定不挨刀，她是带刀去的。我保证这刀肯定落到陈逝身上，他都缩了那么些年了，也该出来了。”
叶笛韵这才和缓了神色，夏时霖擦了把脑门的汗，大冬天的在室内还能留那么多汗实属不易。
想了想，叶笛韵没忍住道：“这都叫什么事啊，大过年的。现在年轻人谈恋爱都这样吗？”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整天刀不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拿的是夺人所爱的剧本。”
“嗨呀，注意胎教。”
“不都是你起的头！”
夏时霖闭嘴了。
—
林绘不敢开车，怕不清醒出了什么事，打了个的直奔陈逝家。
路上飘起了小雪，星星点点，落在车窗上不多时便化为水滴。林绘看了只觉得心烦气闷，又是雪天，她讨厌雪天。
“师傅能快点吗？”
“小姑娘别催啊，这雪天路滑，说不定都没清理好积雪，估计要堵车了。”
林绘皱眉：“这不是市区吗？”
“但你是从郊区打的车啊！”
林绘没话说了，紧蹙的眉头拧在一起，表情比外面的严冬还冰冷。
她不愿多想，但思想就是不受控制。
多年画漫画积累下来的画面感知力让她一闭眼就溃不成军，这些天来忍住不去联系陈逝的担忧焦躁涌上心头，额头上竟细细密密地冒了一层汗。
师傅不住地往后视镜瞧，犹豫着开口：“……姑娘很急吗？”
“是挺急的。”人命关天。
“现在到哪儿了？”她朝前看去只能看到猩红的车尾灯。
“市区了，但导航说前面还有雪，不能开快。”
林绘等不及了，略一思索，便道：“那就不用开了，我走过去，钱晚点会自动扣费的。”
司机师傅尚且踌躇，看着女孩已经把手放在车把手上了也只能同意：“……也行。”
随着话音飘出车窗外的还有林绘的身影。
司机师傅看着那娇小的背影奔向人行道，不多时便成了小小灰点，消失在拐角处。
这种天气还愿意出门，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了。
细雪纷飞，阴天路茫，林绘一下车就感觉鼻涕都被冻住了，心却还是火热的。
手机不敢用太久，连耳机都不敢连，只开着导航偶尔遇到分叉路口才拿出来看看，生怕没电了找不到路。
宽大的羽绒服帽子盖着头，蒙住耳朵，久了便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鞋底踩着雪，嘎吱嘎吱作响。
一个人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林绘脑子里一会儿闪过前几天遇到的陈坞钰，一会儿想起刚刚那通电话……
其实陈坞钰说的没错，如果不是陈逝迟迟走不出来，自己给自己定了罪，那光凭一个弃用账号和几张图是算计不了陈逝的。
但他算计成功了。
陈逝愿意站着让人泼脏水。
他比自己成熟，肯定知道这行业里抄袭意味着死路，对于他这样的行业前辈来说就是晚节不保了。
而现在他不站出来，只能说明他不在乎“弱水”这个笔名，不在乎故事，甚至不在乎漫画。
陈逝不想画漫画了。
这个结论在脑海里浮现的刹那，林绘就停住了脚步。
她兀自埋头走路，不知道天色暗得有多快，道路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她站在路灯底下。
黄澄澄的灯光照出她的影子，连带着眼下的雪花都变得温暖梦幻，如同黄沙漫天，叫人看不清眼前的路。
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猜测，林绘不是没见过陈逝画起漫画来的疯劲儿，要不是因为腰伤，他估计都不需要和自己点外卖，能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十几小时地画。
陈逝只负责分镜，但他交完稿，还能帮着自己画背景细节，如果不是他，林绘自己很难撑下去连载前期各种加更福利。
他提起漫画眼里也是炯炯有神的，如数家珍地给她讲起各类大家的特点长处，偶尔来兴致了还会给她布置作业。
“人体不能忘，这漫画好歹讲的还是人的故事。”
“多出去走走看看逛逛，不是坏事。不然我们只能画些玄幻故事，那都是脑子里幻想出来的，多多少少和现实脱节，故事还是先来源于生活……我也想画现实故事啊！这不是身体受不了吗，交给你了小林同学！”
“能不能别挑食，把胡萝卜吃了，对眼睛有好处。画画的瞎了就是当兵的瘸了腿，想杀敌都没法儿，”
一字一句都是他对她、对她的漫画的殷切希望。
何况他还要画出让他妈妈安心的故事呢。林绘不停地给陈逝找坚持下去的理由，想起顾琴梓却突然抿紧了嘴唇。
她这几天闲的没事干，查了一下这位顾女士。
结合了陈逝口中的故事，当然能想象出这是一位爱子心切的母亲，那在陈逝眼里，是不是也是另一种“责之切”呢？
雪越发的大，漫天飞舞，街道上只有林绘一人伫立在路灯下，不知道僵立了多久，口袋里的嗡嗡声才被人听见。
是系统提示的目的地已到达。
林绘侧目望向在迷蒙视线里显得愈发温暖的万家灯火。
如果陈逝不想画了，那才是意味着他是想活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雪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