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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宫 姬怀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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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怀棠在郁府歇了七天,这日便要回宫。她坐在院内的石桌旁,跟郁临晏下棋。
郁临晏有意让着她,姬怀棠步步紧逼。
他放下棋子,看着白子被杀的七零八落,平静说道“殿下又赢了。”
姬怀棠伸手把棋局拂乱,“没意思。”
郁临晏看着这位小殿下,心中疑虑又增,这几日,他天天被小殿下请过来下棋,小殿下好似对他有百般的怨气一样,赢了也恼,输了也恼。而且几日的接触下来,他总觉得,殿下待他与其他人总有些不同。这也着实令他困惑许久。
“殿下。”
“嗯?”姬怀棠正挑着棋子,却听到对面那人直言不讳道:“殿下可是对臣有什么误会吗?”
姬怀棠手一顿,看向郁临晏,“误会什么?”
郁临晏垂睫回答道“殿下同大公主一样,认为臣偶然搭救公主是存了不轨之心。”
姬怀棠眨眨眼,接着挑棋子,云淡风轻的说道“自然不是,你不会做那样的事。”
郁临晏一怔,心上涌出一股暖意,张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姬怀棠离开郁府时,郁临晏站在门外恭送,耳朵里却全是她温软的声音。
“你不会做那样的事。”
不过一面之缘,为何如此肯定。
正想着,却见那位小殿下掀开帘幕,对他展颜一笑,“多谢。”
马车远去,郁临晏却在门口站了许久。某种无名情愫悄悄在心底扎了根。
路行不过几里,帘内就传来声音。
“应襄。”
“在!殿下怎么了?”应襄急忙回道。
姬怀棠探头出来,“先别回去,去宁泰寺。”
“殿下,这……大公主嘱咐老仆一定要在午时带您回去。”应襄为难道。
姬怀棠皱起眉头,瞪着应襄。
“这……这,唉!”应襄重重叹了口气,“改道去宁泰寺。”
马夫一挥鞭,那骏马便狂奔起来,卷起的烟尘纷纷落下,这一遭,又是何方境遇。
姬怀棠一下马车,便见到宁泰寺的空华大师在寺前微笑的等候着。
她走到空华大师面前,双手合十,“大师早就知道我会来此?”
空华法师但笑不语,只是侧过身,请姬怀棠往后院去。
姬怀棠回头吩咐道“你们在这里候着,我马上回来。”
她提起衣袍,跟着大师的指引,来到后院,比起前院的人来人往,后院显得格外凄凉,只有院中那棵大榕树还有几分生气。
“大师?”姬怀棠回头轻唤大师,可身后哪还有人的影子。她环视一圈,却见空华大师不知何时站在那棵榕树下,而那榕树下竟有一方书案,两盏热茶还冒着热气。
她心中惊愕,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神色。
空华大师修行多年,眉目慈悲,像极神座上的菩萨。而姬怀棠却在大师温和的笑容之中,感到一丝凉意。
她定了定心,走上前去,“我此行前来是有困惑想向您请教。”
空华大师盘膝而坐,指了指案上的热茶。
姬怀棠走过去,坐在案前,看着面前热气袅袅的茶,犹豫片刻,还是啜了一口。她看向大师,又问道“大师,我有一事不明。”
空华大师了然的笑了,沾了沾茶水,在案上写下两个字,“轮回。”
“轮回?”姬怀棠不解,“大师,您……”
半晌后,两盏茶都已凉却。
“大师说的,我都明白了。”姬怀棠起身向空华大师深深一礼。
空华大师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只轻轻笑了笑,取下颈上的赤真珠串,挂在姬怀棠项间。
姬怀棠低下头,虔诚地阖上双目。她轻抚着颈间的珠串,抬头望向大师,正对上那双满怀慈悲的眼。而此刻,那双眼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她。
上天垂怜,予了她一次生机。
姬怀棠坐在马车里,攥紧了那串赤真珠,“这一次,我不会输。”
宝德殿内,灯火通明。
琼熙帝高坐在玄案前,赤色龙袍逶迤的延在阶上,即便此时是休沐的时辰,一头墨发仍是梳成双尾盘龙探云髻,端正的执着朱笔,批着奏章。
“陛下,午后墨贵君差人请您摆驾宝容殿用晚膳。”一直贴身伺候的宦官柏倪提醒到。
琼熙帝搁下朱笔,合上奏折。“嗯。”琼熙帝正值盛年,多年执政以来,也生出了一副不怒自威的气质,即便对着六宫粉黛,也仍是这副态度。
鲜有的几分温情都悉数留给了自己的亲骨肉。
“怀棠回宫了吗?”琼熙帝关切的问道。
“回陛下,午时回来的,在堂外还候了许久呢。小殿下听说您忙于国事,说是明早再来请安。”柏倪笑着回复道。
琼熙帝叹了口气,“这孩子总让朕操心。”
柏倪将一盏新茶搁到案上,“小殿下如今也渐渐长大了,陛下也可以安心些了。”
琼熙帝瞟了眼杯中漂浮的几叶嫩芽,目光柔和了几分,“朕不期许怀棠别的什么,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就算是抚慰了朕对他的几分愧意。”
柏倪顺着琼熙帝的眼光望去,说道“老仆还记得从前庄皇后煮的茶最合皇上心意。”
“是啊。”琼熙帝抚着杯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热意,“这一晃,竟也有八年的光景了。”
想起庄皇后的清静柔顺,琼熙帝抬抬手,“去兰恭居看看朕的怀棠吧。”
琼熙帝走进兰恭居时,姬怀棠正半靠在枕上,闻声急忙掀开被子想下床行礼。
琼熙帝抬手示意她不必拘礼,关切问道“身体好些了吧?”
“启禀母皇,好多了。”姬怀棠笑着回答。
她看着眼前如此明晰的母亲,心中满是遗憾和思念。上一世的琼熙帝溘然长逝,只留下一纸诏书。
姬怀棠就在什么都不懂的状态下被推上了王位。一路磕磕绊绊的走过来,终究还是毁了祖辈的基业。琼熙帝是个青史留名的好皇帝,万邦安定,四海之内皆王土。不沉溺后宫,不滥用权臣。而她的继承人却是个事事做不好的草包皇帝,凡事仰赖旧臣与皇后,识人不清,外戚专权,前朝后宫都是一团乱麻。
权局动荡之下,肃亲王姬黎饶举兵南上,以“兴国安邦斩昏君”的名号浩浩荡荡的一路打进皇城,进京之后,与御林军统领里应外合逼宫。
“那就好。”琼熙帝打断了她的回忆,拉起姬怀棠的手,“朕知道你的孝心,但你也得时时记得自己的安危要紧。”
“母皇说的是,女儿记得了。”
琼熙帝坐在她身侧,忽然瞥见桌上放着一本《策论》,信手拿起来翻阅,“这是郁临晏写的那本?”
“是。”姬怀棠回答道,“在郁大人家歇了这么久,回宫后就想着看看他的文章。”
琼熙帝放下书,“那你说说,看出什么了?”
“女儿一并看了那状元和榜眼的笔墨,女儿才学不佳,但也看出郁大人的文笔不比那二位差,甚至略出色些。”
“你说的是。”琼熙帝赞许的看着姬怀棠,“那你可知朕为何钦点他为探花郎?”
“女儿自然明白,郁大人身为男子,年纪又轻,无妻无后。身在朝堂,少不了闲言碎语和勾心斗角。即便做了状元郎,也不过是多个噱头罢了。”姬怀棠顿了顿,还是继续说到“但女儿还是觉得,若是郁大人一辈子做宫中皇子的老师,整日谈着戒律礼仪,讲着那些风花雪月的无用诗句,实在是辱没了此等人才。”
琼熙帝平静的看着姬怀棠,沉默了良久。“……你说得没错,郁临晏的策论针砭时弊,言之有物。让他做个少傅确实委屈了他。”
姬怀棠默默点头。
“那便命他做正四品翰林院太傅,留在宫里教你。”琼熙帝慢悠悠开口道。
姬怀棠骤然一惊,这不是重蹈了前世的覆辙?她方想开口,却见琼熙帝把那本《策论》放在姬怀棠手中,淡淡吩咐道“好了,此事不容再议。你接着看吧,朕去墨贵君宫中看看。”
“女儿……女儿恭送母皇。”琼熙帝走后,姬怀棠愤恨地盯着手中的书,一时气极,转手便扔到了地上。
她心心念念着许郁临晏一个好前程,不去重蹈前世的覆辙。这倒好,这一世,甚至不需她自己开口,母皇一句话就把郁临晏指到她身边。
怨愤之余,心中又生出一丝不安。
姬怀棠趴在桌上,想起空华大师的嘱托,劝她慎重选择,深深叹了口气。
宝容殿内,墨贵君殷切地立在门外,桌上的菜都已热了一回。可心心念念的帝王仍是没出现。姬黎饶看着父亲望眼欲穿,劝道“父亲,别等了,柏倪不是来说过吗,母皇去看五公主了。”
墨贵君怅然,看了看姬黎饶,开口说道“黎饶啊,再等等吧。都等了这么久了。”
姬黎饶无言以对,又心疼又无奈地望着墨贵君。
墨贵君紧紧盯着门外。想当年在王府,也是这样的光景。那时的琼熙帝还是亲王,娶了丞相的独子,也就是后来的庄皇后。庄皇后家境显赫,与帝王伉俪情深。而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侧室,每日在府中独坐到天亮。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如今他身居高位,也免不了这长久的寂寞。
正当他以为琼熙帝不会来了,却远远看到帝王的华辇逐渐行近。他急忙迎出去,掩饰不住脸上的激动,“恭迎陛下!”
琼熙帝点点头,看着跪下行礼的墨贵君,“起来吧。”说罢,她看向一旁的姬黎饶,“朕听太傅说,你的功课做的很好。”
姬黎饶回答道“女儿不敢当,只是尽力把母皇交代的全都完成。”
“很好”琼熙帝吩咐到“布菜吧。”
晚膳后,琼熙帝就歇在了墨贵君这里。此夜弦月当空,墨贵妃悠悠转醒,见身边人仍未睡着,半撑起身子,给琼熙帝盖了盖被子。“陛下,明日还有早朝,您该早些休息才是。”
琼熙帝摇摇头,“无碍。”
墨贵君转过身,将手臂轻轻覆在琼熙帝腰间,枕在琼熙帝肩头,“陛下可是为了小殿下夜不能寐?”
“是。”琼熙帝垂眉思索道,“朕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怀棠这次回宫后变了个人一样。好似一夕之间突然长大了不少。”
墨贵君笑着安慰道,“长大还不好吗?皇上往日为着小殿下顽劣生了多少气。”
“朕倒也不是气她顽劣,只是觉得可惜。怀棠资质佳,品性卓,却终日沉溺玩乐,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根基。”
墨贵君握住琼熙帝的手,“皇上不必着急,总有一日,小殿下会知晓用功学习的。”
琼熙帝叹了口气,“若怀棠能有黎饶一半用心……,罢了,时日还长。”
墨贵君笑道,“黎饶素日勤学苦练,生怕哪天懈怠,耽误了功课。臣每日去朝典阁,都听到周太傅夸黎饶用功。说起来,小殿下如今也是时候该入朝典阁学习了,不知皇上指了哪位太傅?”
琼熙帝手里把玩着珠串,闻言笑了笑,“新科的探花郎,郁临晏。”
“郁临晏?可是那位男探花?”
琼熙帝点头不语。
墨贵君担忧道,“陛下,他一介男子,如何教的了皇女治世安邦的大道理呢。”
“朕本来也想随便给他封个官职,进宫教教皇子们礼仪诗书之类的就足够了。只是怀棠难得同朕讲点道理,朕就顺水推舟允了她。”
墨贵君点头称是,眼里却流露出几分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