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棠》亦止喵

3、格勒 隔日，

　　隔日，宫中琼林苑。
　　“母皇真的下了这样的旨意？”姬黎饶语气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解。
　　“是啊！皇姐！我今天去给父亲请安的时候知道的。”七皇子姬欢说道。
　　“有意思。”姬黎饶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学成个什么样子。”
　　七皇子姬欢看着姬黎饶背后缓缓走近的人，偷偷扯了扯他皇姐的袖子。
　　姬怀棠立在她二人身后，默默咳了两声。
　　姬黎饶转过身去，丝毫没有说坏话被当事人听到的尴尬，嘲讽道，“身子刚好就少出来吹风，也不怕吹坏了脑子。”
　　姬怀棠轻笑，“多谢二姐关心，我是要去朝典阁见太傅，路过而已。”
　　“母皇不是下令让郁大人去兰恭居教你吗？怎么？连堂堂新榜登科的探花郎都教不会你？”
　　“二姐误会了，郁大人说我学的太快，亲自去取新书罢了。”
　　姬黎饶冷哼一声，“少说笑了，别为了吹嘘几句耽误了功课，那才是得不偿失。”
　　姬怀棠笑道，“多谢二姐教诲。”姬怀棠正要再开口还嘴时，却听到几步之外传来的呼唤。
　　“殿下！”
　　三人一同回头，见郁临晏左手捧着几卷经纶站在亭下，晌午的阳光透过假山上的垂杨柳笼罩在他的身上。树影横斜的斑驳印在他的衣衫，领口上绣着两叶翠绿的柳枝，墨发披在身后，髻上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宛若画中人。
　　姬黎饶往身侧一看，见姬怀棠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眉头皱的更紧，不满的提醒到“五妹！”
　　姬怀棠“嗯”了一声，回过神来，见姬黎饶瞪着她，笑了笑，“二姐，我先走了。告退。”
　　说罢，她便绕过这两人，往郁临晏身边走去。
　　二人走远后，姬欢扯了扯姬黎饶的袖子，“姐，你看到没，那个郁大人真好看。”
　　姬黎饶低头瞪着他，“关你什么事！”她甩了下袖子，捧起要读的书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就回头看着姬欢，“我告诉你！少跟你五姐学！年纪轻轻的！”
　　转眼间，空空荡荡的亭子就只剩姬欢一个人，他撅着嘴，小声碎碎念道“五姐挺好的啊……”
　　“郁临晏。”姬怀棠止住脚步，回身看着他。
　　郁临晏轻声问道，“怎么了殿下？”
　　姬怀棠眨着眼睛，诚恳问道“我聪明吗？”
　　郁临晏笑了笑，“那是自然的，殿下。”
　　“那就好。”姬怀棠满意的笑道。她放慢脚步，跟身后的郁临晏并肩。“她老说我蠢。”
　　“殿下是说二公主吗？”郁临晏问道。
　　“嗯。”姬怀棠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郁临晏放缓脚步，“二公主课业优秀，果敢勇断，但是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单论治世用人，当不起帝王之材。”
　　姬怀棠笑着看向他，“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
　　郁临晏也坦然的望向她。
　　姬怀棠转过身，“她自然不是帝王之材，上有大公主，下有嫡公主，怎么也轮不到她。”
　　“殿下。”郁临晏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问道，“您想做皇帝吗？”
　　姬怀棠直视着他，目光交汇之间，二人都窥到了对方的野心。
　　上一世，姬怀棠从未考虑过权力，地位，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以为凭着母皇的疼爱，嫡公主的身份，她可以无忧无虑一辈子。但当利刃高悬的时刻，姬怀棠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身在局中，如何能置身事外。”她坦然说道。
　　姬怀棠看着郁临晏的眼睛，拱手一礼，“往后，仰赖太傅了。”
　　郁临晏勾唇一笑，俯身叩拜，“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遇到郁临晏时还是烈日炎炎的夏季，如今夏转成秋，秋转成冬。
　　姬怀棠披着大氅，搂着火炉，在书房里等郁临晏。
　　早朝后，郁临晏急匆匆的赶到兰恭居。“殿下听说了吗？”
　　姬怀棠正读着那晦涩的史书，“怎么了？”
　　郁临晏搁下笔，起身来到了姬怀棠身侧，手撑在桌上，俯下身靠近，在她耳畔低声说道“皇上早朝革了宋将军的职，流放浑州。”
　　姬怀棠闻言一惊，半侧过头疑惑问道“宋将军在北疆的战事中立了首功，班师回朝不过数日，为何突然……”她叩了叩桌子，“有蹊跷。”
　　“我来的不巧了。”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郁临晏急忙起身行礼，姬怀棠手足无措的理了理衣裳，尴尬笑道“姐，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姬雪弦迈进了门，身后跟着的宫人提了一个食盒。“今早去太后那请安，太后赏了两屉桂花糕，给你送来。”说罢，她坐在桌案旁，笑看着一旁面上有些微红的郁临晏。
　　“姐。”姬怀棠唤了一声。
　　“哦，没事儿，你接着读书吧。”姬雪弦手撑着脸靠在桌上，“我看着你。”
　　姬怀棠一时有些羞赧，“姐，我都长大了，不用人看着读书了。”
　　姬雪弦笑着应道，“好好好。”她看向郁临晏，“这一晃也有数月了，上次一见还是在郁大人的府邸。还没恭贺大人升迁之喜。”
　　“大公主客气了，微臣岂敢担的起您一声恭贺。”郁临晏客气的回答道。
　　“大人自然是担的起的。”姬雪弦看向姬怀棠，“前几日母皇还提起，说怀棠的功课大有进步，论起时政来倒有几分她的样子。”她把目光投向郁临晏，“想来，这定是大人的功劳。”
　　“微臣也只不过略有点拨而已，殿下自己才是刻苦。”
　　姬怀棠正咽着桂花糕，对上大公主赞许的眼光，乖巧的笑了笑。
　　姬雪弦抚了抚姬怀棠的头发，感慨道“病了一场，脑袋倒是开窍了。”见姬怀棠冲她眨了眨眼，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在现在还不晚，早点开窍，能让母皇和我少操多少心。”
　　姬怀棠拥住姬雪弦，把头靠在她肩上，“有姐姐在，不开窍也没关系。”
　　姬雪弦拍着妹妹的背，“那是自然。”
　　“姐姐。”
　　“嗯？”姬雪弦偏头靠向她。
　　“我也会保护你的。”姬怀棠闷声说道。
　　“好。”姬雪弦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送走大公主后，姬怀棠脸上的笑瞬间消散，她正色道“你可知宋将军为何被革职？”
　　郁临晏回忆着早朝发生的事，“尚书令参奏宋将军与北疆格勒部有书信来往。”他压低声音说道“意图谋反。”
　　姬怀棠看向郁临晏，眉头微皱，“格勒部向来狼子野心，仅凭他们的实力，定然做不成天下共主。但他们……”
　　郁临晏接上她没说完的话，“却是最锋利的一柄剑。”郁临晏摊开地图，指着格勒部和京城说道，“殿下，这把剑若是用好了，可是能一剑封喉。”
　　姬怀棠久久没有说话，上一世，她就是死在这柄剑下。
　　格勒部紧邻着北疆，天然有参绥山这一方屏障，临川近海，易守难攻。那是一只天生就为了斗争的民族，穷兵黩武，杀伐不休。多年纷争之下，也只是各费心力，纠缠不休。
　　上一世，肃亲王姬黎饶内拥亲兵，外仗格勒，将整座王土都收入囊中，一路浩浩荡荡的攻进了京城。
　　“确实是好剑。”姬怀棠将手中经纶拍在案上，“但那也是把双刃剑。”她站起身来，望着郁临晏，“你说他有没有本事拿的稳。”
　　郁临晏负过手，目光游离在地图上的几个点之间，“拿不拿的稳还是后话，能不能拿起来才是正题。”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殿下，别的暂且不论，这些地方都是我朝防守要塞，也是格勒部领兵进京的必经之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攻下的。”
　　姬怀棠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淡淡的说了一句“宋将军没这个本事。”
　　“正是。”
　　姬怀棠思索片刻，“所以你觉得呢？”
　　“宋将军根本就无意谋反，此番是被人陷害。”

　　夜里，姬怀棠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茫然的盯着屋顶。她早就知道郁临晏的能力和野心。深居宫闱，重重高墙之中，怎能施展他的羽翼。
　　因而上一世听闻格勒部攻至德川时，她瞬间就想到了郁临晏。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了。
　　姬黎饶的亲兵，郁临晏的指点，还有那个人的将才，他们共同拿起了格勒部这柄锋利的剑，刺向了她。
　　她起身下了床，推开窗口，见天上月色朦胧，姬怀棠伸出手，想抓住月光，摊开掌心，却是一片虚无。
　　脑海里突然回忆起那天的宁泰寺，修无言道的空华大师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一行字，“命数已尽，气运未绝。”所谓生死，不过是肉体凡胎于人世的必经循环。她上一辈子命数已尽，但气运未绝。因此轮回更新，重回了一切的开端。
　　姬怀棠掀起袖口，看着手腕上缠着的赤真珠串，“祥瑞……”
　　空华大师在她临走前，将这串赤真珠挂在她颈上，她记得，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像宁泰寺大殿里的那尊菩萨，眼角一滴慈悲泪，赐她祥瑞，免她受苦。
　　回想着宋将军这一事的古怪，姬怀棠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她匆匆起身，离开了兰恭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