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瑶]赎罪》青木竹月

3、裙摆

　　唐小虎第一次见到黄瑶，是在旧厂街的鱼摊。他按照吩咐去找老默办事，走近那个摊位，见他如往常一样沉着脸，正在处理鱼的内脏。
　　唐小虎装得熟络的态度跟他寒暄，假笑笑得自己都尴尬了，老默也只抬头看了一眼，见他面色不善，唐小虎立马住了嘴。
　　老默把鱼装好递给客人，擦了擦手，从摊位上走过来，唐小虎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住，直到被拽到没人的角落，老默才使了眼色让他接着说。
　　他有点疑惑，也没放在心上，但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
　　女孩在摊位上四处张望，老默走过去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问道：“怎么不继续写作业了？”
　　“已经写完了。我刚才没看到你。”
　　“爸爸去跟人说说话而已，没什么事。”
　　唐小虎刚才在等的时候并没注意看，而且老默又遮住了大半视线，他竟没注意到在后面坐着的黄瑶。
　　遥遥看了一眼，他就猜出这是老默的女儿，和她父亲是有点像的，具体哪像又说不上来。
　　他见状也走了过去，“这是瑶瑶吧？长这么大了。”
　　老默嗯了一声，面上毫无波澜，却在跟女儿说话时有不像他的温柔的语调。
　　“瑶瑶，这位是小虎叔叔。”
　　“小虎叔叔好。”
　　唐小虎笑着回了她一句。
　　她很瘦，肤色也没那么白，穿着很朴素的旧衣服。气质沉静，说话利落，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女孩子。
　　他是直到后来才想明白，她的特别之处或许也在于此。生长在野外的草木，在四季变换的风里坚韧成长，外表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但内心却有顽强不屈的生命力。
　　黄瑶被高启强收养的那一年也是高家在外树敌众多的时期，作为养女的黄瑶自然也生活在无形的威胁中，幸而陈书婷把她保护的很好。
　　陈书婷尽最大努力去照顾她，黄瑶倒也没有辜负她，与叛逆乖张的高晓晨不同，黄瑶在成长的过程中愈发乖巧懂事，文静到怯弱的程度。
　　尽管没有刻意的想，所有人潜意识里也觉得这本是理所当然的，她应该是这样的。
　　而黄瑶又一次被梦境困扰，她以为自己醒来了，结果又是一场梦，这样重复很多次，直到真正清醒的时刻，她抬头看着天花板，恍惚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从卫生间出来，在二楼的台阶前听到熟悉的声音，逐渐放缓脚步，然后停了下来。
　　是唐小虎，他来找高启强谈事情，这在往日是再正常不过的场面。
　　可是今天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梦的困境，因为天气，心情，因为一切不被注意的细微因素，总之今天不该重复地过去，今天的一切应当与往常不同。
　　高晓晨从外面回来，走进客厅看见两人在喝茶，他难得客气地喊了声：“虎叔。”
　　唐小虎应了他一声，稍微思索了一下，问，“你们都放假了吗？”
　　“嗯，这不过节了嘛。”
　　“怎么没看见瑶瑶。”
　　高晓晨还没说什么，高启强抿了口茶，道：“在楼上呢。昨天就回来了。”
　　唐小虎哦了一声，高晓晨则耸了耸肩准备上楼，没走两步就被高启强喊住，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高晓晨慢悠悠的挪过去，唐小虎交代了一句，便起身去了卫生间，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无非是高晓晨在外惹的麻烦，没经过他们，直接传到了高启强那边。
　　他等了有十分钟，出来时注意到客厅没了说话的声音。
　　这里确实已经没了父子俩的身影，他再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瘦小身影。
　　是黄瑶。
　　他内心有种细微的雀跃，正如同他面前的人。因为隐秘的心事，或许坦荡，或许阴暗，都在这一刻将要达成。
　　“哟，瑶瑶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昨晚。”黄瑶直视着他满含笑意的眼睛，认真的回答道。
　　“你们学校放几天假？”
　　“三天。虎叔也休假吗？”
　　唐小虎嘴角向下，有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公司一大堆事呢，哪有时间。”
　　没人再说话，空气静默了几分钟，唐小虎又随便找了个话题。
　　“你爸跟晓晨，他们…”
　　“他们去楼上说话了。也不在我面前说，不知道在讲什么秘密。”
　　她和唐小虎对视上，轻笑了一声。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像是在抱怨，而她就不会。
　　唐小虎也对她笑了笑，他坐在另一侧的沙发，腿敞得很开，手肘撑在膝盖上，是很放松的姿势。
　　黄瑶看见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她知道自己早上执着念着的，孤独的重复生活里的不同，将要显现那么一星半点。
　　“在车上找到的，你看看是不是你丢的那个。”
　　黄瑶把盒子打开，拿出那镯子反复细看，随后眼睛亮了起来，很是惊喜的样子。
　　“是这个，我还以为找不到了，谢谢虎叔！”
　　唐小虎被她的快乐感染到，也扬起了嘴角，他想起黄瑶刚刚的话，有点想要调侃的意思，但语气依旧温和。
　　“现在我们也有秘密了。”
　　能够让心聚在一起的，可能从来不是名义上的亲属远近，而是同谋关系或者仅彼此可知的隐秘心事。
　　“秘密。”
　　黄瑶用口型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她不知品味到了什么，目光更深了几分。
　　端午节当天晚上，高家聚在一起过节，难得热闹，陈书婷也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高晓晨在厨房帮她打下手。
　　黄瑶走进厨房，碰了碰高晓晨，接替了他的工作，他也没带客气的，转头就跑楼上去了。
　　黄瑶今天难得的静心打扮了一番，陈书婷看了觉得眼前一亮，“这身好看啊。”
　　她上下打量一番，又满意地点点头，“妆发搭的都不错，有品位，随我。”
　　黄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
　　等他们把菜上齐时，人也都到了。
　　黄瑶坐在陈书婷身旁，她对面的方向正是唐小虎。
　　唐小虎看向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她这身成熟的打扮跟他心中的印象很违和，尽管知道她本就是成年人了。
　　但她依然是孩子，好比她面前那杯不含酒精的果汁。
　　有黄瑶他们在场，一桌人聊的都是家长里短，酒一杯杯地往肚子里灌。
　　陈书婷劝了两句，几人也就差不多停住了，唐小虎酒量不差，但也没好到什么程度，这会酒意上来意识就开始迷糊。
　　他眨了眨眼，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他对面的黄瑶身上，她的黑丝绒裙子泛着光泽，衬的手上的镯子更加洁白无瑕。
　　他脑海浮现起漆黑的夜色，窗台和并不明亮的月光。
　　他一抬眼，和那双眼睛对视上，她向来明亮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只剩黑的瞳仁，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让唐小虎联想到洋娃娃。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笑意，一眼只觉得精致美丽，细看就觉得她的顺从和乖巧下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这镯子还是前两年你生日我送的那个吧。”
　　“嗯。”
　　唐小虎回神，酒也醒了几分，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镯子，正是他前几天送还的那一副。
　　“你戴这个好看，过两天我给你选个更好的。”
　　“不用了妈，我就喜欢这个。”
　　陈书婷揉了揉黄瑶的头发，两人对视着笑了笑。
　　他们待到了下半夜，陈书婷和高晓晨都已经回房睡了，唐小虎要走的时候，黄瑶从他面前走过来，两人朝反方向走。
　　余光里高启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的那一刻，他们刚好擦肩，黄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把人拦了下来。
　　“先别走，在外面等我一会好吗？”
　　唐小虎有点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先把喝多了的唐小龙扶上车，叮嘱了司机一声，随后自己下车点了一根烟。
　　黑暗中烟雾弥漫在他身边，这大概是一整晚最放松的时刻，他不再想什么，只看着大门的方向出神。
　　看到黄瑶的身影，他又很快把烟掐灭。
　　与在灯光下不同，此刻她的裙子仿佛跟黑夜融为一体。
　　她把拎着的礼品盒递过来，唐小虎诧异道：“给我的？”
　　“嗯。我亲自挑的礼物。”
　　他的笑容有些拘谨起来，“谢谢你，瑶瑶，但这个我不能要。”
　　黄瑶没跟他周旋，直接拽过他的胳膊，把袋子塞到他手里，她的手那一刻也连带着被放进他手里。唐小虎条件反射地把手伸回来，他无奈道：“瑶瑶…”
　　黄瑶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的距离不过几厘米，唐小虎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暗自后退一步，黄瑶笑了一声，没再往前。
　　“就当是对你替我保守秘密的感谢，好不好？”
　　唐小虎听她这样说只得答应，黄瑶再次凑了上来，几乎要撞进他怀里，但只一瞬又退了回去。
　　唐小虎被吓了一跳，心跳尚未平复，便听见她抱怨似的说：“虎叔，你这烟味好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