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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苦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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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虎脱离这里的生活已经很久,偶尔逢年过节才会跟着高启强回来吃顿饭。或许正因如此,虽然明白这些年京海的变化之快,旧厂街在他脑海里的印象却没怎么变过。
他按记忆里的方向去找药店却没找到,问了路人才知道那家店早就关门了。
他于是跑到另一家店去买,医生听完他的描述,从货架上拿了好几种药,指着每一种跟他讲服用方法。
“这个药效强,味道偏苦。您家孩子今年多大?”
唐小虎想了想,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黄瑶的具体年龄。“都上大学了,今年应该是…大二吧。”
“成年人没什么事,一天三次,一次一粒。”
“好。”
他领着一袋子药急匆匆往回走,走在一排店面的台阶上,距离最近的左手边,他看到那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瓶水。
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一边放着的一盒水果糖,他忽然想起医生说过的话,有几种药是偏苦的。
“零钱不用找了,帮我换成这种糖吧。”
“好的先生。”
收银员随手抓了几个,数了数数量后推到他面前。
黄瑶说完那句谢谢之后就没再说话,唐小虎叮嘱她晚上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黄瑶点点头,没一会就乖乖躺下睡觉了。
唐小虎检查完她的情况,确保没什么问题之后,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往客厅的沙发上倒过去。
明天有不少业务要处理,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眼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阳台,关了门,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然而只摸到空的烟盒。
一瞬间恼恨自己没顺便在外面买一包,他低头看了一眼从另外口袋里掏出的东西,是那颗糖果。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把糖纸剥开扔到嘴里。
酸得他皱紧了眉,但还是含着没有吐出来。
月亮是一片黄晕,像是滴在纸上被水稀释过的墨迹,但还是给了这方天地一抹光明,只是他觉得这光太微弱太冷清了,还不如没有。
唐小虎自诩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没有多余的良心,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场景里,想起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和不被记得的人。
活着是被利用的杀人机器,死了是个罪有应得的杀人犯。
这样的人,谁会记得他呢?
唐小虎跟着老默去解决李宏伟那次,看见他绑着满身的炸弹,有一瞬间内心涌起别样的情绪。
他清楚那不是怜悯,不过是一种惘然。
唐小虎不同于那种经历过世态炎凉,在善和恶的对峙中被磨灭良知的人,他的恶是纯粹的,在黑暗中行走,自然而然地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想得总是要简单很多。
所以即使他想到了自己的结局,也会是这样吗?和他的情绪一样,这想法也只是一瞬间,他觉得这不会是自己的结局,同时他也并不在乎。
那颗糖在他嘴里慢慢融化,浓郁的甜味在嘴里久久不散。
第二天是周末,黄瑶一觉醒来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但她看了时间发现不过才八点。
她随手收拾了床铺,推门走出卧室,在客厅观察了一会,发现人并不在。
她以为唐小虎有事要忙所以直接离开了,等她洗漱完推开卫生间的门,门里门外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唐小虎更多是觉得意外。
“醒这么早啊,你生着病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
她含蓄地地笑了笑,声音低低的,很有温和柔软的小女生的特点。
这倒很符合他认知里的黄瑶,只是一时也难以忘记昨晚的一些震撼。
“那个,你昨天是…”
“啊,昨天是跟朋友在聚会,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想打个招呼,结果喝得有点多了,好像是摔了一跤,后面的我就…不太记得了。”
人还真是多面性的,以及,她昨天肯定喝了不少,唐小虎这样想着。
被这段插曲分了一会神,唐小虎忽然想起正经事,他手指了指身后,对她说:“你现在生病要忌口,我给你买了粥,还有别的,都挺清淡的。你先吃饭吧,然后把药吃了。”
他们一起走到餐桌前坐下,黄瑶想原来他刚刚不在原来是下去给自己买早餐了。
如他说的那样,都是清淡的小食。黄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胃里的空虚瞬间被暖意取代。
她好像心情也跟着变好,直视着对方眼睛,甜甜地说了句谢谢。
唐小虎也轻声回了句“没事”,他跟着笑了笑,神态里是对晚辈的宠溺和温情。
黄瑶吃完饭就拿过桌上的水杯吃药,有一瓶瓶口服药实在太苦了,刚闻到那阵苦味就有想呕吐的冲动,唐小虎看了一眼,颇有点语重心长地劝她良药苦口。
黄瑶只得在他的注视下皱着眉把药灌进嘴里,但当下一秒他转过身的时候,动作迅速地吐到垃圾桶里。
唐小虎进卧室拿了车钥匙出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对黄瑶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黄瑶站起来,对他摆摆手。“不用了虎叔,我跟我妈说过,这周末不回家了。”
“那你是回学校?”
“跟朋友约了出去玩,也没有太远,我自己过去就行。”
唐小虎点点头,便把钥匙又放在了桌子上。黄瑶又待了几分钟后,跟他说了一声就离开了。
唐小虎昨晚直到四点才睡着,没两个小时就又醒了,现在精神极度疲惫。他仰着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就又站起来,没有去睡觉,而是走进浴室里准备洗个澡。
十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裸着上身,他去了黄瑶昨晚在的那间卧室,在衣柜里翻找衣服,似乎并没有,他又穿过客厅准备去另一间找。
正经过时客厅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走过去一只手拿起手机接通电话,另一只手里拿着毛巾揉搓着头发。
电话还是小刘打来的,他撇了撇嘴,觉得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有什么事等我下午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推门的声音和脚步声打断,他措不及防地回头,对上黄瑶同样有些慌乱的眼神。
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不看他。唐小虎反应过来,匆忙挂了电话,拿起沙发上刚才换下来的上衣套了上去。
他轻咳了一声,黄瑶先轻瞥了一眼,然后转了过来,她没有说不好意思,唐小虎神色也很平静,都心照不宣地当没发生过。
“还有什么事吗?”
黄瑶点了点头,“我刚发现有东西不见了,可能是昨天掉在这里了,就想着来找一找。”
“丢的什么?”
“一个镯子,玉的那种。”
唐小虎帮她把房子从里到外仔细找了一遍,但就是没有任何踪迹,只好放弃。见她面容略显失望,他刚想问那个镯子长什么样,他再买一个新的给她。
还没开口,黄瑶眼神飘忽了一下,重新恢复了笑脸。“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昨天下午把它摘下来放在宿舍了,我忘记了,以为带了出来。”
她语气里有虚惊一场的轻松愉快,唐小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找到就好。”
唐小虎送她出门,她拦了一辆出租车,黄瑶坐上车,在半开的车窗前探头跟他说再见,微笑着挥挥手。
车窗关上,她扣上安全带,对司机说了位置,师傅仿佛有点惊喜道:“你在这所大学啊,跟我家孩子一样。”
“小姑娘你今年上大几啊?”
“大三。”
黄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座椅,内心思绪万千,几乎把从昨晚到现在的每个场景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
甚至一些没有必要记住的场景,但或许的确有冲击力,那画面反而很顽固地停留在脑海里,裸露的背部线条和那几道明显伤疤。
她把视线从原本的位置移开,把车窗打开,车内瞬间涌进一阵清爽的风,如她所愿的吹散了那些混乱的念头。
对唐小虎来说,黄瑶这次是难得的意外的经历,高晓晨却是相反,以至于对他天天不学好在外惹事这一点已经见怪不怪了。
唐小虎接完警察打来的电话,叫了秘书进来,交代完重要事项之后,一个人开车去了警局。
“幸亏动手的还算有点分寸,没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不过这小伙子的脾气…唉。”
接待他的是个姓胡的老刑警,一边带路一边说道。
“这您不用担心,我回去会跟他好好说的。”
他们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争吵的声音,有个警察在里面拦着不至于再起冲突。
“吵什么呢?都想在这多住几天是吧。”
胡警官推开门,语气不怒自威。
为首的一个黄毛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高晓晨被他瞪了一眼很不服气,刚要说什么,唐小虎在后面一个眼神递过去,他虽然还是气冲冲地,也还是收住了。
黄毛那一帮人被警察带到另一个房间谈话,剩下几个高晓晨的玩伴。
见唐小虎走过来,高晓晨气不过地抱怨。
“虎叔,这事真是他们欺人太甚。”
“好好好。”
唐小虎拍拍他的肩膀,“你打也打过了,这事就这么完了行不行。”
“这怎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唐小虎揽过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背过其他人,“相信我,我能解决。不行我过两天让他亲自来跟你道歉。”
高晓晨神色缓和了,然而还是有些犹豫。
“嫂子最近看你看得可严了,你再把事情闹大一点,可就不一定瞒得住了。”
经过他一番软磨硬泡,高晓晨终于松了口,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多少有点怒气爆发后的郁闷。
“虎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会惹事生非,给高家丢脸。”
按平常唐小虎大概会敷衍他几句,然而不知是最近发生的这两件事让他有了种切实的为人长辈的感觉,他倒认真想了这个问题,然后回答:“我没有这么想。”
“为什么?”
唐小虎想了想,自己这个年龄的时候还傻乎乎地跟在亲哥后收保护费呢,每天狐假虎威地像个二傻子。
“年轻嘛,总要经历多了才能成长。”
高晓晨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刚想说什么,就被脚下明显的异物感打断。
他以为自己把什么弄掉了,捡起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的东西。
“虎叔,你这后座有东西掉了啊。”
“什么东西?”
“是个镯子。”
唐小虎注意力没在上面,听着有点纳闷儿,下一秒看见后视镜里被高晓晨拿在手上的质地精良的白玉镯子,像是突然被击中了。但面上反而平静无波,“嗯,还以为丢了呢。”
高晓晨给他递过去,漫不经心道:“不过我怎么看起来还有点眼熟呢。”
唐小虎也没接话,手里只摩挲了两下就把它放进口袋。关于那一天的场景和对话重现在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