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瑶]赎罪》青木竹月

1、月光

　　她的梦里总会出现那个场景。一个血和橙红色夕阳混杂的荒诞世界。
　　这里安静平和，有永远暗不下去的日落。
　　这里色彩缤纷，像被罩上一层鲜亮的糖纸，从外面看过去，一切面容和语言都是模糊的。
　　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躺在地上的一条被开膛破肚的巨大的鱼，以及满地被染红的鱼鳞和内脏，渐渐地占据了整个世界。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坐在那条鱼的旁边，看起来诡异的场面，她却没有丝毫恐惧。
　　画面开始扭曲，像被人用手揉搓捏碎后的破败不堪，她低着的头抬了起来，连带面容都慢慢清晰，她的眼睛在场景变换中和那双鱼眼睛重合，不属于活物的空洞和死寂。
　　黄瑶醒了过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她的手指稍微动了动，大概是刚刚睡着时压倒了，现在已经没了知觉。
　　她有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毫无知觉地睡着了，但她面上没什么波动，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后座一动不动。
　　手在慢慢恢复知觉，感觉并不好，她皱了皱眉，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车窗外飞逝的一帧帧画面。
　　直到寂静中打火机“啪”的一声。
　　她转了转眼睛，往左前方看了一眼，很莫名地被弥漫的烟雾和一点橙红色的火光吸引了视线。
　　不一会，旁边的女孩被烟呛得咳嗽了一声。
　　“说了多少次，你他妈又在车上抽烟，呛死了。”
　　驾驶座上的男生啧了声，明显的不耐烦，闷声说了句知道了，他又抽了一口，然后就按下车窗把没抽完的半根烟扔了出去。
　　女生瞪了他一眼，把左侧车窗打开，又赌气侧过身子去按右边的车窗，她想着小心一点别碰到黄瑶，结果低头时正对上她睁开的眼睛，女孩有点惊讶。
　　“你醒啦。”
　　黄瑶点点头。
　　“都怪你抽的烟太呛人了！”
　　“靠！你怎么不说是你的大嗓门把人家吵醒的。”
　　“没事没事”
　　黄瑶趁他们再次发作起来之前轻轻拍了拍女生的手，想安抚一下她的情绪。
　　“我早醒了，自然醒的，不是你们的原因。”
　　她说这话时嘴角上扬，笑得很真诚。女生看了看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车开了一会就到了地方，“白金瀚”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黄瑶被劝着喝了几杯酒，就坚决表明不参与了，躺在沙发上养神。
　　太刺眼的灯光，即使闭上眼睛，隔着眼皮也感受得到的，连带着本来清醒的头脑都被晃得昏昏沉沉，难以忍受。
　　黄瑶一直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可从没有觉得像今天一样烦躁，鼓点和欢呼的人声，男女调笑吵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她终于起身，本来想着跟人说一声再走，看了眼还在因为闹不快阴沉着脸的两人，当然不是因为车上的两句拌嘴，不过怎么说彼此眼里现在也容不下另一个人。
　　那就没什么必要了。
　　走出包厢，并慢慢把门关上。
　　她深吸了口气，虽然还是觉得说不上的沉闷，但比刚才好太多。
　　在门口吹了会风，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同来的女生发了条微信，等了几分钟对方也没回复。
　　她脚步不安分地走来走去，半晌转了个身，像要再回去一样。
　　她没注意有两人正走过来，一个身形高大，在前面走得急匆匆的，另一个加快脚步跟在身侧，手臂微微交叉放在身前。
　　转身时她跟后面的人碰撞了一下，虽都躲开得及时，肩膀还是被力冲击到，握着的手机被甩掉在地上。
　　反应过来后就低下头去捡，男人意识到，低头连说了两声不好意思，黄瑶摆摆手说没事，男人于是继续转过身跟他旁边的人搭话。
　　“唐经理，要不是这事实在麻烦我哪敢找您啊，这些年我做的事您也都看在眼里...”
　　他口中的“唐经理”没说话，只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絮絮叨叨很是不满，男人只得闭了嘴，一路缄默地跟在他身后。
　　唐小虎走到车前，没有急着上车，只侧过身，半个身子倚在车上，从口袋里掏出烟，衔在嘴里，那边男人手疾眼快地摸出打火机替他点上。
　　接下来就全是默剧了，黄瑶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她看见唐小虎漫不经心地听他讲话，脸上带着笑意。
　　这种笑她见过很多次，尽管是在不同人的脸上，可都表达着同一种意思，轻蔑，嘲弄，像在戏弄行动笨拙可笑的小动物。
　　手机亮起来，提示有新的消息，黄瑶只看了一眼，然后按灭。
　　拿着手机左看右看，屏幕上看不出什么，她又打开相机，看到自己微红的脸颊和双眼，轻轻呼了口气。
　　目标明确地走，或者说跑更合适，在靠近那个身影之后，猛扑了上去。
　　男人被她吓了一跳，回神之后立刻去抓她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你！你...快松手！”他瞪大了眼睛想说点什么，但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话来。
　　唐小虎最开始也有点懵，然而不知道是联想到了哪儿去，嗤笑一声，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我说小刘，你眼前着急的任务还真不少呢。”
　　女孩像被惊扰到，她手臂依然死死缠在男人身上，头抬了起来，转过去看向说话的人。
　　唐小虎在氤氲的烟雾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飘忽的眼神一下聚了神。
　　黄瑶眯着眼睛冲他笑了笑，晕乎乎地喊了声：“虎叔。”
　　“瑶…”
　　他眼里是完完全全的慌乱和震惊，和刚刚的那个游刃有余的唐小虎仿佛不是一个人。
　　男人被一把推开，黄瑶失去了支撑，感觉一阵眩晕，就在以为自己快要摔倒时，手腕被人握住，落入了另一个怀抱。
　　他没控制好力道，鼻子撞在他胸膛上，疼得她皱紧了眉。
　　小刘被这变故整得不知所措，他看了看唐小虎，又看看挂在他身上的身影，咽了咽口水，识相地低下了头。
　　唐小虎本来有点头疼，此刻反被他欲盖弥彰的动作气笑了。
　　他撇了一眼，无奈道：“别他妈乱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是是是，那唐经理...我们刚才说的那个事，您看...”
　　黄瑶整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稍微松一点力人就往下坠，唐小虎把烟灭掉，两只手托住她。
　　他全部注意都在另一件事上，已经听不进别人在说什么，然而男人还在说个不停，被他烦躁地打断。
　　“还想让我帮你就别废话，把车门打开。”
　　小刘嘴上答应着，赶紧上前拉开车门，退到一边。
　　唐小虎轻轻地把人抱上车，转头一个眼神递过去，小刘立刻会意。
　　“那...唐经理，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到马路上，没敢回头，随便打了辆出租车离开。
　　“瑶瑶！瑶瑶！你这怎么搞得…”
　　唐小虎晃了晃黄瑶的肩膀，她只哼唧两声，半天也没应他的声。
　　她闭着眼，呼吸声比平常时候要重，唐小虎看了一会，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扣上安全带。
　　“我先送你回家吧。”
　　他绕了条近路走，中间接了个电话，是某个手下打来的，他随便敷衍了两句就挂断了。
　　这条路越行越远，她睁眼看到没有被灯照亮的原本的黑夜，看到模糊的不圆满的月亮，恍惚这是两个世界。
　　唐小虎从后视镜里看她。
　　“瑶瑶？你醒啦。”
　　黄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在哪啊？”
　　听她声音还是醉醺醺的，唐小虎低声安抚道：“再等一会，很快就到家了。”
　　她的眼睛微微颤动，像在反问他，又像在喃喃自语。
　　“回家？”
　　他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没想到黄瑶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我不要回去！”
　　唐小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人看着没什么精神，又赌气似的瞪着眼睛，莫名有种可怜的感觉。
　　“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虎叔。”
　　“嗯。”
　　“我不要回去。”
　　唐小虎听她坚定的语气，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瑶瑶，不能这样，你爸妈在家也会担心的。”
　　黄瑶不说话了，唐小虎神经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听到后座悉悉索索的动作，他皱了皱眉，直到听到“咔嚓”一声，突然意识到什么。
　　耳边呼啸的风声将他松懈的神经送到了今晚最高点。
　　“瑶瑶！”
　　“我们不回家了，别乱来！”
　　车停下的那一刻，半开的车门被拉上。
　　唐小虎心有余悸地喘着气，黄瑶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两人的目光在一片阴暗中交汇，长久的沉默之后，她歪着头笑了笑。
　　“虎叔，我要坐副驾驶。”
　　她要坐副驾驶的原因无非是担心唐小虎会哄骗着把她送回家，然而他觉得这其实没必要，是让她在家以外的地方安全地住一晚还是看她跳车把自己作死，是并不艰难的选择。
　　他倒有不少房产，但几乎都地处繁华地带，
　　要说离这条路最近的，还就只有那间老宅子。
　　唐小虎内心一阵纠结，却没有改变方向。
　　车子也毫不意外地停在了旧厂街。
　　他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副驾驶位置给她开门，黄瑶使不上力气，唐小虎把她两只手臂缠在自己脖子上，几乎是拖了出来。
　　黄瑶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那双手像铁一样卡在自己胸口，她微微用力也没挣脱开，在他耳边有气无力道：“虎叔，我要喘不上气了。”
　　“啊，抱歉啊瑶瑶。”
　　唐小虎连忙把人放下来，懵了一下，随后身体低了下去，半蹲在地上，转过头跟她说：“上来”
　　唐小虎轻松地把人背上楼，旧宅子虽然许久没人居住，好在定期有人收拾，比几个糙爷们住的时候整洁太多。
　　他轻手轻脚把人放在铺好的床上，事情一解决，人都轻松起来。
　　黄瑶的感觉就没那么好了，如果说刚才在车上还勉强清醒，现在却是完全没意识了。
　　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呼出的气传回到脸上又是烫的。努力提起精神，然而身体和思想仿佛不再是一体。
　　她觉得自己是被折磨得半死的小兽，被丢弃在不见天日的阴冷洞穴里，苟延残喘，没有半分希望。
　　“怎么这么烫？发烧了吗？”
　　额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好受很多，她仰着头想更贴近一点，他却把手拿开了。
　　房间里一时缄默无声，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黄瑶被唐小虎从床上扶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拿了药，她被喂了几颗药，又喝了大半杯水，然后扶着又躺了回去。
　　半个小时过去，黄瑶醒了过来。裹得严严实实地倚靠在床头，虽然还是有点头晕，精神却好了很多。
　　唐小虎谨慎地观察她的状况，见重测的温度计上显示正常体温，终于放下心来。
　　他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衣服口袋，然后掏出什么东西递给了她。
　　黄瑶接过来，发现是一颗糖。
　　她皱了皱眉，先是觉得困惑，后又嘲弄似的哼笑了一声。
　　“这什么意思。”
　　“嗯？”
　　唐小虎正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没注意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小，又因为生病更沙哑了一点，所以那句话他也没有听清。
　　在目光接触的那一刻，黄瑶扬起嘴角对他笑了笑，一如往日的温顺乖巧。
　　“没事，谢谢虎叔。”
　　黄瑶把糖纸剥开，拿起那颗糖放进嘴里。
　　好像是小时候吃过的一种青柠味的，她含了一会，便用了点力把它咬碎，吃完药带着苦和涩的口腔里一时被酸和甜充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