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雾上春棠

3、黑暗的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时间像一桶

　　时间像一桶万能胶水，漠视的一丝不苟缝合着一切。而众生也只是随意撒下的种子，怎样都是能活的。
　　李生活的很好，十八岁，个子也高，虽然瘦了些，白了些，但天天是吃饱饭的。
　　他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继续着生活，那些咒结在心中的愤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肆意滋长，它们变成了石头，在李生不注意的日子，偷偷被埋进了心田里，看不见摸不着了。
　　他和弟弟关系变的很好了，好到某几瞬间，他觉得他就像弟弟的母亲一样，有很多时间，李生觉得他妈并没有彻底的离开，像村口的那些老婆子们说的一样，他妈有怨气，不能投胎，得完成了未了的心愿，散了那股怨气，才能安心上路，投胎去。
　　而他觉得他妈就附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在很快能够熟练照顾弟弟时，在干活时忍不住哼小曲时，在面对父亲的狂澜他能无比的安静时，他掌握的这些能力如此的像她。
　　其实，在很多时候他的内心几乎破口大骂，他想狠狠的把李小军的头摔到地上，让大血像六月的大雨一样浸湿他的布鞋；他想拿着砍玉米的镰刀，毫不顾忌的挥进李建军的身体；
　　可是他并没有，他就是被附体了，被他妈的魂魄，他一直知道。
　　2004年12月23号，下午黄昏正浓的时候，李生匆匆赶回家，期末了，事情很多，班主任留下他，让他把考大学的事情告诉李建军，让他回来照顾李小军，这样，他就可以安心备考了，他成绩不错，考个重点一本没问题。
　　李生只是应承下了，他觉得他这样已经习惯了，完全没问题。他只是思考弟弟现在饿了没。
　　赶回家却没有看见弟弟，李生也没有在意，想来是去哪里玩去了。
　　匆匆做好了饭，也还是没见弟弟回来，他就开始去那几个据点去找，还没出门，就看见刘娃子操着被西北风吹红的脸蛋，急匆匆向他跑来，边跑还边叫着：
　　“李生，李黑子晕倒了！”
　　李小军皮肤很黑，和李生截然相反，他从来没有下地干过活，想来是天生的吧，就像李建军。
　　李生看着病床上的李小军陷入了沉思。
　　突然的晕倒，真的令李生一阵后怕，大脑几乎瞬间就给他呈现出了李建军是如何质问他，并会随之而来一个狠狠的大嘴巴子，他颤抖着搂起李小军，喝着西北风，三步并一步的奔跑进医院里。
　　镇上的医院无法具体诊断出李小军的问题，说是要转去城里的医院，让李生通知家长。
　　李生打了很多次才打通李建军的电话，手里的小灵通是李建军去工地时留给他的，他说有啥事就用这个打给他，随后又说，没事少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六点打的电话，李建军七点就赶回来了，回来没看李生一眼，急匆匆进了医院，跟医生了解后，开了手续，缴了费，就赶忙转了医院。
　　他们坐着120，从郊区农村一路疾驰到县城，到的时候，天早黑了，下了车，李生好奇的抬头，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城市的夜不是漆黑的。
　　李小军具体什么病，李生并不知道，他坐在冰冰的铁椅子上，缩着脚，走的太急，撒了一双破洞的棉拖鞋，上面沾满了尘土，被地板反射出它的格格不入。
　　他只知道李建军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原本皮肤是黑黝的，现在看像是蒙了尘。
　　他不敢问，于是沉默的跟在李建军的身后。出了医院，李建军意外的带他进了一家馆子，兰州牛肉面，
　　。
　　李生踌躇不安，寒冷的眼镜一瞬间被面馆中清香的雾气包裹，他顶着白茫茫的一片，手扣着手也不去擦拭，局促的被安排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上。
　　面馆声音很大，李生没有听清楚李建军说了声什么，他只是愣愣的坐着，他想的很多，思绪纷飞，却没有线索，等到头上被重重拍了一把，他才回过神来，李建军叫他去拿筷子。
　　他顺着李建军指的方向，找到了一个铁盒盒，上面写着消毒柜，他准备去取筷子，举起手的一瞬间却后起悔来，门是从那边开的喃？
　　脸颊发热，雾蒙蒙的湿气化成了额头上的汗水，他似乎听到耻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从心头传来，李生就那么举着手像入定了一般，他强烈敏感的自尊心，咔嗤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缝。
　　李建军过来，甩了李生头一巴掌，
　　“丢人现眼的玩意，脑子里装的屎！”
　　面馆某一瞬间是安静的，在李生看来。
　　他踩着密密麻麻的自尊，心里滴着血。
　　李建军骂完，用力的打开消毒柜，拿了一双筷子过去了，李生也拿了一双，轻轻的关上门，低头跟在李建军后面。
　　两人无声的吃着，李生满嘴的面条却愣是没尝出味道。他明明热的冒汗，却又冷的发慌。
　　吃的差不多了，李建军先停下来，随后李生也停了下来，像有预料一般，他知道他有话对他说。
　　“你弟，这病很严重，需要换肾，手术费要十万”
　　李生即使设想了很多，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要换肾，他看着李建军碗里面汤上漂浮的红油，皱了皱眉头。
　　“钱的事我想办法，但是为了小军，你和我得要去配型。”
　　一碗牛肉面的交易就这么无声的达成了，李生好几次想开口说一下高考的事，却梗在喉咙里说不出，雾气遇冷凝成水，落了一滴在李生的脸上。
　　拖李小军的福，李生做了人生中第一次全身检查，看护士从他体内抽出的那一管血，他是忐忑的，他无力的祈祷着，向他的怨鬼妈妈，向他知道的所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