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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草 人生是戏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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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戏剧的,所有的恶都具有能量守恒。
李生的肾成功的匹配了李小军,李建军兴高采烈的拿着通知回家,路过猪肉铺,割了五斤肉带回来给李生补身子。
一张简简单单的通知单被李生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他靠着炉子,身子却冷的如同冰窖。
这就是他的命吗?他心如枯木的呆呆盯着那张纸,他突然想起了母亲跳河那天,他怯弱的蹲在家里,原来一切都是报应。
李建军端了一碗猪肝汤塞给李生,
“脸白的跟纸扎人一样,快补补血”
李生木讷的端过来一口喝了,然后转过身出了上屋,在谷房拐角处,他呕出了所有的汤,油腻腻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口腔,倒灌的胃酸激出大片的泪水,混合着呕吐物溅落在尘土里,李生扶着墙,静静的喘息,他总觉得那天应该让母亲带他一起的,留他一个人干嘛呀。
寒冬那么快就过去了,但初春却仍旧带着寒意。门口荒地里的野草可不在意,硬着头皮,努力的钻出地面,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春风。
这里的人管这种草叫“冰草”,因为长大后,这种草的背叶面会长出密密的白色绒毛,像一层薄薄的寒霜,加之抗寒,能长,用西北话说“冰草”,又是那么“廉贱”,本着“贱名好生养”,也是真的很符合了,因此这里的人也不管它的学名是什么,就都通通以“冰草”一以贯之了。
开春后,李生胖了,红润的像一头待宰的猪,但只有他知道,现在他的灵魂多么的惨白无力。
他仍继续着学习,这是一条漫长的、忍辱负重的逃亡计划,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够,也不能够被打破。他几乎押上了一切去支持这场计划,他要逃离这场窒息的黑暗,他要去看看广袤的天空,即使会吸入冰冷刺骨的空气。
手术被定在三月份,李生提前向医生了解了恢复周期,三个月到十二个月。
他小心翼翼的问能不能提前,他不敢说因为要高考,他害怕他一说,李建军会直接让他放弃,他马上就要推开头顶的那堆土了,他不能放弃。
答案自然是不能,患者身体状况,医生的排单、周期,都是考虑的因素,其实非说要改也不是不能,如果李建军可以承受的话。
医生以为他害怕了,热心的安慰他,如果身体素质好的话,营养什么的都跟上,二个月左右也不是没可能。李生几乎一瞬间就被安慰了,这句话是一道光,是一条路。
等待的日子像悬而未决的屠刀,李生却把自己变成了一条离不开水的鱼。
他注定要失去很多时间,而在那些时间里,同行的人不会等他,他现在只能拼命的挤出时间,去多看一点,多学一点。送来的肉汤和络绎不绝的知识点全部填进了李生的肚子,可他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日子到了,李生提前几天就住进了医院,一切准备就绪,他和李小军被一同推进了手术室。
在关门的一瞬间,他体内的恐惧突然破体而出,他伪装的很好,最后一秒却现了原形。
他着急的用眼睛寻找着李建军,虽然视野看不清,但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他。
李建军面对着手术室大门,李生希望李建军在看他,他希望李建军能把目光分给他一点,就一点。
手术室的大灯冰冷的刺眼,李生呆呆的看着。护士刚刚把麻醉剂注射进他的体内,他陷入了一场梦,一场清醒的梦境。
他重溯回到了母亲去世的那天,那天几乎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他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拎着一条晒干的蚯蚓,蹲在角落里观察着,而他早已经去世的母亲,沉默的坐在院子里,屋里父亲搂着弟弟睡着午觉。
空气里飞舞着数不清的苍蝇,嗡嗡作响。
好久,母亲起身了,朝着门口慢慢走去,李生下意识的想要拉一把,扑空了,那条瘦瘦的手腕毫不费力的挣脱了“束缚”,向前挥去。
他刚想追上去,下一秒场景却变成了干渠边,他的瘦弱的母亲,一直沿着干渠走着,穿过了一片片的苞米地,路过了唯一的一座桥,他一直跟在她身后,他大哭着,仿佛回到了孩提时期,他哭的满脸鼻涕,他扯着嗓子喊着“妈妈!妈妈!妈妈!!你回来,我不要啊啊啊!”。
他简直撕心裂肺,心脏止不住的疼痛,可他的母亲一眼都没有回头,那头黑黝黝的辫子毅然的前行着,越走越快,李生不得不跑起来,他变小了,小小的腿追赶不上母亲的步伐,他不哭了,哼哧哼哧的努力跑着。
就在他以为快追不上的时候,他那瘦弱的母亲却停了下来,转过身,
“生生,快回去”
母亲用从来没有的温柔对他说着话,
“不!我要跟着妈妈走”。
一缕阳光从头顶斜照在母亲消瘦的脸庞,他看见母亲眼睛里折射出小水潭般闪亮亮的光泽,那么脆弱美丽,
“过来吧,生生”
凉爽的水托着他的身体,荡涤着他的灵魂,他纯洁如赤子,李生笑着蜷缩在母亲怀里,他重新化成了一滴水,钻进了母亲的身体里,他重新睡着了。
李生醒来的时候,李小军早就醒了,李建军围在他的床头一口口为他喂着鸡汤,李生没有出声,悄悄看着。
李建军发现李生醒来,是洗完碗回来的时候,他过来装碗,却看见李生睁着眼睛看着他,他惊讶的抱怨:
“醒来也不吭一声,哑巴啊”,随后按了呼叫铃,医生确定没什么大碍后,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李建军问他吃点什么,李生本来没什么胃口,思考了一下又改成了“鸡汤吧”。
李建军嘴里都囊了几句,提着饭盒离开了。
李生每天都在为恢复做努力,努力的睡觉,努力的要一份和李小军一样的食物。
他让李建军每天帮他带一本书,为了防止李建军因为麻烦不想拿,李生没有指定拿哪一本,而是让李建军随便拿,拿来什么学什么。
漫长的恢复期翻过后就到了高考的日子,那天,一如往常无数上学下学的日子,空气闷热,太阳炙烤着大地,人像一排排在烤炉里翻烤的鸭子,往外冒着汗、滋着油。
考试不同于他的想象,那么一挥而就,如同千万场模拟中的一场,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激烈轰动,它平静的如同一支水流,该飘向远方的都要逝去,它如同每一个日日夜夜的流去,没有丝毫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