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九州》酒囊饭戴

5、第 5 章

　　两人在长河斩栈道下的一块岩石畔休息，从昨日出京到此时天明，两人已马不停蹄跑了一日一夜，林隐光已有近乎两个日夜没有合眼。
　　“按我推断，伏兵至少也要午后才到，隐光，你休息半日，待会儿那场硬仗还要靠你。”
　　林隐光依言躺下，头枕着李九归的大腿，李九归则半靠着一块岩石，眯着双眼看着东面，他自京都一路出逃向西而来，与李帝的最后一面还停留在春祭后大殿上李帝举杯共邀群臣，甚至想不起自己最后一次和李帝交谈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和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天人永隔了，而下次回京不知年岁几何，是何场景，未来一片渺茫难测，一股热气禁不住涌上鼻端，李九归抬起右手狠狠地抹了把脸，到底还只是十六岁的少年。
　　垂在一侧的左手却被林隐光握住了，“殿下。”林隐光低声轻唤，然后半撑起身体，单手勾住李九归的后颈，昂首与李九归亲吻。
　　两人只是唇舌相触，却并未深入，恍惚间，李九归似回到了昨日安宁祥和的皇宫之中，他坐在东宫明德殿的书案后，右侧窗棂外是那棵传说已活了数百年的苍山柏，他读写累了时，总会支额转头去看看那棵古柏，一树千年，人却百载，然而古木扎根，一动之间皆是存亡，人有双腿，所过之处皆随心意，造物神奇，皆尽于此。
　　而林隐光则一直立在李九归身侧，窗外的日光映在他俊朗的眉眼上，散发着如玉的光泽，李九归回头他眼神交汇片刻之后总会情不自禁地勾住林隐光的脖子，偷取半日欢愉。
　　片刻之后，李九归轻推林隐光，让他从新躺在自己的腿上，与林隐光十指交扣，“睡吧，日后就只有你陪在我身边了。”
　　林隐光捏了捏李九归的手以示回应，闭目小憩。
　　两人从天光等至日暮，东面终于传来哒哒马蹄声，地面颤动，人数应是不少，林隐光携着李九归攀到据地面十余丈的一处崖口处，单膝跪于李九归跟前，抬眸望着李九归道，“殿下在此看着，让臣替你了结这夺回皇位的第一仗。”
　　李九归看了眼远处携着尘埃来势汹汹的敌人，垂在身侧的十指仿若痉挛般微微卷曲着，半响后，低声应道，“好！”
　　林隐光反手执剑，剑尖轻触地面，长身直立于那被上古能人一剑劈开的天堑中间，身后两座高崖悬臂遥相对应，一轮血红残阳正落在那一线深沟罅隙之中，仿若浴火而来的勇士，以一夫之勇，挡万人之敌。
　　追杀秦逐北的一队侍卫远远远远看见一人单手持剑，挡于路前，均勒马挺住，马扬前蹄，昂首嘶鸣。
　　领头之人一见林隐光，面色微惊，道，“林隐光？”抬眸四顾，然后看见了站在悬崖上的太子李九归。
　　林隐光隐去了唇角惯有的弧度，那双仿若水墨勾勒的眼眸中也无丝毫李九归常见的温暖，使得那张如玉雕琢的脸瞬间便变得萧杀起来，长风撩起他的衣摆，一股凛冽杀气在他周围盘旋，然后漫向四周。
　　李九归垂眸望着下方，这一对人马各个身负长剑，手持弓弩，全副武装应有数十人，然而孤身立在前方的林隐光却仿若九天而下的神祗般压得对方难以喘息，更不敢有丝毫妄动。
　　那队人马不敢再向前行进，双方对峙于这涛涛渭水之上，巍巍天险之中，一时耳边只闻渭水击打两侧礁石向东而去的奔涌咆哮之声，李九归眉间隐有担忧，这是他第一次与生死较量相距这么近，林隐光虽然武艺高强，但皇宫侍卫亦非酒囊饭袋，李帝当年以武得天下，身边追随者不乏武艺超群，独步天下之辈，心知若一人真想取你性命，管你高贵若皇帝，身藏重重宫阙，抑或贫贱似弃儿，流浪天地间，在这些高手宗师眼中均是探囊取物般容易。
　　所以专门训练了一批武士名为殿前司卫，各个以一当百，更授以阵法捕敌相互配合之术，若是被困其中，轻易不得脱身，其目的不在于击杀而是拖延，说白了就是杀不死你也要耗死你。
　　突然，一缕弓弩破空之声携着奔流江水直冲林隐光面门而来，林隐光瞳孔中出现一簇黑点，眼见它越来越快，越来越大，林隐光唇角微勾，仰面后翻的同时，手中长剑于半空中轻轻一划，“叮”一声金石碰撞的声音缓缓向四周传开，仿佛初春时的第一滴雨露，落入如镜的湖面，荡起的第一圈涟漪，随后而来的便是狂风骤雨，如瀑如注。
　　弩箭转向，飞向射箭之人，林隐光追着那枚黑色的铁剑，飞身扑向敌方。
　　领头武士单手策马，瞬间慌乱之后，剑指苍天，身后一众以扇形驱马向前，成合围之势，双方很快短兵相接，林隐光自下而上，与当先之人错身而过的同时，反手一剑斩下其右臂，顺势左手接过被剑划断锁扣直坠而下的连发弓弩，扳动机关，十只黝黑弩箭齐发，直冲敌人坐下铁骑，箭无虚发，均中马眼，马匹激痛嘶鸣，马上武士反应不及，林隐光手起剑落处，惨叫不断，均是一招毙命。
　　领头武士见状不对，一边高喊结网，一边抖出系于腰间的软金绳索，顿时十数条长绳犹如弓背吐信的长蛇，向林隐光急射而去，同时伴来的还有第二批武士手中的弓弩铁箭，精钢铸箭漫天扑来，封住所有方位，誓要林隐光躲得过索网缚身，也躲不过万箭穿心，除非尔有遁地之能。
　　李九归双眸骤然圆睁，右脚情不自禁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侧双手因为紧张而攥紧成拳。

　　林隐光爆喝一声，手中长剑直插入地，长河斩处栈道皆是开山凿石而成，历经千年风霜，坚固异常，但在林隐光手下，却犹如泥筑，林隐光反手挑剑，带起漫天碎石，碎石携着劲气在空中与袖箭击撞在一处，顿时‘铮铮’之声不绝于耳，犹如骤雨冰雹，有的碎石余威不减，飞向敌方，马背诸人见之色变，连忙拔剑去挡，手中金索顿时失了准头，林隐光一把抓住正面一根金索，借力飞身而起，高举长剑，对着那领头武士当空劈下，那一剑之威丝毫不逊于当年那开山裂石的长河一斩，将领头武士连人带马一劈两半的同时，激荡的剑气在坚固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近两尺，长达数仗的沟壑。
　　剩余诸人见状，均嚇得面色苍白，手中武器坠地，翻身下马，跪地求饶。
　　李九归自双方短兵相接后一直屏息凝神，此时长吁一气，伸手扶住一侧的崖壁稳住身体。
　　林隐光收回长剑归于鞘中，攀上悬崖将李九归抱了下来。
　　“你们可知我是谁？”李九归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跪拜的诸人道。
　　“太子殿下，我等受符后蒙蔽犯下滔天大罪，死不足惜，但此时殿下正是用人之际，望予我等将功赎罪的机会，末将诸人日后定将肝脑涂地追随殿下。”其中一人答道。
　　其余众人皆大声道，“望予我等将功赎罪的机会，末将诸人日后定将肝脑涂地追随殿下。”说罢以额触地，行五体投地之礼。
　　李九归垂眸沉吟不语，林隐光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刚才首先发箭之人？”
　　为首之人回道，“是的。”
　　“为何？”
　　“臣幼时曾被先帝所救，感帝恩德，应征入伍，只愿做一马前卒足矣，后有幸被征入殿前司做一侍卫，见这破碎山河在先帝治理下恢复生机，百姓安居，……没曾想，先帝却招歹人暗害……”
　　“符皇后说是本宫谋逆。”李九归冷笑道。
　　“符后说殿下谋逆失败，自焚于东宫，”那侍卫再次扣头道，“其中曲折，小人不知，但在适才见到殿下的那刻，小人便知，殿下定是清白的。是以，趁殿前司卫长未及布防时先发一箭，乱其阵脚，从而给林大人可趁之机。”
　　李九归想起刚才合围时林隐光插剑入地后惊天动地地一击，若是一般人，早就万箭穿心，不信道，“那你为何不先取其首级？岂不少了之后一场恶战。”
　　“殿前司卫长乃殿前司第一高手，属下实无一击即中的把握。”
　　李九归惊讶挑眉，看向林隐光，确认此人所言是否属实。
　　林隐光颔首，道，“殿前司卫长在朝中确实素有威名。”
　　李九归垂眸沉吟半响，而后道，“我给你们这次机会，只望诸位衷心辅我，待我来日杀回京都夺回皇位，加官进爵，荫妻封子，自不在话下，若是你们再叛我，即使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亦会追杀到底，并诛尔等九族！”林隐光唰的一声拔出长剑，剑指地面直插而入，原本就被适才一站毁的面目全非的栈道瞬间又多了几丝裂缝。
　　“我等誓死效忠殿下！”众人齐齐一震，齐声答道。
　　虽然这一路行来，李九归所有谋划均皆应验成功，但那不过是小打小闹，其实他心里是没底的，手边无兵无将，无钱无粮，只有林隐光一个侍卫并一个太子身份，李家子嗣单薄，李九归只有一个叔父，被封为江夏侯，封邑在江左，是个胸无大志之人，整日只是饮酒作乐，偏安一隅，故李九归逃出京都后丝毫没有去投奔叔父的打算。
　　而李帝建朝后为防功臣弄权，也为了给李九归扫平这后世基业，前前后后清理了一大批开国勋侯，只剩了秦远这硕果仅存的一员大将，以至到了此刻，李九归竟无人可依，无人可用。
　　但经林隐光这撼天动地的一战，让李九归真正有了辽阔江山，取之弃之，随我愿而已的底气。
　　此战自日暮西山，战至明月初升，殿前司卫长被林隐光一剑劈了后，殿前司副卫随即顶上，便是刚才向李九归回话之人，叫谢悉。
　　李九归从谢悉处了解了这两日京都形势，太傅等一干于朝堂上质疑符皇后的大臣均被杀，其家族也皆获罪处死或流放，在符皇后雷厉风行的铁血镇压之下，质疑之言很快销声匿迹。幸好还有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们来此的目的确实是追杀秦逐北。
　　春祭那夜，符后设计杀了秦远后，马上派出殿前司前往将军府抄家诛九族，秦家奴仆，上至管事下到门人，各个行伍出身，忠心不二，拼死给家主唯一的血脉杀出一条血路，让秦逐北逃出生天，殿前司一路追杀，双方相遇三次，均被秦逐北逃脱，是以派出重兵势要在长河斩处将秦逐北格杀，没曾想竟遇到李九归两人，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