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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秦逐北连夜奔袭,又屡遭暗算,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牵着从驿站处夺来的马,缓缓走在渭河畔的官道上。
      他心知自己定是活不过今晚了,前方便是自古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的天堑长河斩,朝廷定会在那儿埋下重兵,父亲曾经说过,什么于千万人中取敌人首级如探囊取物,那不过是出其不意罢了,在前仆后继犹如浪潮的士兵冲锋下,管你神兵天降还是一代宗师,只有一个字,就是‘杀’,最好的结果就是你杀尽敌人扬长而去,然而大多数结果是敌人未尽,而你力竭而亡。
      秦逐北驻足,仰头看向天上明月,北方未定,匈奴未逐,九州未归,而他这一原本注定要流传千古,让后世仰望的一代名将今夜就要英年早逝了,秦逐北长叹一气,自怨自艾了半响掉转马头,对着马儿叹道,“我这一去便是送死,你就不要与我一同奔赴黄泉了。”说罢,一鞭抽向马儿臀部,马儿受惊,扬蹄飞奔而去。
      李九归领着众人从月上柳梢等至月过中天,简直都要不耐烦了,才看见官道东面一人徒步缓缓而来。
      秦逐北远远看见数十人拥立一人站在长河斩那道直冲天际的巨大裂缝处,各个如狼似虎,数十双眼眸在朗朗月光下仿若闪着嗜血的寒光,虽看不清面目,但也让人脊背发寒,紧了紧手中的龙脊锏,带着一去不返的悲壮,向死而生的勇气,提锏而前。
      秦逐北越是靠近越觉心惊,对方枕戈以待却并无杀气,难道已到了可以对杀气收敛自如的境界,直到诸人闪开,露出当中一人的面貌,秦逐北不禁仰天大笑三声,叫道天不亡我。然后朝李九归奔去,适才缓步行走尚不察觉,此时一跑起来,只见秦逐北右腿微跛。
      “太子殿下!”秦逐北奔至李九归跟前,眸中带着藏不住的喜悦与凄楚,叫道,“你怎么在这里?”
      李九归等了秦逐北大半夜,晾他耐心再好,在此危急存亡的关头,也忍不住想要惩戒一下秦逐北以解心头不虞。原本打算等秦逐北一到就给他个下马威,但等秦逐北不顾伤势,一撅一拐地奔至跟前,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一把抱住秦逐北冲过来的身体,两个同病相怜的少年,在这独月当空,高崖并立,长河咆哮的渭水河畔,相拥而立,“我爹他……我爹他……”秦逐北紧紧抱住怀中这具并不如何健壮的躯体,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指引归途的灯塔,喉咙哽咽,难以成句。
      “我知道……我知道……”李九归轻轻拍打秦逐北的后背,抬眸看向天际,将涌上眼眶的热意压了回去。
      身后诸人见状,心中恻隐,纷纷转头回避。

      秦逐北腹中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咕隆……’,秦逐北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李九归,低头道,“这几日尽顾着奔命,餐风饮露都要成神仙了。”
      李九归心知他一人逃出京都,沿途还要躲避朝廷追杀,能走到此刻其中艰难自是难以述说,对林隐光道,“隐光,找点吃的来。”边矮身去掀秦逐北裤脚,“你腿怎么回事?”
      秦逐北坐在地方方便李九归查看伤势,看了殿前司诸侍卫一眼,淡淡道,“被他们砍的。”
      诸侍卫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地面,面色惶惶。
      “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他们已向我投诚,”李九归接过林隐光从谢悉那儿拿来的干粮,转头对身后诸人道,“把你们的干粮都拿来,还有伤药。”
      殿前司卫连忙去马上将各自的干粮都拿出来,堆在一处少说也有三十余斤,李九归向秦逐北面前推了推,对秦逐北道,“吃吧,等你吃完我们就上路。”边亲自上手给秦逐北上药。
      谢悉上前道,“殿下,让属下来吧。”
      李九归摆手,“无妨,我有话要与秦逐北说。还有,吩咐下去,以后叫我公子即可。”
      秦逐北实是饿狠了,双手并用,很快就将眼前小山一般的干粮打理完了。
      “吃饱没?”李九归问。
      秦逐北舔了舔嘴皮,还未回答,李九归又接着道,“没饱也没了,先将就吧。”
      秦逐北满脸悻悻不语,李九归双眼弯了弯,似又回到了往日东宫读书时打趣秦逐北的日子,拳抵下唇,轻咳一声后道,“段小川此人如何?”
      “沉稳大气,不拘小节,是为帅才。”秦逐北道,“这是我父原话。”
      “评价很高。”李九归挑眉道,“如此名将,为何朝中甚少有人提起。”
      秦逐北看了李九归一眼,没有说话。
      李九归见秦逐北隐约其辞,伸手拍了秦逐北脑袋一下,“快说。”
      “你不是说至情不讳,容易招恶吗?”秦逐北摸了摸被李九归拍过的地方。
      “对,直言不讳是容易招人反感,”李九归俯身与秦逐北平视,道,“那你想到怎么说的委婉不招恶了吗?”
      秦逐北和李九归对视片刻,垂眸懊恼道,“没有。”
      “行了,快说吧。”李九归挨着秦逐北坐下,“如今我俩同病相怜,你还需对我遮掩?”
      “先帝重文轻武,建朝后先后废杀了当初跟随他征战天下的八名大将,段小川便是其中一名,血洗武将功臣,招揽寒士文吏,如今庙堂之上多是后起之辈,当年旧事也无人敢提,段小川能留得一命就不错了,哪还敢在先帝眼皮底下晃悠,不是找死吗。”
      拔剑酣歌成往事,肃班就序睹新仪,李九归默然片刻,道,“既如此,他岂不是会对我父皇不满,我此去投靠不是自投罗网?”
      秦逐北一听,面露愕然,想了一会儿道,“应该不会,此人心性正直,有大义,我父回京时将关防一应事物都交于他处理,平时每月出巡关外也都是他协助我父遣兵调将,自大兴建立二十载,匈奴犯我中原之心不改,屡有率兵骚扰边境,段小川曾多次领兵抗敌,无有败绩亦无拖宕推搪。”顿了顿又道,“我父近些年已有解甲归田之意,曾向先帝提过属意他为下一任镇西将军,先帝虽不置可否,但也说明此人可用,而且,你觉得先帝会留一个豺狼虎豹之辈在阊阖关?阊阖关乃大兴西拒匈奴的门户,若非忠勇之辈,怎可堪用!”
      李九归点头,“有理。”心绪稍宁,随即打趣道,“秦将军对你寄予厚望,你亦非凡,怎的不让你统领西军,反而属意外人?”
      “我自是天降英才,”秦逐北昂首满脸自负道,“可若我留在了边关,谁来做殿下的伴读?谁来辅佐未来的天子收复九州?”
      李九归看着秦逐北亮如星子的双眸,即使他落入如今这般田地,别说夺位,连性命都堪忧的情况下,还对他一如以往,就连李九归自己都有那么一刻产生过怀疑,是否能够继续他的帝王人生,而秦逐北却是待他无丝毫变化,心中突然有些愧疚以前老是打趣秦逐北,遂起身面朝秦逐北而立,双手抱拳举至眉前,弯腰行了一大礼,“谢卿助我。”
      “你……”秦逐北嘴唇微张,颇有些措手不及的尴尬,待李九归直起身后才反应道,“你不用这样,我追随你,助你乃是应该。”

      这世上诸事都没有应该,端看你自己如何想而已。李九归笑笑,没有接话,而是递出之前驿使处截住的文书,道,“朝廷给了旨意,擢段小川为镇西大将军。”
      秦逐北接过文书,一目十行扫了一遍,“看来朝廷也没糊涂嘛。”
      “符后撕毁了匈奴和亲文书,此时又是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匈奴逐水草而居,每年春天都会对边境骚扰,此时你父被杀,朝局动荡,撕毁和亲文书正好给了匈奴向我朝用兵的借口。” 李九归想起之前乾坤殿内李帝想对匈奴用兵时户部尚书的话,‘举全国之力,至多可维持三月。’,叹了口气,只望事情不要走到要举全国之力对抗匈奴的地步,“镇西军历来便是镇守陇右的主力,拒匈奴于关外二十载,此时朝廷内忧外患,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只要符后脑袋没晕,听得进群臣意见,定会加强边关防范,以招安为主,提拔你父旧部,抵挡匈奴。”李九归顿了顿又道,“至不济,也可以让匈奴消耗你父旧部,以防我或者你借兵起势。”
      “所以,不管怎样,只要关外匈奴不撤,镇西军众将应是无碍。”
      “听你之前所说,此人与你父关系应是很好?”
      “亦师亦友。”秦逐北猜到李九归心中所想,道,“但他应不会因我父枉死而起兵哗变,至少,”秦逐北想了想,“匈奴在关外一天,他就会在陇右镇守一天,这是为将者的底线。”
      “倒是个忠于社稷的人。”李九归呵呵一笑,顿了顿,看着秦逐北似笑非笑道,“那你呢?若是你,手握边关重甲,可会为了我起兵?”
      秦逐北面色微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问你玩儿呢。”李九归哈哈笑道,“我原本也没有指望镇西军此时能助我起势,只是如今形势,出走关中本就是无计可施而为之,镇西军悍勇无匹,关中又是我父昔日发迹之地,与我李家颇有渊源,符后弑君夺位,心虚之下投鼠忌器,定不敢对逃往关中的我大肆搜铺,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依循我父老路,简直得不偿失。”
      “那你有何打算?”秦逐北有些迷茫道。
      “我们先去阊阖关,会一会段小川,然后再行下一步。”
      若是段小川能为我所用则留之,若不能,李九归看了秦逐北一眼,他相信秦逐北也能带领好镇西军那十万铁骑,到时秦逐北不反也得反了。
      “关中刺史韩通此人如何?”李九归又问道。
      “八面玲珑,心有九窍。”秦逐北道,“关中如今人众不到全国十之一,然量其富,十居其三,皆此人之功也。”
      “看来是个能臣。”李九归道。
      “前朝承帝之时,关中隶属雍州,人众占全国人口一半,水网密布,沃野千里,有千里金城,四赛之国的美称,后陈朝势微,皇帝无道,匈奴南下,村庄被屠戮,房屋成废墟,田地里长满了稗草,沃土成焦土,汉人像猪狗一般,被匈奴的铁骑赶向南方,没了人口,关中渐渐也就没落了,直到先帝收付阊阖关,将匈奴拒之长城以北,关中才渐渐恢复生机,但此时已距前朝失雍州二十年之久,关中人口十户去九,再难恢复往日繁荣。后先帝夺鹿中原,成霸业,关中本是先帝发源之地,朝廷先后派遣了三任刺史,想澄清吏治,恢复山河,奈何此地毗邻匈奴,虽有镇西铁骑守护,但匈奴北距如虎,终为边患,难以久治,所以每任关中刺史上任之后都秉持中庸之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想着三年期满,便调职他地,直到八年前韩通上任……”
      秦逐北盘腿坐在一处岩石之上,天上月色溶溶,洒向涛涛渭水,渭水携着那粼粼银泽奔过长河斩,涌向黄河一路向东汇入大海,一如八年前,韩通披着如练月华,敲响了关中城中将军府的大门,“鄙人西川韩通,求见秦远秦将军。”
      “他们说了什么?”李九归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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