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秦逐北成了太子伴读,每日寅时起床,先在将军府练一个时辰的拳,然后卯时进宫去奎章阁陪太子李九归早读,开始一天的伴读日常。
      李九归知道秦逐北饭量,自秦逐北来了奎章阁后,就让膳食间在原有的标准配餐之上多煮一斤米,因为宫中餐具都十分精巧,秦逐北嫌添饭麻烦,主要也是不太好意思,太子伴读不只他一个,还有另外两个高官公子,大家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日学业除了念书习字外还有骑马射箭并兵器拳法,一顿饭添个几次碗也是正常,奈何别人添几次,秦逐北却要添数十次,一顿下来,太子到是面无表情,但陪读诸人兼奎章阁內侍都目瞪口呆。
      所以第二日秦逐北便自己带了个木桶进宫做盛饭用。
      李九归见了哈哈大笑了片刻,敛色道,“秦逐北,你这样可是会被言官掺上一本说你家教粗鄙,不识礼数的,指不定还会连累本宫,说本宫放纵下属,治下不严呢。”
      “这么严重?”秦逐北看了眼手中的木桶,顿觉其有千斤重,又不甘心放下。
      “当然,”李九归点头道,“他们可是厉害着呢,连父皇都不敢撄其锋芒,否者你以为为什么父皇会教我要吃饱了再去宴席,就是因为他们说作为皇帝,要居安思危,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否者上行下效,成由勤俭破由奢。”说到这儿,李九归叹了口气,“能杀人的可不是只有刀剑,有时言语之利尤甚之呀。”
      秦逐北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一边想着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呀,日理万机不说,还要和臣子斗智斗勇,一边心中郁闷自己命苦,要背古籍诗文就算了,还吃不饱饭。
      李九归见秦逐北垂头丧气,两条英俊的眉头拧得都要打成一个死结了,心下好笑,道,“日后你与本宫一起回东宫用午膳就是了,本宫让人在东宫偏殿专给你辟出一间房,以作你午休吃饭用,这样没人看着,你尽可以按自己喜好来。”
      秦逐北闻言,只觉云开雾散,连忙放下木桶,道,“我娘说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才能蓄力,有了力气才能上马御敌,为皇上殿下守护山河。”当然,最后一句是他临时改的,觉得太子对他这么好,他也得说点好听的不是。
      而秦母的原话是有了力气才能上马御敌,如果御敌不过,跑也能跑快点儿。
      “嗯,”李九归露出仿佛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拍了拍秦逐北的肩膀,“你娘说的对!”
      你要是知道我娘原话,应该就不会觉得她老人家说的对了,秦逐北暗暗想到。

      自从有了秦逐北伴读,李九归的学习生涯顿时变得有趣多了。
      每日下了修课,还都要多留秦逐北一阵,两人一起研读讨论史书典籍,或是听秦逐北描述西边塞外风情,秦逐北眼中的天下与长期生活在京都富庶之地的世家大臣大有径庭,他不喜舞文弄墨,也不会引经据典,但见解独特,每每另辟蹊径,语出惊人之语,让李九归不时有茅塞顿开之悟。
      这日两人在太子东宫那颗冠盖如云的古柏下研究九州图,此图是乾坤殿龙案后那副九州图的缩小版。
      蹲坐在一旁石凳上的符皇后幼子,年仅六岁的李享突然起身趴在石桌上,然后伸出胖乎乎的五指够向地图的西北侧,开口问道,“太子哥哥,这儿就是匈奴,就是端丽皇姐要远嫁的地方?”
      李九归一把抱起李享,捏了捏李享粉团般可爱的脸,道,“是的。”
      虽然李帝并未让李九归参议匈奴求亲事件,李九归最近也特意将自己关在东宫这一亩三分地,目的就是为了摘清自己在此事中的立场,但一国公主远嫁,又是天下闻名的公主,臣民百姓自然是沸反盈天,街头巷尾都在讨论此事,和亲一事早已议定,就在三日后清明春祭大典的第二天。
      “端丽皇姐说她不想远嫁匈奴,在母后面前哭诉了好多回呢。”李享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我们不是皇上的孩子吗,想要什么都尽可以取来,可为什么皇姐不想远嫁,却非要逼她远嫁呢?”
      李九归抱着李享的双臂微微紧了紧,一时不知该如何给这个仿若众星捧月般长大的皇弟解释。
      “你皇姐哭诉她不想远嫁并非是真的不想嫁人,她只是舍不得你父皇母后,还有你这个冰雪可爱的弟弟罢了。”秦逐北也伸手捏了捏李享的脸蛋,笑眯眯地解释道,“但人生总有离别的,就像你二皇兄,不是也没住在皇宫,开府别居了吗,等你以后长大了,也会离开这里,离开你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然后开府别居的。”
      李享一听要离开自己熟悉的皇宫,自己喜欢的人,立刻吓得哇哇大哭,边哭边说,“我不要离开这里,我不要长大……”一边更加用力地抱住李九归,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李九归衣服里藏起来。
      众人手忙脚乱地哄了好一会儿才让李享止住哭泣。
      等內侍把李享抱走了,李九归才松了口气,虽知道秦逐北是替他解围,但比起应付一个啼哭不止的李享,他还是更愿意想其他的办法呀,所以忍不住道,“你跟他说那么多作甚,他又不懂。”
      秦逐北看了眼抱着李享远去的宫人,想到李享并不识字,也未启蒙,仅是见李九归与他口说手画便记住了匈奴的位置,就算不是过目不忘,耳闻则诵,也应是聪明过人,遂道,“你说他不懂?我看到是未必。”
      符皇后曾向李帝提过几次要让李享去奎章阁与太子伴读都被李帝以太子居东宫,身负社稷,皇二子李衍也搬出皇宫辟府独居,仅享儿臣欢膝下,想多有两年天伦之乐为由拒绝了。
      但由于李帝皇嗣稀薄,宫中又只有李九归和李享两位皇子,端丽公主是皇女,向来和他们玩不到一起,所以李享便成了李九归的跟屁虫,喜欢围在李九归身边转悠,李九归对这个冰雪可爱的弟弟也十分喜爱,偶尔也会教他读几句古籍,带他练几式拳法,但李享小孩心性,目前还看不出对什么东西长情。
      李九归收回看向远处的眼神,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他才六岁。”
      作为太子,未来的天子,如果连一个垂髻小儿都容忍不了的话,又谈何兼济天下,泽被苍生呢。

      很快便到了春祭,白日李帝领着众臣去太庙祭祖,晚上在宫中设宴群臣,顺便拜别将要远嫁的端丽公主。
      这种宴席群臣的场合无聊至极,通常都是场中歌舞助兴,场外群臣推杯交盏,但由于这次李帝要远嫁公主,诸臣看见坐在李帝身边面无表情的符皇后,均不敢大声说话,白日又跟着李帝晒了一日的太阳,各个身心疲惫,只想着尽快结束这宫宴好回家休息。
      皇后伴着李帝在宫宴上坐了一会儿后便说想回宫再陪陪端丽,李帝见皇后双眼微红,容颜憔悴,显是悲伤所致,他虽对皇后感情不深,但也于心不忍,于是道,“朕陪皇后一道去看看端丽。”遂起驾去了端丽的青鸟阁。
      秦远大将军也在青鸟阁一旁的偏殿内,因为李帝诏令他为护送使节,将端丽公主送至边界阊阖关交于匈奴使节后便继续留守驻防,所以礼部有许多细节均需交代于他。
      李九归见李帝离了席,与几位重臣喝了几杯后也带着林隐光出了大殿。众臣见皇帝太子都不在,遂放松了不少,想着待会儿帝后携公主受众臣拜别后就可以回去休息了,手中的筷箸都不禁加快了几分。
      李九归带着林隐光顺着大殿外的回廊慢慢地往太液池那边走,想吹吹湖风,走至一半,只见几个內侍迎面疾步走来,碰到太子,连忙下跪请安。
      “你不是母后身边的內侍吗,这么急是要去哪儿?”李九归问道。
      “皇后娘娘吩咐奴才抱小殿下去青鸟阁。”领头的內侍回道。
      李享遂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殿下不去青鸟阁一趟?”林隐光一边陪着李九归慢慢走着一边低声道。
      “原本是有打算去的……”李九归低低地叹了口气,“现下还是算了。”他们一家五口在青鸟阁内述亲情,他去凑什么热闹。
      林隐光见李九归眉间落寞,上前一步牵住了李九归的手,李九归只觉掌心微暖,微微用力反握了回去,“你说,我娘是什么样的人啊?”
      林隐光知道李九归说的是他亲娘,垂眸思索了一会儿,道,“你娘是个奇女子。”
      李九归呵呵一笑,“你又没见过我娘,怎知她是个奇女子。”
      林隐光嘴唇翕动,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隐光,去把湖边的小船解了,我们去方丈山待会儿。”不觉间两人已经到了太液池边,李九归指着池中的一座假山岛屿,这便是那前朝哀帝建筑的三座神山中的一座,方丈山。
      林隐光犹豫了一瞬,想着待会儿还要回大殿,有点担心时间不够,但他向来不会违背李九归,遂只迟疑了一下后便去解了小船。
      两人很快便到了湖心的方丈山,李九归寻了块干净的地儿拉着林隐光坐下,然后在林隐光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不说话,林隐光也只是低头默默看着怀中的李九归,四周万籁俱静,只有间或传来一声虫鸣。
      “有时我还真是挺羡慕秦逐北那小子的,”李九归将林隐光的右手抓在手中把玩,“我不想参加晚宴却必须得去做做样子。他不想来,就不来了。”
      “那是有殿下宠着。”林隐光笑着低声道,“要是殿下不帮他圆谎,他也是不得不来的。”
      李九归抓着林隐光的手在脸上蹭了蹭,“还是你疼我,一直陪着我。”
      “我陪着殿下,心中欢喜,自然也就不觉得难捱了。”林隐光帮李九归捋了捋耳畔蹭乱的发丝,“我看的出,秦家公子也是十分喜欢殿下的,他平日与别人相处都是彬彬有礼,与秦大将军学了个十足,在殿下面前到是有些孩子气,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李九归嘴角微翘,眼里是压不住的得意道,“我是太子,自然不与他计较。”
      “可是,殿下有时在秦公子面前也更像个少年唉……”林隐光打趣道。
      李九归撑起身体,转头抬眸看着林隐光,面带揶揄道,“那我在你面前像什么?好好说哦,说的不好可是要受罚的。”
      月光皎皎,衬得李九归双眸越发清亮,林隐光面色微红,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顶用,伸手扣住李九归的后颈,低头吻向李九归的嘴唇。
      突然,远处隐隐传来攘攘呼喊声,林隐光抬眸看向岸边,李九归被扰了性子,拧着眉头也坐了起来,只见岸边火把摇曳,影影绰绰间似有许多人在来回奔跑。太液池占地及广,方丈山距离岸边有数十丈之遥,再加上又是深夜,岸边回廊曲幽,树木繁茂,一时也难以分辨发生了何事。

      两人看了片刻,只见喧哗之声似越来越大,李九归边起身边道,“走,回去。”说罢便要朝泊着的小船走去。
      林隐光心中怪异,一把拉住李九归,道,“殿下先在这儿等着,待臣去探探虚实再说。”说罢也不去解小船,随手折了湖边柳树的几根枝丫拿在手中,跃上一旁的太湖石,借力一蹬,如一只展翼的夜枭般跃向了湖面,几个起落间便稳稳立在了岸边的回廊上。
      李九归站在方丈山下,引颈望着岸边,只见岸边人声越发吵杂,隐隐竟有兵戈相接之声,几次想要跃上小船却都忍住了。
      正焦急间,“嗡”的一声低沉钟鸣划破了这诡异的长夜,响彻在李九归耳边,四周平静的湖水荡起圈圈涟漪,李九归怔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钟鸣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自皇宫而出,掠过天际,传向神州大地,李九归的心跳如擂鼓,但浑身血液却似都凝固了一般,手脚冰冷,脸色苍白如垩,伸手就去解系着小船的绳索,只是十指僵硬如铁,扯了数下才堪堪解开。
      拿起船桨就要开划,却被旁侧伸出的一只手按住了,李九归吓了一跳,惊惶回头见是林隐光,一颗慌乱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些许,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符皇后篡位,秦远大将军被杀,皇上……驾崩了……”
      鹿台上的钟鸣还在继续,皇帝驾崩,需敲钟九十九下,李九归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发黑,林隐光连叫了数声才让他缓缓回神,“我们得马上回大殿!”李九归转身又要去拿桨。
      “殿下,我们得离开这里!”林隐光抓住李九归的双手,“御林军已被符皇后控制,众大臣也被符皇后囚禁在大殿中,符皇后说你伙同秦远大将军谋逆,正在派人四处缉拿殿下。”
      两人争执间,远处岸边的火把越来越浓密了,隐约可以听见刀下毙命的惨叫声,和御林军大声呵斥宫人內侍的声音,“皇子李九归谋逆,奉皇后懿旨捉拿李九归,敢窝藏者格杀勿论!”
      李九归想起先前遇到的符皇后身边內侍,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怎么办?他们很快就会找来这里。”
      林隐光见李九归瞳孔重新变得清明,虽面色还是惨白,但也知道他应该恢复理智了,伸手按住李九归双肩,看着李九归的双眼沉声道,“殿下相信臣吗?”
      李九归不知林隐光为何有此一问,但仍是点头道,“当然。”
      “这水下有一处通往城外洛水的机关,打开机关的瞬间会有一股巨大的漩涡将人拖入传送出城,”林隐光边说边一剑割下舟上的绳索,“臣会用这绳索将殿下负在背上,入水后殿下一定要紧紧抱住臣不要松手,臣定会护殿下周全。”
      李九归从不知道宫中竟有如此密道,但现下也不是询问的时候,一边点头说好,一边配合着林隐光用绳索将彼此固定妥当,林隐光悄声跃如水中。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在入水的瞬间李九归还是被这早春寒冷的凉水激得唇齿发抖,好不容易收回的心神又开始恍惚了,只是本能的抱紧了胸前的人。恍惚间只觉胸口处传来丝丝暖意,李九归屏住呼吸,朦胧间只见一片白光迎面袭来,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向前,李九归竭力想要稳住心神,但奈何体力不济,很快便晕了过去。
      大兴建元二十三年三月初九,符后昭告天下,太子与大将军秦远,太傅沈籍结党谋逆,高祖皇帝李蜚驾崩,太子李九归畏罪自焚于东宫,大将军秦远,太傅沈籍被当庭格杀,诛九族。
      符皇后扶皇三子李享即位,自己垂帘听政,撕毁了大兴王朝结匈奴和亲书,封镇北大将军符宿为辅国大将军,统领全国兵马。
      自此,边疆战事一触即发,一股紧绷的气氛笼罩在这高祖李蜚小心维护了二十年和平的大兴王朝头上,刚刚从乱世中缓了一口气的中原大地似又将迎来一次新一轮的动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