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九州》酒囊饭戴

28、第 28 章

　　“榴月茂春，难留至亲，外祖晋中侯薨殂，不孝子孙大陈赵帝幺子锡璧衔恸致哀，告在天之灵……”
　　“建元二十三年六月，皇侄李衍以清酌庶羞祭亡舅辅国大将军符宿之灵，呜呼！将军国之重器，北却匈奴二十载，安我中原社稷，恩我中原百姓，然谢氏贼臣勾结匈奴，开城揖盗，雄关雁门，马革裹尸……”
　　两份祭文摆在襄阳城将军府的书房桌案上，李九归身着青黑白衽交领常服，腰系螭纹玉带，正襟端坐，眉目深俊，面有沉思，短短几月，他已不是昔日那个东宫明德殿书案后脚搭书案，毫无坐姿，跳脱恣意的太子了，若是沈太傅见了定会点头赞一声，“从容有常，端庄君子，太子好淑仪。”
　　李九归环视了一圈，五指轻点祭文道，“祭文诸位也看了，有何见解，请闻其说。”
　　“前陈末帝无能，被一东乡黔首起义带兵攻入京都洛阳，国灭当晚，末帝先杀皇后妃嫔，后诛皇子公主，然后君王死社稷，自焚于宫中，天下哗然，都觉得愧对陈氏皇族，这也是为什么大兴建国后，前朝诸多大族不愿出仕的原因，如今谢锡璧挑明前陈皇子身份，谢氏倒戈，兖州危矣。”韩通道。
　　“谢锡璧身后是匈奴，利用匈奴人复国，不啻于与虎谋皮，只要洛阳朝廷齐心，应能稳住兖州。”文俨少躬背低声道，自襄阳一战成名后，李九归讨论诸事都会带上他。
　　李九归点头，示意文俨少继续。
　　文俨少得到鼓励，声音稍大了些，“我们如今既已拿下襄阳，便应顺汉江南下直取江夏郡，拿下荆扬二州，如今北方出现前朝遗珠，胡族凶相尽显，若不尽快稳住南方诸州，天下恐将大崩。”
　　文俨少此言一出，房内一时落针可闻，天下大崩，那可又是一次改朝换代，若说之前只是祸起萧墙，内部矛盾，而如今则已出现了山河震裂的苗头，魑魅魍魉都将甩袖登场。
　　段小川问，“若此时西川出剑阁袭我后方该如何，荆扬二州水网密布，又以水军擅长，我镇西军将士皆是骑兵步卒，一旦后方掣肘，前方又久攻不下，我军危矣。”
　　文俨少回道，“山川险阻的地势虽护住了西川百年安稳，但也困住了西川问鼎中原，从古自今，西川若要出击中原，只能以汉中为跳板，否则便是过江州，出巫峡，但巫峡水流湍急，若无荆州接应，大军行进基本无解，所以只要我军堵住剑阁，稳住荆州，裴季除了龟缩川内别无他法。”
　　“如何稳住荆州呢？”
　　“荆扬二州乃衢地，先至而易得，以伐交为上，崔越二氏在此两地经营百年，与当地士绅豪强盘根错节，若要伐交，非之不可，只要打通崔越，足矣！”
　　“各族门阀崛起前朝，都是熟识，我们想要伐交，别人不定早就暗通有无，守株待兔了，”秦逐北坐在最远处靠近门口的位置，看着坐在李九归左侧第二位的文俨少，带了点阴阳怪气道，“我倒觉得拿下西川更为可靠。”
　　“坐那么远作甚，”李九归敲了敲桌案，指了指近处的一张椅子，“坐这里。”
　　秦逐北张口想要抬杠，文俨少抢先道，“秦将军坐我这里罢。”说罢起身让位。
　　秦逐北冷哼一声，倒也不推迟，爽快地坐了文俨少的位置。然后就见文俨少施施然地走到李九归身侧垂手站立不动，还朝秦逐北笑了一下，原本那位置是林隐光的，但今日林隐光派了任务不在。
　　秦逐北面色瞬间更难看了，李九归懒得惯他，开口道，“看来如今争论是在伐西川还是并荆扬了，韩卿，你的意思呢？”
　　韩通道，“若荆扬不稳，西川则定有变，但若西川稳固，却不惧荆扬有变，西川偏居一隅，抜其地，其余诸州不以为意，此乃暗地生财，而荆扬三交之地，又以富庶闻名于世，若与其交接，乃争名利于天下，易使北部诸州忌惮，此乃冒险之举，不如伐西川万无一失。”
　　“好，如要伐西川，卿有何策？”李九归看向韩通道。
　　“西川险地雄城天下闻名，强攻不可取，只能内部瓦解。”韩通答道。
　　李九归点头，沉吟半刻后道，“西川多民族聚居，各族均有各族脾性，韩卿既提出内部瓦解，想必心中已有成算，文卿商贾之家，关中又是贸易通衢，和崔越二氏应是有过往来，对如何结交想必也有运筹，二位卿各自回去斟酌细化后，明日再次集议定夺。”
　　待众人退去后，李九归叫住了秦逐北，“说说你的真实想法罢。”
　　“你真要听？”秦逐北盯着李九归。
　　李九归挑眉，点了点头。
　　秦逐北俯身向前，李九归微微后仰，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李九归突然伸手扣住秦逐北后颈，抬头吻了上去。
　　秦逐北怔住了，李九归低声道，“张嘴。”然后长驱而入。
　　秦逐北虽然表明心意后一直致力于成功上位，奈何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不禁懵了一会，但片刻之后，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伸手按住李九归肩膀，想要反客为主。
　　李九归拉住秦逐北的衣领，两人分开些许，道，“适可而止啊。”
　　秦逐北一手按着书案，一手按着李九归肩膀，盯着李九归的眼神像一匹蛰伏狩猎的狼，“殿下这是何意？”
　　李九归松开抓住秦逐北的手，和秦逐北认真的神色比起来，他倒是显得十分平静，“你不喜欢？”
　　秦逐北慢慢直身站立，“林隐光也就算了，以后除了我，其余人，皆不行。”

　　翌日，众人再次集议，但讨论的问题已不是伐西川还是并荆扬了，因为南郡侯裴季陈兵剑阁，其先锋部队已至白水关。
　　北面的白水关，东面的瞿塘关，自古便是进出西川的两大门户，和剑阁一并称为蜀地三关，若说崤函古道的函谷关是以一敌百的百二秦关的话，白水关和剑阁则是百二蜀关。
　　“蜀军列阵白水，进可以鹰扑之势虎视汉中，退可以备守剑阁，实在可恨。”李九归道，“还是得先拿下西川才行。”
　　“蜀军占据优势，对我军掣肘巨大，若此时陇右阊阖关外的西戎或者已占据冀州的匈奴过蒲津渡进攻关中，我们该当如何？”韩通沉吟道。
　　“整个西北关外的胡族都被刺儿金收拢进攻雁门冀州，西戎部族剩下的不过都是老弱，就算留有青壮也不会太多，西戎不足为惧。”段小川摆手道，“相较之下，北面的冀州倒是一大威胁。”
　　“是的，此时我们被西川牵制，匈奴进攻兖州，洛阳不会坐视不理，但若匈奴进攻关中，东面洛阳指不定还会趁火打劫。”李九归皱眉。
　　“镇北军孤军奋战匈奴，符宿已死，符后不援，朝臣做哑，上出言自以为是，卿大夫莫敢矫其非，洛阳朝廷不足为惧。”秦逐北道，他是有封狼居胥之志的，所以一听蜀军出击，马上就摩拳擦掌准备应战了，“至于匈奴……”秦逐北看向段小川。
　　“你小子……”段小川哈哈一笑，“我倒是可以回关中坐镇，但你能替太子拿下西川？”
　　秦逐北傲然一笑，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白水关东面的关城，然后向南一路滑向白水与剑阁之间的汉寿，道，“我打算带轻骑武士从关城斜插至汉寿，截断白水和剑阁的往来，白水关不比剑阁，容不下大军列阵，但此关又是入川门户，只要北路入川，都会经过此关，所以我们必须拿下白水关，拿下白水之后，西川便只剩剑阁天险了。”
　　“西川守兵两万就可拖住我军十万，若要武力拿下西川，就必须得快，否则汉中乃至关中的粮辎都得耗在这里。”韩通道，“以臣之见，西川雄城，还是伐谋为上，攻城辅之。”
　　李九归点头，显是赞成韩通所言，“西川最大的一支夷族是苴族，此族善药理，精御射，通山川生灵，是以在西川威望很高，汉人未进川前，他们算是西南夷各族的首领，后来不知怎的，苴族变成了巫族，他们御山灵，辩百草的本事变成了巫术，被迫远离西川富饶的中心府地而去了川南夜郎，同样远离西川的还有陈朝时的大门阀段氏。”李九归顿了顿，看向段小川，“小舅可知是何原因？”
　　“赵氏末帝自焚于京都后，家族卜了一挂，卜出了一句谶语，曰，‘门外一鹿，东奔西顾，劫及鸢鱼，泽干山覆’，那一辈的家主正好单名一个泽字，族中老人商量之后，决定举族搬迁至滇西避祸。”
　　“自古谶语说法千万，端看占卜者理解，我看过西川的地方志，西川的段氏最早可以追溯西周分封列国，迁中原汉民入川，怎能被一谶语骇住。”韩通不解道，“段氏那时也是人才辈出啊。”
　　段小川见房中诸人都望向自己，无奈道，“所以西川段氏门阀如今成了滇西南诏国。”
　　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滇西占地不过大兴一州大小，偏隅小地，不值一提。”段小川有些尴尬的补充。
　　“先帝知道吗？”李九归问道。
　　段小川摇头，“我也不知。”

　　建元七年，段珞珞于西川梅苑诞下一子，出月后李蜚微服至西川。
　　“你若不把孩子给我，我便大军压境，先屠西川，后灭南诏，你知我干得出来。”李蜚盯着手持湛卢的段珞珞，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段珞珞右手紧紧握住剑柄，手背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咬牙道，“李蜚，你欺人太甚！”
　　“我若欺人太甚，你现在就该在洛阳皇宫，而不是在这里持剑威胁我。”李蜚面沉如水，黑眸凌厉，“你若敢自戕，那就让西川南诏同你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