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九州》酒囊饭戴

27、第 27 章

　　“若要快速回洛阳，一是沿龙城南下上党，经晋城过孟津渡后便可直达洛阳，还有就是沿汾河顺流而下，过风陵渡……”殿前司卫谢悉看了一眼李远柔，不知是否该继续。
　　李远柔身着粗布麻衣，以布巾束发，抱剑倚靠于半扇门扉上，虽满面风尘，但也难掩其容貌绝伦，见谢悉忽然住了口，淡淡接道，“过风陵渡后便是长河斩，长河斩旁是关中东出的秦峪关，我知道。”
　　如今匈奴骑兵大多分布在雁门、忻州至龙城沿线，为避让匈奴大部队，李远柔一行昼伏夜出，带着符宿尸身南下到了忻州东面的孟县，寻了一处义庄藏身，此时兵荒马乱，流民寇盗散兵游勇，各自聚集，他们一行虽身强马壮，倒也不算显眼。
　　“匈奴人未寻到小舅尸身，定会派人在南下各路口严查，我们若要南渡，需快马急奔，抢在匈奴设伏之前渡河，但如今龙城已降，说明谢氏已投敌卖国，谢氏经营冀州百年，耳目遍布各郡县，从冀州地界渡河，万难矣！”
　　李远柔看了谢悉一眼，“谢司卫长，你和龙城谢氏有何关系？”
　　谢悉单膝跪地，道，“殿前司卫均是孤儿出身，训练合格后才会分配百家姓，是以臣与龙城谢氏并无关系。”
　　李远柔扫了四周其余诸司卫一眼，诸司卫均道，“司卫长所言属实。”
　　李远柔点头，伸手扶起谢悉，缓声道，“朝中诸事我不熟，司卫长勿怪，但自小先帝便教我，为人主，最忌君臣相疑，主疑臣而诛，臣疑主则反，皆为惑于口众，是以凡事应先明之辩之，后用之信之。”
　　谢悉双手抱拳，“先帝英明！”
　　李远柔低声道，“我打算穿井陉道，东出到兖州后再南下回洛阳。”
　　谢悉沉吟，“孟县距井陉不远，此举确实是最快脱离冀州地界的方法，但井陉道西连冀州龙城，东到兖州正定，是兵家必争之地，又以狭长险要著称，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谢悉顿了顿，接着道，“尽管我方男儿个个以一当百，但如此圮地难以施展，若敌方穷追，又数倍于我方……”
　　“所以我们需要兖州接应。”李远柔掏出符宿私印递给谢悉，“你带着小舅印信去兖州求援，三日后于阳泉关口接应我。”
　　匈奴进入龙城后马上颁布了安民策。
　　汉官汉民从前有抵抗匈奴者，事属以往，概不追论；留职奉公的官员，皆按原来职位授官，且俸禄提升一级；留下的平民商户主动上报人丁户口，不动其田产家人，若因战事折损者酌情贴补；奴仆长工无家资者，只要登记造册后皆保其生计；战败兵卒投降者，无论先前职位等级，皆颁行赏爵，拨给人丁。
　　总结起来就是，民有其田，官有其位，商货贸易，一切照旧，投降的士卒更是良田美宅，姬妾奴婢，任君所好。
　　尽管如此，依旧有大量平民百姓向南方逃命，冀州各个关隘渡口流民如织，拖家带口，牲畜车马沸反盈天，但由于守关兵卒检查极严，每日可通关者不过数百。
　　眼见队伍逶迤如长蛇，前后望不到头尾，御马的司卫低声道，“公子，如此缓慢进程，我们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出得去。”
　　李远柔将目光从怀中的符宿尸首上移开，挑起窗帘朝外看了一眼，“去旁边的小巷。”
　　马车缓缓脱离队伍，后面排队的流民马上紧赶几步补了空缺。
　　“这宛如龟速的放人出城，和不放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放，百姓暴乱，逃兵滋事，怎么办？希望再渺茫不也是希望么。”李远柔面色微微下沉，“归师勿遏，围师遗阙……匈奴有大才辅佐。”
　　一辆华丽的双轮独辕马车朝着城门飞驰而来，毂轮包钉，车辀车舆镶金嵌铜，华盖四角微翘，悬以金珠吊坠，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匹拉车的骏马，高逾九尺，黑鬃黑尾，全身赤红如血，光泽如练，一息之间已来到城门守卫前，仰天嘶鸣，若出金石。
　　“我家主人要事在身，速速开门放行。”车前仆御扬声喊道，面色倨傲。
　　排队众人见来者如此豪横，均向旁躲开，引起一阵骚乱，守门卫摸不清对方来路，也不敢反驳斥责，只是按规矩回道，“此乃关口重地，若大人事急，可出具官府文书先行出城。”
　　“尔一小小守卫，也敢拦……”
　　“谢悉。”车厢内传出一道柔美的女声，不大，却让霸道的御马大汉住了声音。
　　御马大汉跳下马车，推开半扇车门，缓缓的卷起车帘，态度恭敬和适才截然不同，随着他的动作，车内情景仿佛一幅画卷般慢慢地展现在了守门卫眼前。
　　香车宝马，美人如画，当这种只出现在话本茶楼的溢美之词活生生地变成真实时，普通人唯一的反应就是目瞪口呆。
　　车内女子长发迤逦，眉目宛然，朱唇微启，“仆御无理，大人勿怪。”
　　怒时而若笑，嗔视而有情，守门卫只觉双耳发烧，口不择言道，“无妨，无妨……”
　　“今日小女子陪我家公子出城办事，因事情紧急，天色将晚，未及去太守府取相关文贴。”
　　女子提起公子，守门卫这才发现女子身旁躺着一男子，车内衣物繁复，看不太清面貌。
　　女子歉然笑道，“这几日匈奴各部入城，我家公子协助太守维持州府次序，已多日未曾合眼……公子……醒醒……公子……”女子边说边轻声低唤。
　　守在一旁的仆御皱眉道，“姑娘，别唤了，惹恼了公子……”
　　女子眉头轻蹙，我见犹怜，似不知改如何是好，沉默片刻后，女子皓腕轻抬，衣袂飞舞间，掌中露出一枚金色令牌，一看便是纯金打造，依稀可辨御赐二字，“此乃我谢氏信物，大人可持此物去太守府换取出关文贴。”
　　守门卫连忙道，“既是谢府的大人，自然放行。”
　　司卫驾着骅骝，顷刻间就消失在了阳泉关外，“公主胆略，臣下佩服。”司卫道。
　　因喂服了金石散，符宿尸身柔软与常人无异，只是面色苍白如垩，李远柔抱着他，轻轻抹去掉落在符宿脸颊的一滴眼泪，轻声道，“是大将军在天有灵保佑。”
　　骅骝一路飞驰，但还是在一个时辰后被关内追军赶上了，此时月已初升，两侧山林起伏，峡道上剑拔弩张。

　　一个时辰前，城楼上的守关将领看着那辆迅速消失在远道上的马车，只觉怪异，那马车一看便知是轻装简行，但又精致非凡，以行车速度判断，拉车的马匹更是千里良驹，在这烽烟四起的时候，出关的都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没人敢如此大张旗鼓，战场上流亡下来的士卒想要南归，更是改装换面，低调行事。
　　“刚才出城者何人？”将领将守门卫唤上了城楼。
　　“是谢府的大人。” 守门卫现在脑子里都还是李远柔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恭敬回答。
　　“有问何事出城否？”
　　“问了，但对方没回，只说是急事？”
　　“你怎知是谢府的人？”将领见守门卫一直低着的脑袋，“抬起头来。”
　　“他们拿出了谢府的令牌，那御马的男人也姓谢。”守门卫想起刚才一幕，此生都不会忘记，略带脸红道，“马车里坐了一极美的女子和一公子。”
　　将领看着守门卫一副魂不守舍的脸红样儿，皱眉怒道，“你是多久未近女色了？极美？勿要因女色误事！”
　　守门卫吓得清醒了大半，跪地道，“那女子确是如仙女下凡。”
　　将领见问不出有用信息，摆手让守门退下，守门卫正要下台阶又被叫了回来，“给我仔细说说那匹马的样子。”
　　将领只听到高逾九尺，黑鬃黑尾，全身赤红如血便心知误了大事，转身调兵点将，朝井陉道扑去。
　　李远柔手持长剑，立于华盖之上，一袭白衣盛满月华清晖，宛如山间仙子，清丽至极，但口中话语却如来自深渊地府，“为了这山河家国，中原百姓，雁门一役，镇北将士孤军奋战，大将军孤身战死疆场时尔等偷全汝躯，卖国求荣，狐死归首丘，死者为归人，如今有何面目在此拦截？”李远柔凄声喝问。
　　为首追捕的将领大声道，“公主殿下，大将军之死，我等亦悲痛难耐，我等愿为大将军送葬，也愿扶大将军灵柩回京，只要你放下武器随我等回去，家主敬佩大将军久已，在将军生前缘锵一面，将军归去后想为将军上柱香，缅怀此生未述之情，家主早已嘱咐，定让大将军魂归故里，也绝不为难你。”
　　李远柔冷笑，“缘锵一面，魂归故里？谢氏偷生卖国也就罢了，还想拿大将军尸首做面子，大将军一世英名岂能毁于此鼠辈之手，今日我就是带着将军尸身坠崖而亡，也不会让尔等得手。”
　　追捕的将领见劝慰不动，只能抬手示意，“上！”
　　李远柔居高临下，手中名剑纯钧又是世所罕见的名器，削铁如泥，剑锋所过之处，血花四溅，追捕的士卒又不敢痛下杀手，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双方势力悬殊，人力终有穷尽，御马的司卫已倒地身亡，李远柔一人难以久持，“公主殿下，请放下武器随我等回去罢。”一直坐在马上未动的将领叫道，“否则别怪刀枪无眼，伤你千金之躯。”
　　李远柔不应声，只是专心迎战，在又一次击退想要近前抢夺符宿尸身的士卒后，李远柔扬起马鞭狠狠抽了骅骝后臀一记，骅骝吃痛，一声高昂嘶鸣后向前方奔去，追捕士卒想要拦截，均被李远柔挡了回去。
　　一人舍死，万人难当，追捕将领看李远柔这不要命的打法，皱眉片刻后加入了战局，李远柔连连后退，在一招近身兵器交错后被对方一掌拍了出去，手中纯钧掉落，再也无力起身，绝望之下，拔下挽发金簪就要自刎。
　　追捕将领正要阻止，前方马蹄声起，刚才远去的骅骝带着一人逛奔而来，是消失已久的邓元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