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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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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不让我乘胜追击,攻取洛阳,”刺儿金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侧,问躺在床上的谢锡璧道。
“拿下龙城,洛阳迟早是你的囊中物。”谢锡璧手撑床榻想要起来。
刺儿金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还不忘塞一个靠枕,道,“我们此刻不就在龙城?”
“你就不怕是龙城在请君入瓮?”
刺儿金毫不在意,“我的大军就在城外,到时内外夹击,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似儿戏般不堪一击,但之后呢,除了被破坏殆尽的土地,流离失所的人民,什么也没有。
谢锡璧推开刺儿金替他塞靠枕的手,“叫人来伺候洗漱,我要去谢府拜访。”
“有事叫谢家人过来就是了,你又何必专门跑一趟。”刺儿金还是将靠枕塞进谢锡璧后背,顺便将谢锡璧的一只手握在手中,“我知道你想的什么,否则我不会冒险入城的。”
龙城太守递降书时,匈奴内部不是没有经过激烈的争吵,但有一点是一致的,汉人狡诈,单于绝对不能进城,争吵的方式几乎都是围绕在如何受降上,一番讨论后,刺儿金大马金刀地坐在帐内主位上,看了眼帐篷上投下的剪影,一锤定音,“明日我会入城受降。”
众部落首领出帐后看见坐在轮椅上的谢锡璧,大多数都是面有愠色,敢怒不敢言,但也几位对谢锡璧点头示好的,其中就有和刺儿金内外夹击镇北军成功的哲哥和铁扎驰。
谢锡璧缩了一下手没收回,便随他去了,道,“昔年陈朝建都洛阳,是因为洛阳地势得天独厚,四塞环卫,又据黄河天险,后又经数任帝王更迭完善,洛阳八关应势而起,更加牢不可破,”谢锡璧忽而停住,蹙眉叹息了一声,“但北方草原胡族依旧是陈朝心头隐患,所以成武帝时期,分别派遣了两名大将军前往西边的陇西和北面的冀州,建成了如今的关中和龙城两座雄城,这两座城池,自建立之日起,就没有被攻取过,就算二十年前陈朝国灭,匈奴想要趁机南下,围了龙城三月而不得门入,最后只能绕过龙城,烧杀抢掠一番后退出雁门。”
刺儿金忽然道,“你便是那时……”紧了紧握在掌中的手指,没再多问。
谢锡璧垂眸沉默片刻后接着道,“这两座雄城拔地而起后,陇西的符氏,龙城的谢氏一跃而起成为陈朝的两大新贵门阀,并随着子孙后代的不断钻营,在陈朝后期,已和西川的段氏、建康的崔氏、江陵的越氏并称天下五大门阀,就算如今改朝换代,你也不可小看了他们。”
刺儿金想起昨日龙城城门下迎他进城时和龙城太守站在一起的青年,当时那太守介绍了两句,但他看不起不战而降之人,所以并没有在意,连马都没下就去找已事先进城安顿的谢锡璧了,如今只依稀记得好像是姓谢,此刻想起,面上不禁有点讪讪,“谢家既然如此厉害,怎的不像二十年前那样拥兵自守?”
谢锡璧一看刺儿金脸色就知他在想什么,哂道,“怎么?你以为谢氏是惧你匈奴铁骑之威才开门请降的?”
难道不是?!刺儿金张口就要辩驳,但话到唇边,却没了声音,皱眉看着谢锡璧,半响后才道,“你和谢家什么关系?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奴伯御马,刺儿金和谢锡璧坐在车内,尽管龙城是主动献降,但城内景象却依然萧条,家家关门闭户,闾巷街道的各个角落拥挤着许多衣着褴褛,骨瘦嶙峋的难民,看见马车哒哒驶来,远远地便抱头弓背缩成一团。
谢锡璧想起当年最后一次来龙城探亲,尽管那时陈朝江山已是岌岌可危,但龙城内依然是宝马雕车香满路,游人如织,处处人间烟火气。
放下窗帘,看向坐在对面的刺儿金,由于谢锡璧身体羸弱,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毯,四周挂着结实的皮毛,角落暗格里放着炭炉,刺儿金热得额角冒汗,已脱了长跑,只着一件白色单衣,衣袖也被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粗壮的铜色小臂。
高鼻阔口,浓眉鹰目,眸色蓝如琉璃,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中原民族的男人,不管从外貌、语言还是生活习性,他真的能掌管好脚下这片土地和黎民吗?
“你不是最烦和汉人打交道?”谢锡璧淡淡开口问道。
刺儿金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你教了我那么久,我也得有点长进吧。”顿了顿道,“汉人文化确实更甚我族一筹。”
谢锡璧挑眉,“还不算冥顽不灵。”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朝思暮想的中原,谢锡璧身上的人气明显变多了,话说的也比在塞外多,像这种夸人还带怼的语气,刺儿金最后一次听还是在他叫谢锡璧老师时。
“是阿璧教得好,哈哈。”刺儿金眼角一弯,让谢锡璧颇有种看见了狼变狗的既视感,怔了一瞬后移开了目光。
谢家管家早已候在了谢府门口,看见刺儿金扶着谢锡璧下了马车,连忙迎上前来,“不知单于来访,家主年迈,无法亲迎,望包涵。”又侧身示意身后的软轿,躬身对谢锡璧道,“这是专门为谢公子预备的。”
整个龙城都是你谢家的地盘,会不知道我来了?“昨日城门迎我的不是你谢家家主?”刺儿金张口发难,“他若真是年迈也就罢了,否则,我倒是可以送他一程。”
管家看了刺儿金一眼,不卑不亢,“昨日去城门迎单于进城的不过是一谢姓无名小卒,小的这就去请家主出来。”一个仆从匆匆奔进了宅内。
这明显就是为昨日刺儿金的目中无人扳回一局,若真要等家主出来还不知要等到几时。
“谢家冀州柱石,百年贵胄,单于今日乃是为求才而来,怎能让家主出迎。”谢锡璧抓住刺儿金手臂,上前一步缓声道,“劳烦管家带路,我坐轮椅就可。”
谢府占地数百亩,府内亭台楼阁,嶙峋山石,溪水连廊,令人称叹,此时正值盛春,风传花信,莺飞蝶舞,一处一景,一步一画,博大中处处可见精巧,恢弘又不失雅致。
但正是因为景致的艳丽繁华,反而越发衬的里面人丁稀少,一行人一路走了好一会,都没遇见一个奴仆婢子,难道谢府已事先遣散了家丁?谢锡璧暗自沉吟。
一行人最后停在了碧水湖边,湖边杨柳依依,湖心一座轻纱帷幔的朱色八角小亭利于巨石堆砌的小岛上,四周并无廊桥相连,只在不远处停着一艘小舟,明显是为渡湖所用,真乃密谈绝佳去处。
“家中主人已在亭中等候。”管家道,“并事先嘱咐,只见谢公子一人。”
“不行!”刺儿金怒声拒绝,“没我在侧,他谁也不见。”
管家并不答话,只是看着谢锡璧不语。
谢锡璧看了刺儿金一眼,正好和刺儿金幽蓝的眼神对上,刺儿金下颚生硬,面色不善,谢锡璧知他今日处处受制,此刻已是濒临爆发。
“烦各位回避片刻。”谢锡璧对管家道。
谢家众人很快离开,奴伯则留在不远处。
“你今日说什么都没用。”刺儿金先发制人,“我不会让你和谢家人单独见面的。”
谢锡璧不置可否,只是缓缓述说道,“谢家家主是我的外祖,我母妃是谢家长门嫡女,谢家如今的掌事谢脩是谢家家主的幺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我需唤他一声舅公,陈朝覆灭前,我随母妃回来省亲,那时谢脩才三岁,我还抱过他。”
刺儿金脸色越发难看,谢锡璧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已和谢家沆瀣一气了?”
刺儿金一言不发,但一张俊脸明显便是难道不是的表情。
谢锡璧收回目光落向波光粼粼的碧水湖面,“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二十多年前,匈奴围龙城三月不得入,其实那时……那时……我也在城外……最终却被拒之门外。”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举目四望,满地疮痍中只有那座高耸的城墙是唯一生的希望。
愤怒、不甘、挣扎、失望到最后放弃,仿佛发生在昨日,却已转眼二十年,此刻忆起,仍是心绪难平。
黑色的眸子仿若有夜色翻涌,谢锡璧紧紧抓住刺儿金的手而不觉,牙关紧咬,呼吸急促。
刺儿金忙以掌聚气按在谢锡璧的后背,叫道,“阿璧、阿璧,醒醒……”
谢锡璧压下喉中腥甜,低声道,“无妨,往事萦怀,一时难以罢了。”
“谢家当年见死不救,以致我被尔族所掳,如今一具残躯苟活于世,你觉得我会向着谢家,这世上能助我复仇的只有你而已。”
亭中茶香四溢,一人坐于亭中,手执铜签,轻轻拨弄着小炉中的炭火,春日艳丽的日光穿透如烟的纱幔,惊鸿影照间不似凡尘。
两人四目相对,谢脩长身而立,率先开口,“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这话的意思是锦衣狐裘,丰神俊朗的君子来到我面前,你是我的君主吗?
谢脩这是在问他是否为复国而来了?
“千里山河,不在一城,但有远志,不在当归。” 谢锡璧的意思则是山河千里辽阔,不会因得龙城一城而作罢,我的志向也不仅仅是回归中原这般简单。
两人谈完,已是日暮,远山残阳如血,炉中炭火已烬,谢锡璧道,“我想见一见外祖父。”
“家主让我转达,当年谢氏为了守住龙城而弃殿下不顾,致殿下流落匈奴二十载,是我族负了祖训,负了赵氏皇室,如今我族为了殿下而放匈奴进城,又负了这天下苍生,望此间种种都随他一人而去,望殿下善待谢氏后裔。”谢脩说罢双手平额,深鞠一躬,显然是代谢家家主行了这一礼,“他老人家已于昨日仙逝,谢氏一族此后以殿下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