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翌日,一辆二轮马车缓缓驶入樊城,邓元吉坐于马车前侧御马,文俨少则端坐车厢内部,手中执一白瓷小瓶,里面是邓元吉所服毒药之解药。
      昨日李九归夜带文俨少去了看守邓元吉的牢房,递给了邓元吉一粒毒药,若无解药,三日必亡。
      邓元吉嘲笑李九归惺惺作态。
      李九归也不恼,瞥了邓元吉一眼淡淡道,“你叛我父皇在先,又欲杀我在后,难道你还想要我信尔忠心无二?如今我不杀你还答应放你北归,冒着后患无穷的凶险,不过是让你服一毒药而已,难道你还怕了?”
      文俨少在一旁暗自憋笑,邓元吉面色青白交加,一把夺过毒药便吞了,“说罢,你要我怎么做?”
      “明日你护送文卿去樊城说降。”
      听李九归提到自己,文俨少上前一步,作揖道,“有劳周将军了。”
      邓元吉见眼前少年尚未及冠,双肩羸弱,面色莹白,一看便是一儒生,道,“就尔孺子,年不及弱冠,想效苏秦张仪,以口舌之利逐名,是否过早?”
      文俨少被贬也不着恼,负手而立道,“足下倒是年过三旬,身姿矫健,孔武有力,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而我这孺子却为座上客,明日足下还要为我仆御,护我周全,到不知为何故了?”
      文俨少随李九归出了牢房,李九归随手便把解药给了文俨少,“你能让邓元吉哑言,此行便已成了十之八九,待你回营时便把解药给邓元吉,然后放他离去即可。”
      “殿下真要放了邓元吉?”文俨少皱眉。
      李九归目光落在远处,未置言语。
      “听殿下所述,邓元吉离去并不会回京都洛阳,而是去北疆寻符宿,符后弑君夺位后封符宿为辅国大将军,符宿虽转身便去了北疆前线对峙匈奴,但也并未阻止符后扶李享上位后的悖逆举措,自古忠义难两全,与其说符宿一身肝胆尽付天下苍生,臣倒是怀疑他是否是在借天下来逃避家国,若他能固守北疆,自然最好,但若北疆失守,他只会成为符后手中的一把利剑,掉头成为殿下夺回王座的阻碍。”
      “尔欲待如何?”李九归收回目光,道。
      文俨少抬眸看向李九归,见对方面色平静,遂大胆道,“殿下应派人尾随邓元吉,尔后寻机击杀符宿以绝后患!”
      眼前少年着萍色曲裾深衣,因未及弱冠,仅以同色缎带束发,饰以青色玉簪,四肢修长,肩背单薄,面色白净,身上丝毫不见商贾大户的奢靡之气,宛如布衣闾巷走出来的寻常书生,而李九归平日也正是以儒生文士相看。
      但此刻,李九归却仔细地上下打量了文俨少片刻,玉簪色泽饱满而又剔透,全无一丝杂质,是上好的独山玉,市面上一支如此品相的独山玉簪,可供一个五口之家三年的用度。
      而那束发的缎带,行走间宛如碧波涟漪的深衣,更是南面特有的织锦缎,以缎纹为底,再以多种彩丝做纬,案纹花色随着经织纬造一气呵成,对织女的技艺,抽丝络丝染丝的工序要求极高,而织锦缎中的珍品,七彩锦,在前朝,更被定为皇室贡品,每年产量不过数十匹,文俨少身上所穿虽为织缎锦中最为简单的三色锦,但价格仍是不菲,且又是作为日常穿衣,非达官贵胄不可承受。
      再甫以之前出征时,文家主动将本家嫡长孙送到自己身边的举动,李九归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小瞧文家了 ,文家所思所谋怕是常人不可及之处了。
      李九归道,“自古家国天下本就难以平衡,但符宿如今的选择已足以说明此人舍生取义,乃国之重器,你不可妄自揣测……”
      文俨少心中一惊,张口欲辩,“殿下,我……”
      李九归抬手示意文俨少稍安,向前迈了小步,顺势将手掌放在文俨少的肩膀上,两人虽年龄相仿,但李九归却是身形伟岸高大,轻易便将文俨少罩于身影下,“你生于商贾之家,利益得失之事自是会多番斟酌比较后择利大者取,无可厚非,但治国并非经商,不可有利可图就轻易行之,君子重义,小人谋利,尔今日此番言语日后不可再说与他人听,记住了?”李九归言语恳切,毫无身处高位的说教之态,倒是像家中兄长的细心叮嘱。

      待文俨少离去后,林隐光道,“文俨少所谋,虽非笃行之君子,但也算是国之策士,天下大安之时不可取,但如今天下祸乱,权变谋诈之计酌情取用未尝不可。”
      “若是北疆溃败,你觉得谢锡璧会让符宿活着离开北疆?”李九归摆手道,“我只盼符宿能够守住北疆……”顿了顿,又叹气道,“罢了!”
      两人不觉间已来到扎营汲水的小河边,李九归以掌施力,跃上一颗大石,仰面而躺,林隐光屈腿坐在一侧,天边一轮孤月悬空,照得地面惶惶如昼,远处营地火光依稀可见,眼前河水粼粼,汩汩向南汇入汉水,四周虫鸣螽跃,一派平和景象,可是谁知此时北疆山河国破,中原烽烟四起。
      “逐北已出发了?”李九归问道。
      “嗯,想必此时已与丹江口岸的镇西军会师了。”
      三人商量好由文俨少做说客说降樊城之际,秦逐北马上带领刚登岸的三万镇西军,趁着天下目光均在襄樊,夤夜奔袭,夺取南阳。
      之前李九归打着攻取南阳的幌子,在南阳城前转了一圈最后却在樊城前对峙,南阳守军为了御敌,一定是枕戈待旦一刻也不敢松懈,如今骤闻只是虚惊一场,定然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设防空虚,此时正是攻取南阳的最好时机,此乃兵不厌诈之举。
      林隐光见李九归仍是长眉微皱,眸光阴郁,这一路走来,虽是杀机四起,步步惊心,但李九归均是杀伐决断料敌于先机,从未像此刻这般心事重重,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殿下所虑何事,北疆还是西川?”
      “隐光,你说若是当日我们也去了青鸟阁,此时父皇会不会仍健在,天下是不是还太平?”
      那日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件件惊心动魄,攸关生死,所以春祭之变距今不过两月,却好像已发生久远,但只要去记忆中搜寻片刻,它却自会历历在目起来。
      “殿下何出此言?”
      李九归长叹一气,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撑起身体与林隐光并排而坐,“有感而发罢了。”
      建元七年,李帝突然从宫外抱回了一个尚在襁褓的男婴,第二日便在朝会上昭告天下,男婴名九归,立为太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孩子夭折只是迟早的事情,因为那时的符家正是如日中天,符后独霸后宫,符相权倾朝野,而且在李九归回宫的第二年,建元八年,符后的长子李衍出生。
      然而,一年两年三年,李九归竟然平安长大了。
      李帝平日忙于朝堂政务,太子的生活起居都是符后一手打理,只是请了名师大儒到宫中教学,但其子李衍也是在一旁一起听学的,是以并看不出李帝待太子与李衍有何不同,或许正是如此,李九归才能平安长到林隐光入京。
      林隐光眸中映着李九归的侧颜,眉峰胜远山,鼻翼若刀裁,凌厉而威严,恍惚间,让他想起了第一次入京时见到的李帝,丹陛之上,尊贵的人间帝王,头戴冕旒,不露而威。
      晃动的五彩十二旒让他辨不清李帝的神色,但李帝身边年幼的太子却是眉目宛然直入心底。
      “这是太子,你日后要好好保护的人。”李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回响。
      这一晃,已是八年。
      林隐光低声述说,“沈太傅曾向先帝进谏过,说皇上对太子太过放纵,既然是为太子,就因有别于其他皇子,尊卑礼制应从小教起,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成,若是等诸皇子都长大了,逾礼之心难防。”
      “父皇如何答复的?”
      “先帝本就非寻常人主,怎会在意这些,自然是不了了之了。”林隐光道,“符后跟随先帝多年,起于微末之时,显于大业终成,两人间的羁绊纠缠我等难以揣摩,青鸟阁当日乃符后蓄谋已久,就算你我去了,”林隐光顿了顿,道,“最后的结果……”
      李九归瞳孔微缩,皱眉沉默片刻后,右手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身下的大石。

      两山排闼如雁之双翼,故称雁门。
      雁门关地处勾注山脊,属恒山山脉,昔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大败匈奴十万,在此筑雁门关,并遣大将李牧镇守此关,使匈奴数岁无所得,不敢寇赵。
      雁门关南控中原,北扼大漠,与长城西尽的阊阖关并称三边要塞无双地,九塞尊崇不二关。
      这座护佑中原文明数百年的雄关,二十年前陈朝覆灭都未被攻破,如今却尸横遍野,旌旗满地,西风凛冽,裹挟着逼人的血气,绕过破败的城门,盘旋而上,带着万千无名的亡魂,飞向南方广阔的中原大地,很快北疆失守的消息就会遍布九州,中原即将陷落。
      李远柔立在这人间炼狱的修罗战场,雁门关外的风沙穿过连绵的残垣断壁,刮的人张不开双眼,她却一动不动仿若一尊石像,只是一双紧紧拽住缰绳的素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指骨凸起,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眼见李远柔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殿前司卫只得劝解道,“公子,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待这一阵风沙过去,匈奴人肯定会过来打扫战场,那时便无法脱身了。”
      “离开此地?”李远柔低语,“小舅不见踪影,离开此地我该去哪里寻他呢?”
      “公子,若是……若是……”殿前司卫强忍悲痛道,“若是大将军已身死殉国,匈奴营中定有消息传出,待夜半之时我们可去探听虚实,再做打算,若是大将军未死,此刻正在某处蓄力反攻,我们却被匈奴所掳,岂非让大将军投鼠忌器。”
      李远柔瞳眸微动,喃喃道,“对,小舅既不在此处就肯定还活着……还活着……”
      众人正要转身离去,远处却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只见一匹赤色马儿在成堆的尸首中奔驰,马鞍络头缰绳俱全,一看便是战马,李远柔神色微动,片刻后激动道,“是小舅的骅骝!”说罢翻身上马,循着骅骝扬鞭而去。
      骅骝很快在一小沙丘旁停下,高扬前蹄,直立而起,发出裂肺般的悲鸣。
      原来那并不是沙丘,只是覆盖了一层沙粒,下面是堆积成山的尸首,尸山顶部,一人杵剑跪立,头颅低垂,黄沙漫天,遮云蔽日,那人的身体已被淹没了大半,须发皆是尘土,难以辨认面目,但李远柔只一眼便知道,那是符宿!

      大兴建元二十三年五月初三,守卫中原上百年繁华的雁门关失守,匈奴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不到三日,便拿下了冀州首府龙城,此时距匈奴剑指中原不过月余,匈奴铁骑踏过之处,所向披靡。
      大兴健元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五,文俨少凭一张如簧巧舌,替李九归说降了襄樊二城,同日,秦逐北趁着昼夜交替,守城最为薄弱时分,突袭南阳郡,于午时攻取南阳,就在天下人都以为李九归是否会乘势杀回京都洛阳时,毕竟洛阳与南阳相距不过两百里,急行军两日便可抵达,李九归却突然停下了一路凯歌的步伐。
      而北据龙城的匈奴也一改往日宛如秋风扫落叶的凌厉作战风格,没有一鼓作气跨过黄河,向南奔袭直击洛阳。
      原本兵戈扰攘的天下突然间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第一卷·山河裂·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