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安独坐》alviter

6、别离

　　说到童桐此番出行，本无需带太多行装，奈何童桐打小就受人喜爱，只一照面，看着她那双大大的杏眼，饱满的脸颊，就能让人立刻放下心防。性格又温暖体贴，下人们发自内心的将她奉若明珠。

　　童家不如其他世家那般身份严明，相熟之后的相处方式更像是温暖的大家庭。借着准备物资的机会，在童桐的小院里，聚集着一堆丫鬟仆从，大家都为小姐上下打点着。

　　与此相对，同是要出行的童家少爷，童树的书房就安静得多。他准备好常用的工具，同配剑一起置于显眼处，就屏退下人，等着童桐准备妥当。他背手看着窗外的凌霄花，藤枝攀附着假山，向上开出一簇簇红艳的小花。看似志存高远，然而没了依附就只能消解在尘土中。

　　他想起前几日，在宫中，凌霄花也开的正艳。

　　离养心殿不远的位置，童树拿着花费数年寻到的龙的指骨，在偏殿内等待皇帝传召。

　　偏殿里放着一副由黄铜制成的屏风，映照出了他模糊的身影。多年流离辗转的生活，已令他脱去了少年的稚气，淡了养尊处优的贵气，敏锐了心智，藏起了锋芒。此次进宫，很少有人认出他是童家二少爷，还以为他是被招安的武夫。

　　被招安？他自嘲的一笑，确实，童家不就是被权力豢养着吗。

　　突然，屏风上多了个人影，一道气息出现在他身后。
　　”陛下有请，请跟我来。“来者向童树示意。
　　他引着童树走过一段小道，来到养心殿前，兀自消失了。

　　童树似乎是见怪不怪了，他没有为此惊慌，而是站在原地整理衣衫，收敛心神，很快他的气质也变得平庸了起来，随后，恭谨的踏进了殿内。
　　”童爱卿近来可好啊？“皇帝正翻看着奏折，随意的问候着。这样看着，皇帝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罢了。
　　童树低头拱手：”回禀陛下，微臣无恙。“
　　皇帝笔下不停，似乎没有把童树的事放在心上：”爱卿递上来的奏折，朕看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今日臣将龙迹带来了，只怕路上有个闪失，不敢离身。没能提前献给陛下，望陛下海涵。“童树维持恭敬的姿态，拿出指骨，用黄色的帕子垫着，奉上桌面。
　　”爱卿办事，朕自然是放心的。“皇帝总算抬了抬手，拿起指骨仔细观察。
　　这根指骨不像是骨头，反而像一段朽木。
　　皇帝变了脸色，久居上位的威压表露无遗，他重重拍案：”哼，大胆童树，竟敢拿一段木头糊弄朕。“
　　童树却像是早知道一般立刻滑跪了下去，身体还微微发抖。
　　”陛下，冤枉啊！臣于极北荒漠寻得此物，向那蛮夷拿来时，长夜里彗星凌空，与那白家传承时的异象别无二致啊。“童树声情并茂，委屈得房瓦似乎都要变成六月雪落下来一样。
　　”你可有证据？“皇帝背靠在皇宫椅上，俯视着堂下之人，低沉着嗓子。
　　童树头抵在地上：”臣愿为人证。“
　　皇帝在下一刻恢复了正常的语气，开怀笑道：”童爱卿这是说什么，还能真让你去对峙不成？快快请起吧。“
　　皇帝站起身来将指骨放在了背后的陈列架上，抬头看着殿中挂着的“中正仁和”题字，背对童树，语重心长：”只一根指骨，还不能证明龙存惟安，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童树站起来再次拱手，兴致高昂地说：”臣不日就携吾妹，共为陛下寻得龙迹。“
　　”朕乏了，你下去吧。“皇帝无心应付，敷衍了事。
　　童树倒退出门，静静的离开了。

　　他走在小道上，前方是明日高悬。右侧观星台露出一角，在金堆玉砌的藩篱之上显得极其碍眼。童树长叹一声，皇帝其实并不在意龙的事情，只是想四家制衡。若不是生在童家，他是否也不用在此腾挪呢？希望这次出行，至少可以带小妹远离是非。

　　收敛思绪，童树回头望向出行用的配剑，忍不住将手放上去。听着遥遥传来的嬉笑声，他在心底默念，老朋友，今后也拜托你了。

　　没过多久，童桐、童树两人站在长亭外的柳树下，与三两身体强壮的随从最后清点着行装。

　　白钰为了不错过出行的时间，一下朝就快马赶向城外。白钰这般疾行除饯别之外，其实另有要事——他要尽快去见杨然一面。

　　到达城外十里长亭，本以为迟了，没想到杨然也刚刚赶到。童桐正笑闹着帮杨然整理形象，将她翘起的碎发收拾妥贴。杨然这次穿着不知哪里淘来的素布衣衫，手上提着谢公屐，头发束起。她眉毛寡淡，鼻梁高挺，嘴唇细薄，做如此打扮，竟比以往更加耀眼，像是一个刚入世的清俊少年。

　　白钰提着扇子走去，杨然和童桐注意到他，高兴的向他打招呼。童树则是报臂站在一旁，审视着白家的继承人。
　　童桐对着白钰打趣道：“白钰哥，你可总算来了，我等得这柳树都要枯了。”
　　白钰拿出两枚符牌赔罪，杨然也拿出一壶酒。
　　临行在即，自当把酒言欢。四人喝了一大口酒，这酒入口辛辣，把身体里的精气神都激了出来。童桐把剩下的酒浇到地上，以示和山河饯别。杨然很是不舍，又折了两根柳枝送给童桐和童树。

　　时辰已到，童树坐在马上，童桐坐在轿上。车轮开始滚动，余下的人目送他们远行。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会，愿良辰好景与之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