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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程 阿樾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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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樾自记事起,就被一个长胡子老伯给捡了回去,一人一半妖一起生活在一个山坳里,虽然不见得多富裕,但日子至少是开心的。
长胡子老伯是个粗人,不过他是个读过几年书识得些字的粗人。捡到阿樾时见他衣不蔽体,破破烂烂的衣襟上隐约瞧出缝了个樾字,于是便叫作阿樾了。
老伯每日带着他打猎,教他说话走路。偶尔也会带着他去小镇卖了猎物给他添置些衣物。老伯买的衣裳总是比他要大上一圈,说这样等他大点了穿正合适,也不用担心浪费布料。于是每次他都不得不提着衣摆或裤脚走路。
好在他的鞋总归是合脚的。阿樾想。
老伯也曾教过阿樾认字的,也教他些狗屁不通的所谓大道理,只是妖族启蒙晚,作为半妖的阿樾同样如此。老伯勤勤恳恳教了十来年,硬是赶在自己咽气前,才让阿樾记住了自己名字怎么写。
阿樾学着老伯的样子,在山坳里又住了好些年。镇上的村民淳朴,知道老伯死后他一人生活,经常会带着吃的来看他。一次赶上连夜大雨,山坳被埋,他也被埋在了洪流中,正巧是村民来给他投食的日子,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得救。
阿樾随着村民去到镇上,过了几年吃百家饭的生活,后来他学会了自己搭房子,这才结束了住破庙和茅草房的日子。小镇的日子不好不坏,请不起西席先生,孩子们只能听大人们讲些人情世故,阿樾跟着也磕磕绊绊地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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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前行,车厢里,阿樾抱着说文解字,小声地说着自己在小镇上的点滴生活。
“你又是如何被人贩子抓住的?”白槿枝看着阿樾真诚的笑脸。想来小镇上的生活虽不富裕,但至少人心都不坏,否则也不会养出阿樾这样简单的性子。
“我也记不太清,我是在打猎回来的路上被抓住的。”阿樾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来,“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就想着打了猎物带回去,自己留点,剩下的送一些卖一些。以前都没事的,谁知道那天突然就被抓走了。”
“那你还记得那小镇在哪儿吗?”白槿枝问。
阿樾摇头,语气中带了些腼腆:“我一直生活在小镇上,也没出来过,好像是刚被抓我就睡过去了。迷迷糊糊地好像也醒来过,但是记不太清了,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槿枝姐姐了。”
他的话有些混乱。
白槿枝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会回去的。只是你的蜕化期还没到,独自在外边不安全,我先带你回皇都,等你蜕化期过了,变强大了,我带你去找你的家。”
妖族在经历蜕化期长成大妖前,实力通常弱小得不值一提,稍微碰上个实力强点又心怀不轨的人修或妖修,毙命只是瞬间的事。蜕化期的妖实力是最不稳定的,忽强忽弱不说,还易“夭折”。妖族的蜕化期持续时间短的五年,长的能达十年,若是让阿樾独自度过这段时间,面临的危险不知凡几。
白槿枝觉得让阿樾待在戒备森严的皇都会安全很多,等他蜕化期过了,再让她父皇派人将阿樾送回去就是了。
“现在,先教会你识字。”
“嗯,谢谢槿枝姐姐!”阿樾将说文解字放回小桌几上,翻开,“我问了崔大人,他还教了我写槿枝姐姐的名字。”
白槿枝凑过头去,见翻开那页有个槿字,书中夹着张纸条,正是白槿枝三字,写得歪歪扭扭,不甚可爱。
墨梅将帘子掀起挂在侧窗一旁的小钩上,也别过头去瞧了眼。光照进来,瞧得更清楚了。墨梅被那斜得没边的字迹惊住,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好一会儿才道:“主子,等晚些时候到客栈了,出去给阿樾买几册描帖吧,我来出银子。”
白槿枝也有些失笑:“行,我再贴点,你多买两套文房四宝回来。阿樾的字是该好好练练。”
阿樾被两人笑得脸红,但还是礼貌地道谢。白槿枝和他相处了几天就听他谢了不知多少次,心中有些触动。
阿樾被那些村民们教得很好,虽不识字,但懂礼守矩,也辨得清是非黑白,整个儿乖巧得不行。
只要有个合适的人引导,等他蜕化期结束,成为真正的大妖后,便不会轻易因诱惑走入歧途。
上善峰的存在,不单是为了四方大陆培养继承人,更是作为一个引导者和惩戒者存在着。
引人向善,惩戒罪恶。
上善峰峰脚闻名四方大陆的若水台,便专司惩戒。
那名逃走的邪修,白槿枝让墨竹不用再追,自己则写信送回上善峰让人去找。若那邪修只受雇参与贩卖幼童一事,则交由崔岐处置,若牵涉其他,则直接送上若水台惩戒。
恍神间,白槿枝思绪纷杂,低头见阿樾仍旧看着她,白槿枝忙回过神,开始认真教起书本上的字来。
“禅,祭天也,从示单声,含盛大之意。老子曾道善单者不怒……”车厢内安静下来,她的声音不大,阿樾竖着耳朵听得认真,每学会一个字便点下头。
墨梅见状悄悄退出去,坐在车厢后沿。
赶路时白槿枝和墨梅两人换着教阿樾认字,客栈休息时则由墨竹带着习字。阿樾模仿能力强,记性也好,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路行来,厚厚一本书也学了将近一半。
因为不停翻阅,有些书页卷了起来要掉不掉的,阿樾小心地将它们理好铺平,视若珍宝。
马车行了半月,一行人终于抵达皇都陵安。几年未曾回来,看着眼前热闹繁华的景象,一时间,白槿枝竟莫名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主子,可要先行修整,明日再回宫?”知她紧张,墨竹体贴地询问。白槿枝从前窗探出头来,神色间尽是克制不住的喜悦。
她故作镇定,回道:“不用,直接回宫吧。”顿了下,她又补充,“别让父皇母后他们等急了。”
墨竹点头,马车继续向前驶去,直抵皇城。
宫墙外,墨竹远远瞧见一道身影立于宫门前,那人骑在高大的马背上,身姿挺拔,似要与周围景色融为一体。墨竹拉了下缰绳,马车逐渐放慢速度。
“主子,顾亲王来了。”
白槿枝掀起帘子看去,那人也正巧转过头来,和白槿枝的目光对上。
“舅舅!”白槿枝的眸子亮亮的。
顾长渊点头回应,面部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殿下。”
白槿枝闻声,鼓着脸,稚气十足。
顾长渊无奈,又改口:“槿枝。”
白槿枝这才满意一笑,放下前窗帘子,又去侧窗瞧他:“舅舅你在宫门口做什么?莫不是特意来接我的?”
车厢内,阿樾学着墨梅的样子,替白槿枝将窗帘挂上小木钩。
“臣正好休沐。前些日子和娘娘提到你,听你回信中说已到沥州,臣算算日子,约莫就是这两天回来了。”顾长渊调转马头,和马车并行,一同往宫内去。
白槿枝哼哼两声,冲顾长渊招招手。顾长渊驱着马靠近,做倾听状。
白槿枝将手拢在嘴边,小小声道:“我给鸢姐姐也送了小纸鹤。”说完,她冲看过来的顾长渊眨眨眼。
顾长渊绷着脸,目光绕过白槿枝,落在阿樾身上:“槿枝还带了谁回来。”
见顾长渊强行转移话题,白槿枝大感无趣:“哦,他叫阿樾。我在潍州那边带回来的。”白槿枝将潍州的事三言两语又叙述了遍,道,“此事我已经在信中告知过父皇了。”
顾长渊颔首:“如此便好。不过此子身份不明,不宜久留宫中,可另寻住处。”他看向阿樾。
顾长渊的铁面无私可不是说着玩的。
“我自然知晓分寸。”白槿枝侧身,挡住顾长渊的目光,“阿樾心性纯正,规矩懂事,不然我也不会将他带进宫来。你可知有谁家适合收养他的?”
顾长渊双目直视前方:“暂未可知。”
白槿枝看着他那张木脸,发出多年来的疑问:“鸢姐姐可曾说过你……”
顾长渊:“?”
白槿枝:“为人刚正。”
顾长渊面不改色:“不曾。”
白槿枝:“……”
顾长渊将话题又拉回来:“这半妖看似还未过蜕化期,放在外边也不安全,槿枝可以考虑将他安置在我府中。”
你当是物品呢,还放在外边……
“可以吗?”白槿枝看着他。顾长渊虽是她亲舅舅,但到底年近三十还未大婚,她怕到时候卫鸢嫁进顾亲王府后,看到才六七岁模样的阿樾会多想。
“嗯。”顾长渊看懂自家外甥女儿的表情,主动开口,“阿鸢不会介意,我自会和她细说明白。”
确认不会出问题后,白槿枝欣然点头应下顾长渊的建议,将阿樾推到侧窗口。
阿樾立即懂事地扒着窗出声:“顾……顾亲王安好。”
行到外门,白槿枝几人下了马车,顾长渊也下了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小厮,换了步行往里走去。
见阿樾跟在白槿枝身后,顾长渊开口叫了他的名字:“阿樾,过来。”
阿樾抬头看向白槿枝,见她点头后乖乖走到顾长渊身边。
自和白槿枝一行在一起后,阿樾再没刻意遮掩过自己的半妖特征。近来暮春已过,初夏将至,阿樾连斗篷披风都不穿了。顾长渊看着他头顶明晃晃的一对漆黑长角,道:“宫内戒备森严,但不适合你,你跟本王住在亲王府,同样安全,且比宫中自在。”
阿樾愣了会儿,反应过来顾长渊这是在和他解释,于是突然领悟到了白槿枝前两天教给他的一个词——面冷心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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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阿鸢曾说我是根木头。
阿樾:槿枝姐姐,什么是刚正?
白槿枝:就是刚直的同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