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城》》下雨天在睡觉

9、玫瑰

　　晚上，姜文希站在阳台上先拨通了夏闻远的电话，他已经在市医院旁边的宾馆里入住，“紧张吗？早知道我就陪你一起去了，反正明天白天我也没什么事情，而且听说那边有一个很好看的古镇，等你考完了还能一起过去看看。”
　　“那下次一起再来嘛，你明天打算干什么？”
　　“看书，今天在图书馆借了几本书，明天看一下，晚上去参加李凌云他姐的生日会。”
　　“行，那我考完试回来去接你回家，周日我们一起去吃炸鸡可以不？”
　　“夏奶奶不会让你吃这个的。”
　　“那就不要让奶奶知道嘛！”
　　“行，考试加油哈，明天见。”
　　“明天....哎，等等，明天好像有雪哎！”姜文希刚想挂断电话，就听到了话筒那边传来的兴奋的声音。
　　“是吗？但是谁知道会不会下呢，上次就没下。”
　　“如果下了，就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哎！”
　　“正好，明天叫上他们一起去吃吧。”
　　“好，晚安啦。”
　　姜文希挂断电话，明天还是杨华清的两周年忌日，她忘不掉，但是却不敢在他们面前提起。
　　明天她不是在家看书，而是要去一个地方，她已经用了一晚上时间把李宇春最近出的歌以及各大流行歌曲的歌词都抄了下来，也许她听得到，也许她听不到。
　　她也再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为杨华清做了。
　　不能忘记，如果自己都忘了杨华清的话，这个世界之上还能留下她存在过的痕迹吗？初三有次考试，姜文希在考场旁的厕所听到一群女生在讨论题目，正想路过，结果听到一个女孩子说，“你们知道吗？这里一年前死过一个女生，跳楼死的，听说脸都摔烂了，地上全都是血，都看不出来她长什么样子了，后来我听说有很多学生都会在半夜的时候在这栋教学楼上听到女生的哭声，可瘆人了。”
　　“为什么跳楼啊？”
　　“能为什么啊！我听说那个女生以前学习可好了，但是后来跟一个小混混谈恋爱了，就抽烟喝酒啥都干了，然后就学习成绩就一落千丈，后来就被她爸发现了，找了她的班主任，还四处去找和她玩得好的男同学，让他们离这个女生远一点，大家逐渐地就都不敢理她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那个女生就彻底放飞自我了呗，在一次摸底考试中，我听说她爸跟她说，这次要是再考砸就不让她回家了，然后她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这么狠的吗？要我我可不敢，不疼吗？”
　　姜文希没去打断她们，连她都不知道这些消息对与不对，她也不知道她在落地的那一刻在想些什么，疼不疼，她都不知道。
　　“疼，肯定疼啊，你们想想，脸都摔烂了，能不疼吗？疼也没用啊，谁让她不学好呢！活该！啊！你干嘛啊！？有病啊！”
　　“对不起哈，我没长眼。”姜文希一脚狠狠踩在女孩的脚尖，有她在，没有人可以这样诋毁她的朋友。
　　可是，即使当场报了仇，她仍然止不住的伤心，明明那是一个会哭会笑会跟她撒娇会在舞台上唱歌的女孩子，在别人的嘴里就成了一个成绩不好的小混混，一个鬼故事里的不知名女鬼。
　　可是应该是很疼吧，那一瞬间。
　　一个曾经活过的人就这样变成了别人口中的一个符号，姜文希不禁想到自己死后，会不会也会这样呢？
　　这一晚她期盼着杨华清能到她的梦中，可是却没能梦到。
　　第二天早上，她罕见的没有睡懒觉，很早就出发去了三中，周末学校的人很少，她跟保安叔叔说自己的作业忘带了，扮可怜求了好久才进了学校。
　　可是却发现那栋楼下已经有了一束红玫瑰，她四处去找了找，却没有发现有人在，除了自己，居然还有人记得她吗？
　　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姜文希把自己写的歌词本放在玫瑰花旁，跟杨华清絮絮叨叨讲了许久的悄悄话，从中考到刘振，从夏闻远到自己的困惑……如果有人经过的话，大概会被这个自言自语的奇怪的女生吓到吧。
　　离开的时候，她突然瞥到玫瑰花中有一张贺卡，抽出来看到上面写着，“文文，希望你已经得到了你的自由，你想做的事情我在替你完成，终有一天，我们会相见。”
　　落款画了一片叶子，姜文希仔细回想，也不知道这个送花的人到底是谁，想来应该是她在初中时结交的好友。这种感觉很奇妙，原来还有人同自己一样去思念，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和她或者他一起聊聊关于杨华清的事情。
　　只可惜她找遍了花束，也没有找到任何信息，于是便离开，准备随便去市图书馆旁边吃碗面，便开始自己的阅读时光了。
　　她跟李凌云发的地址是图书馆，五点钟，在那之前她有四个小时的时间随便去思考，思考关于思婷学姐的选择，关于杨华清的自由。
　　可是，等到李凌云到了的时候，她仍然没有从书中找到任何答案，也没有思考出什么结果。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图书馆前的车道上，跟着李凌云坐上车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以前坐过的车后面都是普通座椅，而李凌云家的车后排也是独立的按摩椅，她不认识车牌，但是也能看出这车的豪华。
　　在她试图用手关上车门，但是却没有拉动的时候，李凌云制止了她，按了下把手上的按钮，“这是自动关闭的，李叔，我们走吧。”
　　一路上李凌云都在兴奋地讲着自己暑假去过的地方，新疆，内蒙，大兴安岭，黑龙江，他走过了许多地方，姜文希却一直盯着车门，她倒并不觉得不知道如何关车门是一件羞耻的事情，毕竟李凌云也不知道怎么样去解一道数学题，学会就可以了。
　　但是她的心里突然多了一颗小石子，涟漪逐渐泛开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周五下午来接思婷学姐的叔叔，他骑着一个几乎要散架的三轮车，思婷学姐抱着书包坐在三轮车后斗上的小马扎上。
　　车子停在了一个别墅面前，里面来来往往许多人，姜文希从书包中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透过车窗看向这幢宏伟的别墅，是的，宏伟，她以前觉得很羡慕的夏闻远家的三层小楼，在李凌云家的别墅面前，也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和李凌云同桌一年多，她只知道老师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姜文希是被放逐到最后一排来的，但李凌云是自己选的，同桌一年也没见他怎么好好学习。一个念头突然蹦到姜文希脑中，她的嘴快过脑子，“李凌云，你中考考了多少分啊？”
　　面前的男孩略带羞涩，“不高，擦着分数线进的。”
　　不可能的，姜文希从心底里否认了这个结论，同桌一年多，她太了解这个对于学习一窍不通的同桌，初一的知识点他都没有搞懂，怎么可能会在最后中考考到425分？
　　李凌云并非一无是处，他只是不喜欢学习而已，他喜欢枪械，每天都会在一个本子上绘制各种各样的枪械，□□k、79式冲锋枪、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30mm战防炮.....姜文希看不懂，但能看到他在这件事情上的认真。
　　有一次语文课，姜文希趴着睡觉，脑中一遍遍过自己昨晚复习过的知识点的时候，突然被人袭击，一枚笔帽正中额头，睁眼看到不知所措的李凌云正拿着他自己改装的中性笔武器，她捡起笔帽，“这是什么？”
　　“我做的枪，还可以连发的，不信你看。”姜文希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就看到这个鲁莽的家伙已经扣动了扳机，又一枚“子弹”正中眉心。
　　“对不起，对不起.....”
　　把两枚“子弹”拍在桌子上，想着还要有一年的同桌时间，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是再现当初张悦的刁难，那估计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于是说，“没事，你好好玩儿。”
　　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两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除非是老师过来找自己不痛快的时候，姜文希一般都会立马给老师不痛快，低头便能看到李凌云一脸佩服的大拇指。
　　罚站、抄写都是她的家常便饭，当然执行不执行、执行的质量如何就得看姜文希的心情如何了，话说回来，光是初中时候夏闻远替她抄过的课文，估计都能凑成几本书了。
　　可是，直到站到这个宏伟的建筑之前，姜文希才突然产生了这个疑问，成绩如此差的李凌云，是怎么成为二中最好班级的一分子的呢？他又怎么就考进了高中？
　　所以，为什么只在小六会考中失利了一次的杨华清，就被分进了三中，彻底被唯成绩论的评价体系碾压致死？
　　姜文希并非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小学的许多同学，在初中结束之后，没有考进高中的比比皆是，比如进入职高的张悦，她去学了幼教，再比如王小平，他直接去了北京打工。
　　大人们提起这些同学的时候，都会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蔑视，成绩不好的学生活该被这个社会筛选下去，弱者是不值得同情的。
　　甚至奶奶都会跟现在只有八岁的姜文博说，“你要好好学习啊，你看看你姐姐，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市里前几名呢！你以后要像你姐姐一样，也考个第一回来给奶奶看看！”
　　“文博啊，你得好好学习哈，可不能被落下，不然以后只能出去工地搬砖，累得要死要活的也养不活自己。等你学好了，考上大学，以后才能坐在办公室里，风也吹不着雨也淋不着的，动动脑子就能拿到好多好多钱！”
　　奶声奶气地回答，“那我好好学习，长大了挣好多钱孝敬奶奶。”
　　奶奶被逗得开心，笑得直合不拢嘴，这种话姜文希以前也听过不止一次。
　　那为什么李凌云不会被筛选下去呢？只因为他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爸爸吗？
　　姜文希换上假面，微笑一直没有从脸上褪下来，李凌云自然不知道他邀请来的女孩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忙着招呼姜文希跟自己的亲人见面。
　　李凌云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学习，他想去参军，但是父亲不让他去，帮他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从初中到高中。甚至于中考结束后父亲还想要让他直接转去香港读高中，在他的强烈反对之下，终于答应让他在这边的高中待上一两年再转过去。
　　至于为什么他不想直接去香港读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被他邀请的女孩儿，一个在他眼中无比特别的女生。特别在哪里呢？她和这个年纪的所有女孩儿都不一样，她不会叽叽喳喳讨论八卦，也没见她约着跟谁一起去逛街买好看的发饰与娃娃，更没有像这个学校里所有的人那样盯着一分两分的成绩一叶障目。
　　在和姜文希成为同桌之前，他就一直在注意着这个女生，很酷，所以很想成为她的朋友。乃至于有时候盯着上课趴着睡觉的姜文希，他也会摆出一样的姿势。
　　再后来，因为一节体育课，姜文希成为了他的同桌，但是却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每天最多的时候就是看各种各样的书以及睡觉。
　　直到中考完，他通过爸爸提前拿到了市里的成绩单，没有去找自己的成绩排名——没有这个必要，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反而去一行行找姜文希的成绩，然而找了许久，才在第三行找到了明明很显眼的姜文希。
　　他彻底震惊。
　　这个特别的女孩子，和别人真的不一样。
　　为什么呢？李凌云甚至想过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姜文希才会这样子，为了和他同桌？但是随即就被自己否定，这不像是姜文希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很好奇这是为什么，单单是为了这份好奇，在爸爸问他是去当地的高中还是去香港的时候，他毅然决然选择了一中。
　　高中和姜文希的第一面是在食堂，看着她身后的三双眼睛，他没好意思问出一句话就落荒而逃。军训阅兵仪式上，他被太阳晒到浑身难受，正想偷偷溜走，就看到了走上主席台的姜文希，熟悉的声音响彻整个操场，她在讲的事情李凌云从未听过，也并不了解。
　　所以这才是她来到后排的原因，他在想，到底这个女孩子还有多少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呢？可是他没有机会去跟她相处，后来谋划了很久，他才想到可以利用姐姐的生日机会邀请姜文希来家里。
　　排练了好几次，在车棚等了很久，才等到了姜文希。利落的短发，紫色的毛衣，单肩背着书包，又是初中那种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反而紧张的是他，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酷，可是没有办法，他想要了解她更多。
　　而此时，姜文希站在他家的院子里，笑着跟自己的妈妈讲话，他终于带领姜文希走进了自己的世界，这让他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