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城》》下雨天在睡觉

8、在轮下

　　姜文希一直觉得夏闻远属于那种最好管的小孩，从未走过弯路，尊敬长辈，礼貌待人，从来不乱发脾气，连兴趣爱好都是篮球、摄影这种优质爱好。打游戏从不上瘾，爷爷奶奶过生日时还会给他们准备惊喜，初中三年认认真真学习，什么乱子也没惹过。即使在那一年地震中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情，也是很快走了出来。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知道夏闻远的思念与伤心，夏叔叔和林阿姨是那样好的两个人，谁不会伤心呢？她以为这种伤心是共同的。可是，直到看到夏闻远那目不转睛的眼神的时候，姜文希才明白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的难过。
　　她太自以为是了。
　　跟随夏闻远来到医务室的时候，姜文希差点以为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最近的一切不正常只是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的病情罢了。直到看到他熟练地卸下书包，挽起袖子，将墙角的一堆药搬到了柜子前，一盒一盒往里面放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是一幅熟悉的面孔——她捂住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失态到叫出声来。
　　寒风吹过，福尔摩希拉起衣领，盯着屋里和“林阿姨”聊天的夏闻远看了好一会儿，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废墟里哭得不成样子的小男孩，但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高了许多，看起来也成熟了许多，她已经很久没跟夏闻远一起出去拍过照了，也有好久没有去夏奶奶家吃过她做的蛋糕了，她忙着自己的战斗，习惯了夏闻远每天围在自己身边，忘记了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是啊，这些天夏闻远都没有早上来叫她一起去上学，也没有给她带早餐，没有中午等她一起去吃饭，也没有像初中一样每天把笔记交给她......太久以来，都是夏闻远在照顾着自己，她不管不顾地做自己，早已经忘了身边人。
　　死去的人总是比活着的人更加美好。
　　天阴沉沉的，往年的时候差不多这时候就开始落雪了，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呢，夏闻远的生日又要到了。
　　姜文希转身离开，她实在清楚夏闻远眼中的那种贪恋，一如当初窝在林阿姨怀里的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忘记了曾经的夏闻远是多么的幸福，这种贪婪绝对不会出现在曾经的夏闻远眼里，因为那时他所拥有的刚刚好。
　　“姜文希！”
　　“嗯？”姜文希刚到车棚就看到了在旁边等着的李凌云，他一身运动装，叫完她之后立马低下头来“李凌云？你咋在这儿？你不是不会骑自行车吗？”
　　“昂....啊....我.....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
　　“哎，我们边走边说吧。”
　　“你家人不是开车来接你吗？”
　　“你说齐叔叔吗？我跟他说今天和同学一起去玩，让他晚点来接我。”
　　“那是你叔叔吗？”姜文希把书包放进篮子里，伸手示意李凌云把他的书包给自己放在车上，“不....不是啊，那是我爸的司机。”
　　姜文希摸着他的书包，很轻，里面似乎没有什么书，低头开锁，“哦，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李凌云顾左右而言他，“快要下雪了呀....你带伞了吗？”
　　疑惑地转头，这可实在不像初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带了，你生病了吗？”
　　“啊？”
　　“你怎么今天这么不正常？”姜文希想着医务室的夏闻远，不知道他带伞了没。
　　“没啊.....我今早听天气预报说会有一场大雪，那应该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了吧！”
　　“大雪.....吗？”她以前可喜欢下雪天呆在破庙里跟他们几个烤地瓜打雪仗了，可惜现在破庙已经被推平，连带着人也不再是当初的大家了。
　　好久没去看看傻平了，明天可以叫上夏闻远一起去看看他最近这日子过得怎么样，姜文希推车跟着李凌云走出校园，保安叔叔朝他们点了点头，时间过得真快，她突然想起来，似乎还有一周就是杨华清两年前离开的日子了。
　　“姜文希？姜文希！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啊？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可不可以邀请你下周六来我家做客？”
　　“为什么呀？你生日吗？”
　　“不是，是我姐姐生日。”
　　“哦，可以啊？你居然还有个姐姐呀！”
　　“这么说，你答应喽？”
　　“当然答应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行！那我那天去接你，你等我哈！”
　　李凌云抓过车篮里的书包，挥了挥手，迫不及待地跑开，仿佛再晚一会儿面前的人就会返回一样。
　　校门口的馄饨店里进进出出许多人，姜文希在门口站着，看着卖馄饨的大叔一只筷子剜馅儿，一只手捏皮儿，三秒不到一个元宝形的小馄饨就出现在手中，锅里热气腾腾，在不断氤氲上升的水汽中，姜文希突然想到了夏闻远带着泪珠的睫毛，那个抱膝躲在房间里的小孩子，他真的长大了吗？
　　她推着车子回学校，门口的大叔这次没跟她点头，冬天的天黑得特别早，雪花似乎下一秒就会落在她的头上。
　　每迈出一步，她都在想该以什么方式去跟夏闻远道歉，要不进门先假装没看见他，装做肚子疼去拿药，这样说不定连道歉都免了；要不直接假装晕倒在门口，等他发现，然后当作没吵过架？哎？为什么吵得架来着？姜文希用生锈的脑子想了半天，才从自己满是“活着”“人生”的脑容量里翻找出了那一点残存的记忆，是不是.....自己吼了他？说了不要做朋友了？这真的是自己说出来的话吗？
　　那确实得道歉，再说这么冷的天，要是假装晕倒结果真的被冻晕了，那估计得被夏闻远笑话一辈子吧。
　　等到真的推开了医务室的门，她却发现当下的情形并不适合道歉，夏闻远跪在地上，正在亲一个姑娘——听到门的响动，抬头来看的时候甚至还撅着嘴。
　　姜文希几乎下意识地捂上了眼睛，“.....那啥....快下雪了，我来给你送伞。”
　　“你这姑娘堵门口干啥呢？生病了？哪里不舒服呀？眼睛不舒服吗？来，阿姨给你看一下。”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姜文希慢慢把手拿下来，恰好看到夏闻远一脸笑意，面前的姑娘露出真容，原来是一具假人。
　　“你们认识啊？闻远，这你同学？”
　　“不是...不对，是同学，陈老师，这是我妹妹。”
　　“亲妹妹？”
　　“那不是，是我....嗯....表妹。”
　　姜文希在陈医生桌子上看到了夏闻远课上都在忙着写的东西，厚厚的本子上都是些医学名词，心脏图、各种药的名字，还有急救的相关知识.....原来这才是夏闻远最近一直在忙碌的事情。
　　“这就是你英语课写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英语课写东西的？你偷看我？”夏闻远把手缩在毛衣里握着车把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个小小的月牙，一脸得意，“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会跟我绝交呢！”
　　“谁说要跟你绝交的？”
　　“你说的，你说，大可不必做朋友，我记得清清楚楚！”夏闻远的脸冻得通红，“你这人不讲信用。”
　　“谁不讲信用了？”
　　“当初是谁说，即使到了筵席散的那一天，她也会拼命挽回的，结果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不做朋友。”
　　“所以，你真的是为了这句话生气的？”
　　“我不是为了这句话生气的！”夏闻远的语气轻下来，“姜文希，纵使已经失去过这么多次，我还是很害怕失去的感觉。想抓又抓不到，想找又找不回来，那种空虚感与无力感我这辈子不想再体验了。我是跟你生气了，因为你说了反抗到底，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能拿什么反抗到底，像杨华清那样一跃而下拿生命去反抗吗？我不允许！”
　　“你知道我不会的啊，就像你说的，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所拥有的只有生命，那我肯定是要好好保护生命，争取拥有点什么武器去反抗啊。”
　　“我这不是怕.....”
　　“怕什么？怕我死？”
　　“嗯.....我想让你们都好好活着。”
　　“所以你去跟陈老师一起学习急救知识？”
　　“嗯，军训那时候我送朱康宁去医务室，她晕倒了，然后遇到了陈老师，陈老师帮我包扎了伤口，结果我走的时候太匆忙了，把车钥匙落在了医务室。下了晚自习我过去拿钥匙，正好碰到一个老师突发心脏病，倒在了地上，我当时什么都不想不起来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赶紧跑去喊陈老师，幸好那里已经离医务室不远了......”
　　“后来呢？那个老师怎么样了？”
　　“陈老师给她做了心肺复苏，我帮忙打了120。”
　　“所以你就想跟着陈老师一起学习急救知识？”
　　“后来我就想，如果倒在我面前的是你呢？如果是我爷爷奶奶呢？我有没有能力保护你们？我没有....所以我要去学，陈老师帮我报了市医院的急救证书考试，后天考完，我就能够去参加急救的志愿活动了。”
　　“你真的好棒啊，夏闻远。”在自己忙着空想的时候，夏闻远已经开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真的好棒，这让姜文希有一点羞愧。
　　“那既然我这么棒.....那你给我买个烤地瓜吧，好冷的啊.......”
　　路边卖烤红薯的老爷爷正在往汽油桶底部添柴，香味穿透了铁桶直往人鼻子里钻，夏闻远推着车子已经凑上去了，“爷爷，给我挑两个最大的！她付钱！”
　　夏闻远一边抱着两个超大的烤地瓜往兜里揣，一边挑衅，“这次可没有你的份哈，这是你给我赔礼道歉用的，对了，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了？我看你一天天魂不守舍地忙着跟学姐聊天，还以为你已经不要我们了呢！”
　　“你是说思婷学姐吗？我没有不要你们啊.....是你先不来找我的，我是以为你生气了所以才没去找你啊。”
　　“你看！你果然是在骗我！还说什么拼命挽回，都是骗小孩子的鬼话！”
　　“对不起，我错了。”姜文希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已经不占理了，再说下去估计得再搭上两支糖葫芦，“我以后一定不这样。”
　　当晚，姜文博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夏哥哥，并且因为吃多了烤地瓜放了一晚上的屁。
　　早上，姜文希揉着乱糟糟的头发醒来，先掀开窗帘去看有没有下雪，但是天气预报欺骗了她，没有丝毫下雪的痕迹，一推开门就看到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一齐看向她，“唔，夏闻远，你咋这么早就过来了？今天不是周末吗？”
　　“姜文希....”
　　“嗯？”
　　“你猜现在已经几点了？”
　　“几点......十点半了？！”
　　夏闻远笑得很是大声，“姜奶奶还给你留了早饭呢，但是我和小姜同学一起帮你吃掉了....就在刚刚。”
　　“为什么偷吃我的早饭？”姜文希恶狠狠发问。
　　夏闻远的笑容戛然而止，“你还要吃....这不是要吃午饭了吗？”
　　“中午去找傻平蹭饭吧？姜文博我送你去找奶奶。”姜文希走进洗手间，开着门边洗脸边跟他们讲话。
　　“可我想跟你们一起去玩。”
　　“不行，你去店里写作业。”
　　“夏哥哥，我也想去！”夏闻远看着两眼泪汪汪的拉着自己衣袖的小孩子，抬头看向正在刷牙的他姐姐，试探着开口，“要不....”
　　“你要是想带的话，可以，但是你照看他，我可不管。”
　　“行，小姜同学你会听话的吧？”
　　“我肯定最听哥哥你的话啦！”姜文博狠命点头，拍着小胸脯示意自己的忠肝义胆。
　　虽说是去蹭傻平的饭，但其实是在蹭张磊的饭，因为自己不靠谱的父亲，张磊早就可以做得一手好菜。
　　姜文希带着买好的菜和饮料，哦不对，姜文希带着抱着菜和饮料的一大一小两个娃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熟悉的小巷，和傻平一起坐着指派姜文博和夏闻远洗菜刷碗，欣赏张大师炒菜的挺拔身姿。
　　没有她。
　　她觉得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了，甚至逐渐忘记了许多和她一起的细节，破庙也已经被推平了，那些年一起在破庙里度过的时光也飞快向后飞去，他们几个印在雪地上的痕迹，随着春去秋来，全都不见了。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那个喝着酒，摸着狗，等待第一场雪降临的傻平重新走进了俗世，斗地主时运气爆棚的夏闻远在一场大地震中失去了自己人生全部的运气，很久之后才重新看到他的笑容，当初负责烤地瓜的小豆芽菜如今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而那个喜欢李宇春的姑娘，已经在黑漆漆冰冰冷冷的地下躺了许久了。
　　还有那堵开满凌霄花的墙，院子里丛生的杂草，被许多人踩过的门槛....
　　还有什么呢？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年，可是为什么记得的只剩下零星的片段。
　　姜文希只觉得恐怖，如果再不记下来，恐怕再过不久，她就已经忘了曾经存在过的一切。
　　傻平啜了一口酒，唇齿之间满是酒香以及漫溢开来的辛辣与苦涩，重新走进人间之后，他杯中的清水就变成了真正的酒。以前院中岁月长，其实并不苦涩，后来走入尘世，重新开始接触各种各样的人，胸中又重新堆塞起各种喜怒哀乐，也只能借助杯中之物浇一浇自己心中郁结难开的块垒。只是张磊那家伙每次都会管着他，不让他喝，他也只能等到这种时候，和小家伙商量着喝上一两杯，傻平也着实没想到自己过了这么多年自由自在的日子，有一天居然还得看人脸色做事情，这令人无奈，但是也乐在其中。
　　拄着手坐在旁边的小孩儿又在胡思乱想，她每次一想些乱七八糟的就会皱眉，小小年纪就已经快要有抬头纹了。傻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距离那天傍晚遇到这个小丫头已经过了八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如今自己也已经早过不惑之年，反而多了许多的困惑。
　　他看着这一群孩子从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儿逐渐长成现在的少年模样，如果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没有经历过死亡，那眼前这个正在装深沉的小丫头，应该会更幸福吧。
　　当目光定格在正在教姜文博打鸡蛋的张磊身上时，他的嘴角逐渐上扬，当年这孩子的爸爸生病离开，他后妈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拿着钱就再也没回来。
　　自那之后他就搬出了破庙，租了个房子，找了个工作，带着这小屁孩一起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虽然很不习惯，但是却逐渐有了一种家的感觉。在这之前他用了两年时间将自己的全部经历编写成书，然后不顾某位小丫头的强烈反对，把那成册的心血封存起来，再也没动过一次。
　　还好张磊这孩子争气，学习不用自己担心，生活不用自己担心，只是每天看着他和自己越来越像的性格，也不由得为他的未来担心，大争之世，看开是入不了世的。
　　但是转头再看看愁眉苦脸的姜文希，他瞬间觉得看开也挺好的，开心是普天之下第一等大事，要是都像这丫头一样的话，那未免也太沉重了些，“小孩儿，想什么呢？我看你眉头都要打结了。”
　　“我都长大了，就别再叫我小孩儿了吧！”
　　“那我也长大了啊！就跟谁没长似的！”傻平一脸理直气壮。
　　“傻平，你上过学吗？”
　　“......”傻平一杯酒还没凑到嘴边，就被气笑了，“我没上过学，我就是个文盲。”
　　“哦，对了，你上过，你还是我们这边少有的大学生呢！”姜文希眉头展开，嘴角逐渐上扬，一脸坏笑，“那你喜欢学校吗？”
　　“谁会喜欢啊？”傻平又啜了一口酒，“哎哎哎，你盐放多了吧！”
　　“下次我放少点。”刚刚撒下一把盐的张大师一脸淡定。
　　“下次！那这次呢！我最近可是上火了的！得吃清淡的。”
　　“那你还喝酒？”张磊回头飞了一记眼刀。
　　姜文希的纠结在这群人中间根本打不起来结，总是被打断，然后就会被逗到笑出声来。再看那边的姜文博和夏闻远已经边洗韭菜边打起水仗，“你俩！姜文博，全弄湿了不会感冒吗？你感冒了可别哼哼唧唧让我给你买糖吃，这次是你自作自受，而且你夏哥哥最怕冷了你不知道吗？你居然还拉着他一起玩水？”
　　那边为了一把盐正在认真拉扯的父子俩突然停下来看戏，“你看看，这丫头越来越不可爱了，要照以前肯定就一起去玩了，怎么突然长成了个小古板？”
　　张磊一边翻炒，一边瞅着那边被姜文希揪着耳朵去擦水的夏闻远和姜文博，“她这两年很不容易的，没有小时候爱笑了。”
　　傻平一愣，僵硬地转过头，“你小子....不会是喜欢那丫头吧？”
　　“别胡说，老不正经。”金黄赤红的西红柿炒蛋冒着热气倒进盘子里，点缀着几颗碧绿的葱花，看起来很是诱人。
　　“吓死我了，你可是没有竞争力的，我可不希望你小小年纪就受了情伤。”
　　“在说什么？”姜文希拎着姜文博的帽子走进房间，小小的人儿在羽绒服里被迫昂首挺胸。
　　“没说什么，吃饭吧。”张大厨端着盘子斜了一眼傻平，示意他闭嘴。
　　这顿饭吃得很轻松，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群人，还是当初。
　　等到周一上学的时候，姜文希带着自己周末抄写的读书笔记急急忙忙找到思婷学姐，把本子往她手里一推，“学姐，我这周日看了一本黑塞的书，《在轮下》，我觉得他写得太好了！学姐？你怎么了？你哭过了？”
　　纤细的手接过书，学姐站在走廊上，两只眼睛红红的，“文希，我跟你不一样，我高三了。周末我就看了一会儿电影，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在认真复习的，结果我爸就认定我没有好好学习，把电视机给砸了，还说要来找我班主任。”
　　“啊？”姜文希理了理逻辑，“所以你以后要好好学习，没有办法和我一起了吗？等等，你的杂志呢？”
　　“我....杂志我爸让我退出了，我们还是可以晚上一起聊聊，但是可能不能太久。”
　　“可是这不对啊！学姐，你这是在干你喜欢的事情啊，你不应该就这么向你爸爸妥协的，我觉得你以后可以成为一名很棒的作家的，我希望你别放弃你的杂志，那是你热爱的事情。”
　　“我不能不放弃......文希，我们家有三个孩子，我姐姐比我大两岁，已经嫁人了，我哥哥在村子旁边的养殖场上班，我爸爸妈妈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我没有去当作家的机会的。”
　　“你可以试着向更大的杂志投一下稿子，说不定可以呢，思婷学姐，你这么厉害...”学姐打断了她。
　　“文希，要是我没有天赋呢？我就只能像姐姐一样留在家里，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孩子，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卡夫卡，什么是先锋文学，我不想这样子，而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
　　“唯一的出路吗？可是韩寒也不擅长学习啊，他高一就退学了，期末考试七门成绩不及格，不照样可以养活自己啊，用稿费。”
　　“这不一样，我不是他。”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人吗？”
　　“你不懂，文希。”
　　是我不懂吗？懂什么？既然有自己喜欢的事情，为什么要主动戴上枷锁？上课铃敲响的时候，姜文希回到教室，翻开手中的那本《在轮下》，汉斯走进了神学校接受最为高等的教育，一个天才泯为众人。这是她在学校图书馆借到的书，周五中午吃完饭过去随手借了一本，因为去傻平家吃饭所以周日才翻开来看。
　　但是却立刻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了进去，汉斯进的神学院和姜文希所接受的教育别无二致，无非是走上轮子，并马不停蹄地在轮上奔跑。
　　周日一整天她都沉迷在这本书里，夏闻远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喊她出去拍照，都被她拒绝了。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她都一直在看这本书，思婷学姐的挣扎与汉斯的挣扎，如出一辙，她无比厌恶这个吃人的应试系统。
　　等再次到了这周的最后一天的时候，姜文希已经读完了赫尔曼.黑塞的这本《在轮下》，她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被汉斯的死亡刺激了神经，在此时，她无比想念杨华清。
　　夏闻远今晚就要出发了，周六一天的考试，而他现在正在跟陈医生一起进行模拟练习。姜文希走到车棚，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想到了上周那场没下的雪，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她站在自行车旁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李凌云的那场生日会。
　　翻开书包的夹层，找到了李凌云给她的电话号码，想了想，还是晚上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好像明天又有一场大雪，不知道这次的天气预报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