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晚宴 ...
-
当然,姜文希也不知道李凌云在想些什么,她试图在这里找到一个认识的人,但却并没有找到,这才意识到李凌云只邀请了自己。
她重操旧业,笑着跟李凌云的姐姐送上了自己的礼物,一个天空之城的音乐盒,美丽的童话之境,与现实不一样的童话镇。
“姐姐,您真漂亮,生日快乐!哦,李凌云啊,他在学校很棒的,学习也很认真....哦,阿姨,没没没,我们是初中同学,一直是同桌。”
许久没做这么懂事儿的事情,姜文希甚至觉得有些生疏,来之前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情景的,她以为是一群同学一起吃顿饭,唱唱歌,看看电影.....现在,她为自己错误的认知后悔万分,但是已然骑虎难下。
这一份后悔在见到李凌云的爸爸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那种感觉,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物,带着压迫与威严,站在你面前就让你忐忑不安。
这个人,不像夏叔叔一样温和,也不像刘振一样犀利,更多的是无形的威压,仿佛一座泰山压在你的面前,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无法在他面前做到反抗,而且再加上也没有什么立场,甚至连要迈左脚还是右脚都要思忖一下。
只能沉默,沉默着去听,笑着点头。李凌云的姐姐去招待自己的朋友,他妈妈去招待姐姐朋友的妈妈,而他被他爸爸带着去跟各种各样的人寒暄。
谁都不认识,姜文希站在角落,环视着被布置得像是童话屋一般的大厅,还有穿得像是公主一般的李姐姐,尴尬与无所适从让她不知道该去做些什么。
她只能拼命暗示自己想些什么,下午刚刚看过的黑塞的《悉达多》,周五时学过的近代史,还有楼下的玫瑰花,与那片叶子的署名.....夏闻远今天的考试怎么样?姜文博应该已经在楼下的沙坑里和他的小女朋友一起堆沙子了吧.....
曾经的年节,她和夏闻远一起窝在房间里看电影,跟大人们一起打麻将,看着醉酒的夏叔叔飙歌......红红的炉火,堆在上面的烤板栗,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与烤玉米,还有堆在茶几中间的沙糖桔,地上磕过的瓜子与花生皮,屋外散落的烟花屑,吵吵闹闹的大家,因为又输了一局而耍赖的大伯,身边披着厚厚毛毯的夏闻远和刚洗过澡的小白,电视机里闪过的无数美好......外面寒风呼啸,房内温暖可亲。
现在的热闹并不属于角落里的姜文希,这让她彻底沉坠进回忆中——那火红热闹的回忆,心情急剧下坠,连嘴角的弧度都很难再维持下去。
其实她一直都错了,她当初怎么会幻想着要成为公主的呢?她这才明白,穿上夏叔叔的公主裙之后的幸福感不是因为成为了公主,而是因为有了夏叔叔,有了爱。
童话镇之所以是童话,不是因为公主的存在,而是因为一群可爱的人和他们的爱。
可惜,想明白这些的时候,似乎有些太晚了,失去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难过代替了尴尬,更令人疯狂。
音乐声中,姜文希几乎要哭出来,但是她得忍住,在这种情景之下,眼泪是突兀的。
大家都在笑。
生日祝福歌响起来的时候,李凌云来到她的身边,大家一起走向了另一个房间,很大的蛋糕在旁边放着,灯火辉煌,实木的桌子和椅子,处处都透露出一种厚重,姜文希随波逐流,看着人们纷纷入座。
正在思考自己应该找哪个角落默默吃过这场饭的时候,李凌云推着她坐到了他姐姐旁边,此时的姜文希已经处于欲哭无泪的状态下了,她可以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演讲,但是却没有办法坐在这样的位置上接受大家的审视。
李凌云在旁边笑得开心,姜文希收束起自己刚刚散开的心绪,整理好难过,挤出一个弧度,转头看着一张张的陌生的脸,他们在敬酒。
一个一个一圈一圈敬下来,姜文希安静地吃着李凌云夹给她的饭菜,这场宴席上大家的敬酒词,明里是赞扬李姐姐,暗里是在奉承李爸爸,听着这些,好好的胃口都搞丢了。
中间有位穿着西装衬衣,戴着大金手表的大叔突然开口,“小云啊!最近学习怎么样啊?”
李凌云乖乖回答,“还可以,冯叔叔。”
“也别光搞学习,学习有什么用啊!多参加参加学生会,锻炼一下自己的演讲能力,你看看那些大学生,就是考出来有什么用啊!像叔叔我,当初也就是个普通的专科生,到现在手底下管着多少985、211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啊!你得向你爸爸学习!”
“是是是,谢谢冯叔叔,您说得对,我肯定得向我爸学习,冯叔叔我敬您!”姜文希看着李凌云熟练地起身,仰头喝下自己杯中的牛奶。
是这样子的吗?学习没有用吗?那么多人努力了许多年,寒窗苦读,是没有用的吗?奶奶说学习好才不会吃苦,爸爸说考上大学才有好前途,身边的同学们都在拼了命地去提高自己的分数,没用吗?为什么有人拿学习当作救命稻草,有人视学习是无用之物呢?
这是姜文希第一次看到另一面的李凌云,他很懂事,也很成熟,不同于很多人的成熟。姜文希的懂事是伪装,而李凌云不是。
姜文希的脑子从刚刚整理好思绪的时候就开始昏昏沉沉的,听到这些信息之后,更是混乱,四处都是喧闹,连带着脑中都是嗡嗡的。
李凌云的爸爸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受大家的敬酒,甚至还礼貌周到的敬了姜文希两杯,“小姑娘,我总是听我家云儿提起你,听说你是刘振班里的?”
“您认识刘老师?”姜文希站起来接受敬酒,她不由自主就融入了这个氛围之中,要说场面话,要恭恭敬敬,要微笑。
“以前打过交道,以后我家云儿还得麻烦你在学校多照顾照顾了。”李爸爸客客气气,说话滴水不漏。
姜文希跟着把牛奶一饮而尽,身边有个女人搭腔,“就是那个前段时间竞选二中校长的那个刘振吗?”
对面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开口,“就是他,这家伙油盐不进的,我前几年求他帮忙把我侄子塞进重点班,给他递了许多好处都被打回来了,活该一辈子穷苦命,不就是个穷教书的吗?有什么可狂的?一点格局都没有,就这样的人居然还能晋升?”
又有人接话,“这人我知道,当初高傲的很,想跟他交个朋友来着,结果还被人家给了个闭门羹,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要我说也是,人家有这个资本狂啊,他可是张教授的关门弟子啊,论张教授在教育界的影响力,这次的晋升名额肯定少不了他!”
姜文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来的,没有人关注到她,李凌云为她布好了菜,她拿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动一下,刘振老师,怎么变成了他们口中这个样子?
刘振,是第一个没有直接教训她反而愿意听她那些奇奇怪怪道理的人,是躺在天台上跟她一起看天看云谈人生的老师,是每次见了她都会叫她一声“丫头”的老师,也是一班二班没有一个学生会不喜欢的老师。
她很想开口,告诉这些人真相,告诉他们刘振是个好老师。
可正当她想张口,旁边有个一直没说话的叔叔突然说,“那也是啊,当老师有什么前途啊,这次不出意外二中校长应该就是他了,二中可是咱市的香饽饽,拿下二中的话害怕之后没前途?”
想说的话憋回心里,虽然头疼到要炸裂,但是她还是理明白了这段话,她所说的东西不是这群人要关注的,她纵使说出来,也只不过是增添个笑话罢了。
还有,刘振,如果去了二中当校长,那就不会再教他们了吧!
刘振,真的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吗?不对,刘振,真的是跟他们一样的人吗?
话题悄然变了风向的时候,姜文希已经晕头转向,大家仍在笑着,但她已然疲惫,再也笑不出来。
世界仍然喧闹,李凌云在跟她讲那场国旗下的演讲,姜文希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见夏闻远。
她想离开这个觥筹交错的筵席,去看看刚刚考完试的夏闻远,跟他一起去吃炸鸡,等待着初雪的到来。
她打开手机,夏闻远的手机号是置顶的,看到他头像上的小白的时候,心突然没那么烦躁了。
——夏闻远,来接我吧。
发完信息,姜文希把手机扣起来,旁边的李凌云在回忆他们的初中同桌生涯,有个叔叔在跟李凌云姐姐讲话。
虚伪到令人作呕,多呆一刻都受不了,姜文希打断了李凌云的滔滔不绝,“我有点不舒服,可以先离开吗?”
“那我让李叔送你回去?”
“不用,你们好好玩就行。”姜文希站起身来,酒桌上同时进行的几对敬酒流程停止,她鞠躬,“叔叔阿姨,我爸爸妈妈让我八点半之前回家,你们好好吃,我先走了,李姐姐,生日快乐。”
李爸爸站起来,“我让云儿送你回去吧,小姑娘。”
“不用,李叔叔,谢谢您,但我哥哥来接我了。”
一个阿姨过来领她出门,兜中手机突然叮咚一声,她嘴角上扬,终于可以摆脱这个令人头疼的场面了。
——好。
又一声叮咚,夏叔叔的猫头鹰还在,魔法还没消失。
——我在百货商场西门等你。
一晚上的假笑终于化作一个真切的笑容,还好,即使一切都是假的,夏闻远还是真的。
走出温暖的别墅的一瞬间,姜文希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真冷啊!不知道夏闻远有没有穿厚点,到时候再买个烤地瓜暖手吧。
路灯下,夏闻远静静地等着姜文希的到来,他成功拿到了急救证书,中午在旁边随便吃了个面包便跑去了古镇拍了一些风景照,带回去给姜文希看。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平安符,古镇旁边有一个寺庙,夏闻远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有许多人在那里排队买平安符请大师开光祈福,于是他便求了三个,爷爷的,奶奶的,姜文希的,这大概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了吧,仅剩的。
虽然他还想为李克桐和张磊求一个,但是旁边牌子上的“一人限求三个”的牌子实在太过显眼,于是根据优先级,正在家里为一道数学题和张大师争得不可开交的李克桐便被放弃了。
连打三个喷嚏的李克桐断定是有人在骂他,旁边的张磊斜了他一眼,“你应该是感冒了。”
“别幸灾乐祸,你估计也快了。”李克桐抽了一张抽纸,丝毫没有怀疑自己已经被兄弟卖了。
姜文希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向前走着,刚刚的喧闹好像牛皮癣一样粘在她的脑海里,当看到夏闻远——围着她去年生日送给他的红围巾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快速上扬,飞奔着跑过去,“夏闻远!”
夏闻远笑着抱住跑过来的姜文希,轻轻拍着她的背,直觉告诉他,姜文希在今天的生日会上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已经很多年了,她没有这样外放的情绪了。
直到感觉怀里的女孩儿在颤抖,抽噎声也逐渐在耳边响起来的时候,他才开始紧张,上次见姜文希哭,还是在小学,连杨华清去世也只是让她变成了一个女斗士,却并没有让她哭泣。
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哭成这个样子?
“怎么了,姜文希?是谁欺负你了吗?”爸爸说过要保护妹妹的。
姜文希不说话,刚刚忍住的情绪彻底决堤。
“你跟我讲,我去找他,你可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姜文希抱着夏闻远的胳膊又紧了几分,整张脸都埋在了毛绒绒的红围巾中,是夏叔叔的气味,那股似有若无的竹香气。
她哭得更加惨烈。
夏闻远也更加慌,手中的平安福袋捏的紧紧的,“没事了哈,没事了哈.....我在的,我在的,我一直在的。”
我在的,一直都在,还有什么话能比这句话更加有力量的呢?
“如果...如果能一直留在小时候就好了。”
夏闻远沉默片刻,“这个我可以打包票,你小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那时候可是天天跟我讲想要长大的....”
“你闭嘴!”夏闻远听着耳边恶狠狠的威胁,无声的弯了弯嘴角,“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我不想再说了,夏闻远。”
“行,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再听你讲,”夏闻远拍了拍姜文希的背,“但是,你应该没被谁欺负吧?我可是答应了爸....姜辰哥哥说要好好保护你的,你可别让我食言。”
“没有,就是情绪不好。”怎么去说呢?说自己在一场热闹的宴会上想起曾经吗?想起已经不在了的夏叔叔和林阿姨吗?那时候只怕不止是姜文希哭,而是两个人抱头痛哭了。
姜文希想起夏闻远看向陈医生的眼神,她知道夏闻远去陈医生那里不只是为了学习急救知识,还有是他们都懂但是都不敢说出来的想念。
“那你慢慢来,我陪着你。”夏闻远默默地把自己的手缩进衣袖,隔着衣服慢慢安抚着失控的小丫头的情绪,“你冷吗?”
“我想吃烤地瓜。”
“噗....那我们去买烤地瓜好不好呀?”
“好。”
“给你这个。”松开姜文希,夏闻远把手中的平安符挂在了姜文希的书包上。
“这是什么?”
“一个特别灵验的符咒,保你一直平安。”
“你怎么知道灵验的,你又没试过。”
“我....我就知道,我去了古镇,给你拍了照,要看吗?”
“要!”
红着眼睛又一次抱着烤地瓜回到楼下的时候,姜文希的头脑已经很不清晰了,夏闻远看着罕见的不像个斗士,而是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般脆弱的姜文希,摸了摸她的头,“明天会是新的一天的。”
姜文希哼哼唧唧,“明天要吃炸鸡的。”
“好,今天的雪果然跟你讲的一样,没有下下来,你是不是预言家呀?”
“明天就会下了。”迷迷糊糊开口,姜文希转身,“你先回去吧,明天叫上他们一起。”
“那明天见......额,算了,我还是送你上楼吧。”夏闻远一把捞住左脚绊住右脚差点趴在地上的女孩儿,叹了一口气。
迷迷糊糊的两个人,都没有看到身后一直守着的黑色身影,慢慢隐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