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城》》下雨天在睡觉

7、热爱

　　夏闻远最近很不正常。
　　他们自从军训前那次吵架之后，已经快二十天没有讲多少话了。姜文希想找他聊聊，但是她却总是找不到人，他一下课就不知跑去哪里，吃饭的时候也是和百米冲刺一般跑出去，再去食堂找他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了。
　　姜文希去问李克桐，他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你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啊？不过老夏最近好像是挺不正常的，好多天都逮不住他人了。上周五下午找他打篮球，他都拒绝我们了。等等.....你俩不会还没和好吧！那合理了，你想想哈，你一直不理他，所以他伤心欲绝，想要与世隔绝，像张大师一样遁入空门？”
　　“你不去写小说真的是小说界的损失。”
　　“过奖过奖。”
　　“要不你去问问？”
　　“不是...那就不合适了吧，你不去，让我去，这可说不过去啊！老夏要是受了情伤，那肯定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啊，哎哎哎，你怎么还动手打人啊！”
　　“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你先把手撒开！”
　　正式上课后就重新选了座位，刘振让大家自由选。结果朱康宁来到她的旁边，问询能不能换个位置，她的眼睛不太好，需要光线更好的位置。
　　姜文希二话没说就换了位置，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夏闻远回来后看到却瞬间黑了脸色。她不知道他俯身跟朱康宁说了什么，就看到朱康宁点了点头，然后他就收拾了自己的书包，起身朝自己走了过来。
　　“我跟你换座位，可以吗？”
　　“你还生气呢？”姜文希能看出他现在心情不好，于是纠结了一下措辞，到底是用“你还生气呢？”，还是用“你又生气了？”比较好呢？，脑中过了两个来回后，还是选择用了前者。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自作主张。”夏闻远说完就把她刚刚抱过来的书抱了回去。
　　什么是什么？姜文希困惑得很，但是夏闻远又不把话说完，他什么时候养成的生闷气的习惯？不对，他好像从来如此，曾经在成都也是这样子，什么话都不说的把自己关闭起来，她一直没意识到只是因为他们从没有吵过一场过夜的架。
　　她看着夏闻远把书排好，就站在座位上等他回来，“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呢？”
　　夏闻远站在那里好久，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只能说一句，“没事。”
　　可不就是没事儿嘛，朱康宁表白的事情不能说，自己心里纠结的几个点现在说出来又显得太计较，明明是那么小的事情。
　　那天晚上姜文希去找学姐送杂志，回来发现夏闻远一晚上没来上晚自习，再之后就开始了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日常。
　　她和思婷学姐快速地熟络起来，每天晚上，两个人都会站在教学楼下迎着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讨论着一个又一个奇怪的问题，然后一个骑着自行车回家，一个抱着书回宿舍。
　　思婷学姐有着无比丰富的精神世界，这让姜文希近乎痴迷，这种精神世界带给她的吸引力远大于学校举办的讲座上大谈特谈提分方法的教授。
　　姜文希是走读生，而思婷是住校生，她的家乡在一个小乡村里，那里有着她的爸爸妈妈和弟弟。她对着这样一个对她近乎崇拜的学妹，谈论着自己喜欢的王家卫与古典音乐，谈论着中国的教育与马丁·斯科西的《出租车司机》，谈论着《视界》杂志以及远方的世界。
　　晚上当所有的学生拖着疲惫的身躯急着要回家去的时候，姜文希急着跟思婷学姐见面。晚自习的最后半小时，她会停下自己运转了一天的大脑，整理出自己一天的困惑和想法，然后等待着和思婷学姐的思想碰撞，她享受着这个过程。
　　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王家卫的各种电影，《旺角卡门》、《阿飞正传》、《东邪西毒》、《重庆森林》.......从思婷学姐的口中说出来，她评价王家卫就像个美学大师，真正懂得光影的处理、镜头的艺术以及电影的氛围感，可姜文希不懂，她不但不懂得美学，更不懂王家卫。
　　所以她听着，与其说她喜欢听这些，不如说她喜欢那个讲述着这些的陈思婷。
　　她从她那里第一次听到了张国荣、张曼玉、林青霞，也知道了《霸王别姬》是一部伟大的电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作品。夏闻远很喜欢看电影，她更喜欢看书，但是夏闻远不喜欢去谈论电影，他喜欢自己一个人在一个夏日的午后静静地看一部电影，有时候姜文希会陪他，更多时候她沉浸在自己的书籍中。
　　而且，姜文希敏锐觉得，夏闻远没有像思婷学姐这样的热爱，这只是他生活里的消遣。
　　与其说她喜欢那个讲述着那些的陈思婷，倒不如说她被那一腔热爱所吸引。她遇到的同学个个都有着更为明确的目标，高考考一个怎样的分数，要上一个怎样的大学，他们激昂，可是他们不热爱。
　　她一如既往的懒散，各科老师也不管她，她感谢这座监狱里还有像思婷学姐这样的人。
　　思婷学姐对于文学和艺术的热爱，一如当初的杨华清对于音乐的热爱。
　　当然，对她来说，高中比起初中要好太多，除了一个学姐对她的精神引力，还有就是一个来自一个副校长的特立独行。
　　在某一个平常的周五下午，刘振照例挺着自己逐渐生长起来的小肚腩走进教室溜达巡视，出门的那一刻，回头，姜文希都能看出他刻意压下去的嘴角，“你们作业还没发呢吧？”
　　班里哀怨声一片，“老师，早发点我们也能早做点作业啊！我们的周末可是很宝贵的！”
　　刘振淡定地环视班级，“你们刚来，不知道我的规矩，我向来不留作业，所以英语是没作业的。”
　　班里的男生欢呼声盖过了天花板。
　　刘振等待着欢呼声停歇下来，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先别忙，我还有一个规矩，只要是我当班主任的班级，任何学科教师不准空投假期作业。”
　　姜文希毫不怀疑天花板要掉了。
　　“但是.....”欢呼声骤然停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班主任，“但是我给你们准备了计划本，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要按照自己的计划按照自己的节奏主动学习。”
　　欢呼声又起，这一波三折的快乐一直持续到了放学。
　　但她倒是难以欢快起来，毕竟就是留了作业，她也是不会做的。斜后方的夏闻远还在心不在焉，她中午拜托了李克桐去刺探情报，最终得到的消息令她震惊。
　　和朱康宁同桌一个月了，姜文希终于发现了这姑娘的不对劲，她总是在盯着自己在做什么。很多次她从外面进来，都看到她侧着脖子看自己写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班里人她都认识了个七七八八，有个叫马凤至的女孩子，总是梳着个双马尾，一有机会就会贴到她身边，“大神大神，你平时回家都干些什么啊？”
　　“大神大神，你男朋友长啥样呀？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大神大神，你觉得这道题有没有什么更好的解法啊？”
　　.............姜文希无奈地看着这个比李克桐的话密了一百倍的姑娘，关键是，李克桐是自说自话，这姑娘是每一句都带个问号。
　　但她能分辨出，马凤至没有恶意，相对起来，不太喜欢说话的朱康宁可能对她的恶意会更大一些。
　　她的高中生活开端，前进地杂乱无章，和夏闻远的冷战持续了一个月，踏入了学姐的精神阵地，一个不太符合常规标准的副校长总是找她聊话，一个沉默的姑娘总是在翻看她的东西，一个神神叨叨的丫头总是追在她的屁股后面讲东讲西。
　　她的问题变得更多，但是却并没有因此而懈怠了学习，她强硬地要求自己脑子一定要记下一个系统的知识，并思考出一个问题。
　　从社会主义到国家政治，从经纬昼夜到细胞分子，她尽可能让自己不把这些当作任务，而是当作一种探究，每天提出各种各样知识性的或者哲学性的问题。
　　通过查资料的方式解决一部分可以解决的问题，至于解决不了的，她把这些问题向学姐问出来，两个人站在教学楼下争得面红耳赤，然后笑着分开。
　　有一次在争论“中国应试教育”的过程中，她甚至开始期望刘振能够恰好经过，这样他就可以知道自己确实是有了更深的思考，不止是当初那不彻底的抗争，或者他可以加入进来，说不定他可以用他的方式解决她们的困惑。
　　她有很多的问题，带着问题踏着月色回家的时候，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那天的黑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姜文希也就没在放在心上，当思考逐渐成了常态，不再需要纠结的时候，她开始注意到了夏闻远的不对劲。
　　这天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姜文希悄悄打算好下课跟着夏闻远看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手中的英语课本一页都没翻过。旁边的同学正在大声地嚎叫着英语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真真就是从小学到大学从未逃离过的魔音。
　　她真心不明白，明明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这么美好，可是总有人逐字逐句地反复咀嚼、研究，直到人作呕为止。
　　他们只是机器而已。
　　读书的工具，知识的囚徒。
　　北方的冬天已经到了，从她的视角看出去，学校里面的树上只挂了几个孤零零的黄叶，阴恻恻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条。昨天已经供暖了，让姜文希最惊讶的就是，怕冷怕到冬天恨不得直接冬眠的夏闻远，最近总是跑得不见影子。
　　催眠一般的背诵声戛然而止，刘振站在刚刚背“abandon”的同学旁边，抱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谁教你这么背单词的呀？”
　　男孩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嗯....初中....英语老师。”
　　刘振继续笑，“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全班同学的目光聚集到一个人身上，在上了一天的课之后，身心俱疲，这时候老师说要讲个笑话，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我以前有个学生，他总是忘记home是做副词的，副词前面是不加介词的，所以‘我已经回家了’这句话原本得这么说，‘I have come back home. ’，他总是说成‘I have come back to home. ’。于是他的英语老师对他说，‘这样吧，放学你去我办公室抄五十遍这句话，我就不信你到时候还不会。’”
　　姜文希偷偷回头瞅夏闻远，他低头在写着什么，他同桌是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正托着腮抬头听笑话。
　　他到底在写些什么啊？他不关心笑话吗？
　　“.....然后他写了五十遍，要走的时候发现老师去开会了，于是就给老师留言，‘Mr.Liu, I have finished the work. I have come back to home.’”
　　“哈哈.....哈哈。”姜文希看着被冷笑话搞到呆滞的全班同学，特别配合的哈哈了两声。
　　刘振回头，敲了敲姜文希的头，“这个笑话告诉你们什么道理啊？告诉你们就不能这样学英语，晓不晓得啊？你这丫头还笑呢？行了，你们先学吧，用心学习，别用嘴学习哈！”
　　老不正经的刘校长走的时候还敲了敲她的桌子，姜文希看着表，余光看了一眼低头不知道写些什么的夏闻远，他甚至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余光向右，并没有注意到左边捏紧的手。
　　朱康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非得关注姜文希，开学快两个月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或者是心里变态之类的，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那天跟夏闻远表白完之后，她躺在病床上，心慢慢地越跳越快，直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半是激动半是忐忑，虽然夏闻远不一定喜欢她，但是也许呢？他也没说不喜欢她啊，要是他只是害羞了呢？
　　她已经开始想象，想象着她处于姜文希的位置，和夏闻远一起去拍照，一起出去玩，那时候姜文希的脸色应该会很差吧？毕竟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的感觉，当然不好受。
　　那一瞬间涌起的复仇的快感让她疯狂，她根本没有思考过如果是被拒绝了该怎么办。
　　可是第二天她来到学校的时候在自己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一封拒绝的信，和她当初拒绝别人的口吻一模一样。她不禁怀疑夏闻远是不是和她一般只是享受被人喜欢的滋味，而且喜欢他的人是曾经众星捧月般的班级明星，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啊，只有她，一败涂地。
　　她甚至控制不住地想着是不是夏闻远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姜文希，指不定他们怎么在背后嘲笑自己，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所以她在分座位的时候去找了姜文希，想要跟夏闻远做同桌，这样说不定还有挽回自己颜面的余地，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变成了姜文希的同桌。
　　那天，夏闻远满脸通红的走到自己面前，“对不起，朱康宁，我方不方便和姜文希换一下座位啊？我怕坐你旁边会打扰到你。”
　　虚伪！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觉得夏闻远很虚伪，他明明就是不想和自己做同桌，偏偏伪装的冠冕堂皇，说什么打扰到她，其实是他自己怕麻烦吧！
　　但她的尊严让她点了头，然后看着他把姜文希的书搬过来，她敏锐地觉得他们之间应该吵架了，总之很不对劲。
　　她观察他们很久了，若是平常，夏闻远一定是笑着跟姜文希撒娇，求她换座位的。那天他却是冷着脸在跟姜文希讲话，转到跟自己讲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会柔和许多，她带有炫耀性质的看向姜文希，但却发现姜文希的眼中只有夏闻远，又或者说她只是在疑惑，她的眼中没有任何人。
　　这是朱康宁做不到的事情，她曾经有多享受别人对她的喜爱，现在就有多么讨厌那些谈论起她的过去的同学们，她做不到无视他们。
　　而现在，因为刘振对自己的无视，却对姜文希另眼相待，她的心里像是卡着一根小刺，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
　　应该是因为她坐在外面吧？她的拳头攥紧，凭什么是姜文希？为什么不是她被班主任亲昵地称作“丫头”？为什么偏偏是姜文希呢？
　　她是住宿生，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她都在教室里学到熄灯号吹起。
　　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她就上床蒙在被子里写作业，还得小心手电筒的光露出被子，第一是不能被巡视的宿管阿姨发现，第二是她也不想让身边的同学知道她这么努力，如果都已经努力成这样了，还是没有考过姜文希，那就太丢脸了。
　　所以她假装是在看小说，每天早上都当着大家的面把书藏在枕头底下。
　　她已经努力到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了，可是身边的女孩却仿佛丝毫不介意，每次下了晚自习都直接跑出教室。甚至在晚自习上也会去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偷看过她的本子，抄写的都是些和学习无关的没用的东西。
　　可是她不敢懈怠，她怕这又是姜文希的诡计，让别人以为她不用努力就可以考第一，但其实她应该是私底下偷偷用功了吧，又是个虚伪的人。
　　几次小测验中她都是满分，全班第一，比姜文希要高很多。
　　班上几个同学都来问她学习方法，她笑着跟他们说只是运气好罢了，仿佛提起每个蒙在被子里的夜晚都是对自己成绩的一分践踏。在学生的视角里，学霸是不如学神的，因为聪明比勤奋更高一筹。
　　他们都在夸赞她聪明，说她中考的时候只是失误了才让姜文希拿了第一。可是她开心不起来，她不知道姜文希是不是在隐藏水平，还会不会再有一次如中考一般的打击。
　　对她来说，再多次的第一名都不如下一次，她希望能够一直把姜文希踩在脚下，一直。
　　明明她才是现在班里的第一名，可是刘振却总是叫姜文希过去聊天，见到她时却只是说一两句话。
　　偏偏姜文希不在乎，偏偏她很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