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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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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墙上那些紧绷的青春笑脸,她转头看向楼下,无数的学生来来往往,这是和初中一样的世界,无言的压抑,令人窒息。
“姜文希!”李克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报道了吗?快去体检吧,体检表只能自己领,夏闻远已经帮你占好座位了,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姜文希跟他们一起长大,眼见着张磊从一个小不点儿长高长大,性子逐渐变得跟一个傻子一模一样,对什么事都淡淡的。他曾经无比勇敢地站上了审判自己父亲的法庭,也为此遭受了太多的非议与骂名。后来,他们上初一不久,他的爸爸就在狱中被查出肝癌晚期,诱因是之前的酗酒无度,他每天晚上都会去陪床,白天再去上学,姜文希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是怎样撑下来的,每次见到他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连带着印堂上感觉都带了些黑气,怎么会不难呢?可是他也只是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罢了,姜文希太清楚这个家伙,连当初的早餐钱他都一笔一笔记下来,后来折半还给了她,折的这一半是因为姜文希这个魔鬼真的让他帮忙做了三年的作业。
这个暑假,他的赌鬼老爹喜登天堂,傻平正式登堂入室,有了一个看起来像个样子的家。哦对了,最令她惊讶的是,这个曾经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家伙居然在政府找了个工作——看大门的,他的书憋了两年终于憋出来了,姜文希想要拜读一下,结果被他恶狠狠地拒绝了,于是更令人吃惊的一幕又发生了,她从这个死皮不要脸了半辈子的人脸上看到了羞涩。
他们现在看起来和正常的父子别无二致,一个认真工作,一个认真学习,都有了为之而努力的前方。
至于李克桐,他的哥哥在特殊教育学校获得了基本的生活技能以及专业技能,在修车铺打小工,他们家其实本来并不穷,一直以来不过是为了哥哥的病而消耗着,如今哥哥变好,家也逐渐向好发展。这三年来,姜文希眼见着他的女朋友换了一波又一波,美名其曰,为了追求爱情。
想到这里,姜文希嫌弃地绕过了李克桐拍过来的手掌,才注意到跟在后面失魂落魄的夏闻远,“你怎么了?”
“什么?”夏闻远猛然惊醒一般,“怎么了?哦,希希,你先去体检,我帮你去领书和军训服。”
“他咋了?”姜文希转头。
“不知道啊,我们去体检完出来会合的时候就这样了,是不是遇到了哪个漂亮小姑娘,把魂儿给勾走了呀?”姜文希扶额,就知道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天知道当初那个一板一眼的三好学生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和他混熟,真是男大十八变啊,“行,你们先忙,我去体检。”
身高、体重、血压、视力....体检大厅里人头攒动,漫不经心做到了最后一步,姜文希看着手里的抽血的小管子犯了愁,自从那一年后,她开始晕血了,每次一看到那一抹鲜红色,就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世界都开始旋转。
前面的女孩子闭着眼睛抓着闺蜜的胳膊,被吓得花容失色,姜文希静静盯着她俩紧握的手,直到她们穿上外套离开,曾经也有人这样挽着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人生都是这样的,反正她慢慢认识到任何身边的人都可能会随时离开,没有谁是例外的,前天晚上还笑着跟她挥手道别的人,第二天可能会在冰冰冷冷的土地上被雪花埋葬。
往事将她驯化,她习惯于认真地告别,认真地活在每一个当下,贪婪地享受和每个人相处的瞬间,因为明天是未知的。
她坐到凳子上,刚想感慨这凳子冷冰冰的,抬头却看到带着护士姐姐带着一脸笑意伸手来取自己的小管子,她瞬间明白了刚刚夏闻远的失魂落魄从何而来——这个姐姐她们应该是见过的,她的眉眼和林阿姨过于相像,以至于姜文希甚至误认为这就是那个言笑晏晏的林妈妈。
甚至都没注意到血管里的血是如何流进那样一个小瓶子里,姜文希就这样眼睛眨也不眨呆呆地盯着护士姐姐,看着她接过体检单,麻利地用一根黄色的橡胶管勒紧她的小臂,她用酒精棉球轻轻擦拭着姜文希的胳膊,冰冰凉凉的,她甚至看出了姜文希的紧张,还笑着宽慰不疼没事儿的....身旁许多认都不认识的学生们拿着体检单排队等候,姜文希眼泪夺眶而出,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她早早把一些人从自己的人生中剥离出来,把他们当成自己头顶的星星去守护着,她每天都会抬头看着这些璀璨无比的星星,可是有一天,星星重回人间,站在了自己的眼前。
伸手都够不到的星星,她以为这辈子只能仰望的星星,居然又一次站到了她的面前。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眨一下眼睛林阿姨就会离开,“同学,同学?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姜文希回过神来,自己接过棉签,站在旁边按着止血,目光仔细临摹过她的脸庞,仔细来看的话,其实并没有那么相像。可是人生海海,能遇到一个相似的人,概率又能有多少呢?纵使这人海茫茫中确有一个与故人相似的人,遇到的概率又能有多少呢?
姜文希听过一个理论,世界上有几十亿个人,分布在七个大洲之上,就像是七口大缸里面有几十亿颗绿豆,而其中只有两颗红豆,隔着这么多的绿豆,他们怎样才能找到彼此呢?更何况他们还不一定在一口缸里。
该是多么的幸运才能遇到那个相似的人?
近乎贪婪般看了许久,姜文希脑海中跑马灯一般走过了许多往事,成都——已经五六年没有再去过的成都,夏叔叔——笑起来那样好看的夏叔叔,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呢?还有那场大地震——不知道那片土地上是不是重又开出花朵。
初中的时候,有一节作文课上,满头银发的语文老师带着他们写作文,关于汶川大地震,老师帮他们分析出各种各样的主题,什么生命如花,什么灾难无情,人间有爱,生命的脆弱与坚强等等等等。
这些年,关于地震的各种作文阅读,乃至地理题、政治题,做了数不胜数,身边的同学们每次做起来都是一脸的漠然,对于他们来说,这场地震所带来的只有随之而来的考点,他们漠然地在作文里面歌颂着一个又一个的英雄人物,机械地写出这场地震中所体现出来的人间大爱与万物有情,可是写下来的话连他们自己都不再相信。
人们不想忘却,于是频繁提起,姜文希撑着头看夏闻远,他正拿着圆珠笔往纸上去戳,朱康宁正站起来当众朗读自己写出来的优秀作文,她默默听着,写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只有歌颂,没有怀念,语句中带着激昂与炫技,华丽的辞藻中不带分毫感情,真没意思。
2008年过去了,多难确实兴邦,这个世界看起来比那时候更好了,至少姜文希身边显而易见的多了许多的新动工的大厦,城市里也多了许多健身器材和公园,各种各样的潮流随之而来,一波又一波,冲淡了曾经。
可是留在2008年的人不止那些走了的人,他们日复一日的向前,每日同正常的学生一般吃饭学习,努力生活,和朋友一起插科打诨,吵吵闹闹,仿佛跟处在最好年纪的其他意气少年一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因为记忆留在了过去,而目光停在现下,不敢越过今天半步,那是充满无常的明天,正如他们经历的过去一般。
如果林阿姨和夏叔叔还在,夏闻远应该就去北京读初中了吧,那高中两个人也是铁定不会去同一个的,那样幸福的一家三口真的是她永远可望不可及的梦,唇齿之间仿佛还有那支冰激淋的香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对不起啊,同学!”一个冒冒失失跑过去的男孩子不小心撞到她的胳膊,把她从无底的回忆中揪了出来,放回了现在。
世界上没有如果,姜文希叹了口气,做再多的梦,想再多的如果,终究还是要醒的,迈步走出了实验楼大厅。
时间还早,姜文希选择了逛逛自己将要待三年的校园,反正班里有夏闻远顶着,开学第一天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穿过实验楼后面是一个小花园,一棵高大的桑葚树旁有一个小铁门,通向家属楼那边,而走进花园,满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中间是一个小亭子,亭子里的石桌上还放了一个冰红茶的瓶子,估计是哪个学生在这里聊完天忘记带走的。再走过去就是宿舍楼和餐厅了,两栋红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红色的标语“绚丽人生从一中起步,精彩未来在这里打造。”
这一路的路灯的杆子上都挂着小牌子,姜文希在一棵梧桐树旁站定,踮脚认真瞅了瞅上面的内容,跟教室外面的如出一辙,只不过这边是结果,那边是希望。小牌子上正反面都印着刚刚结束的高考中战胜的那一批人,清北复交,985,211,能够被挂上这些路灯的都是些国家栋梁,学校之光。
姜文希对于高中三年的厌恶之情在第一天就达到了峰顶,尤其是在看完牌子转身撞上了一张写着“今天你以学校为荣,明天学校以你为傲”的红色标语的时候,红底白字,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她很清楚这句话不是想让学生成为自己,而是让他们成为骄傲,成为骄傲的被挂在了路灯上,成不了的就爱去哪儿去哪儿。
餐厅后面就是操场以及一排排的宿舍了,但她已经没有走下去的兴趣了,无非是更大的初中罢了,无非是缩小版的世界罢了。
她带着满怀思绪回到教室,并没有注意到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开学第一课》,连个报告都没打就直接推门迈进教室,却直直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便看到一个犀利的眼神,这是一个短小精悍的男人,眼睛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力量感,是的,单是从眼睛中就能看到这个人源源不断的力量,仿佛直入人心一般,闪着精光。
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在想些什么,姜文希愣在原地,过了三秒眼神才瞟过整个班级,发现一整个班级的人都在看向她,熟悉的,不熟悉的,连同对面这个被她撞了的.....老师?当机立断,她用手扶额,装作被撞疼了的样子,就朝夏闻远那边走过去,背后大屏幕里的声音传来,“......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美丽的女孩儿,是带着假肢奔走在震后第一线的,她是2008年汶川大地震的幸存者,她曾是一名舞蹈老师,在汶川地震中她曾被压在废墟之下26个小时,地震让她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和用来跳舞的双腿,但她并没有消沉....”
在“汶川地震”四个字出现之后,夏闻远的目光就已经从她那里转向了大屏幕,姜文希也没有忍住回了头。
人总是这么奇怪,就比如妈妈走之后,安娜卡列尼娜对于她来说就不再只是一本书的名字,杨华清离开之后,再听到李宇春的歌,姜文希总会想起很多东西,而“汶川地震”,是无论他们做再多的题,写再多的作文,提起来仍然会抑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四个字。
在姜文希听到了“廖智”的名字的时候,她也成功被那矮小的男人抓出了教室,那老师回头看看大屏幕,再转头看看她,冲她招了招手,“这位同学,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习惯了这样被叫去办公室,从善如流地跟在他后面拐进了办公室,看着他慢悠悠坐在椅子上,旁边一个女老师正在跟学生谈话,看他进来打了声招呼,“刘校长,学生都安排好了?”
“好了,今年这批学生质量很高呢,都是好苗子。”刘振看着眼前这个坦然盯着自己的姑娘,端起了自己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慢慢悠悠地啜了两口。
呦呵,姜文希不禁感慨自己的功力有增无减,初中还只是惹班主任发火,结果高中第一天就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她看着所谓的刘校长的眼睛,如鹰隼一般的眼睛,真心觉得即使是妖精来了,可能都得在这双眼睛之下无所遁形。
但是偏偏她不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叫什么名字呀?”刘校长眯了眯双眼,班上今天没来他这里签到的只有这次的全校第一姜文希,听说是个难搞的刺儿头,现在看上去倒也乖乖巧巧的。
“姜文希。”女孩丝毫不畏惧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学生一般低头躲闪他的凝视。
“怎么第一天就迟到呀?”刘振已经教了三十多年书了,从一个普通的英语老师一步步熬到了副校长的位置,虽然可以只担任管理岗位,但是他仍然想跟学生打交道,便接下了火箭班的班主任职位,仍负责一二班的英语教学。
“有事儿。”
“什么事儿呀?”他一边哭笑不得的接着挤牙膏一般的问话,一边仔细回想自己遇到过的数不清的学生,似乎像姜文希这一类型的确实没有见过,捣蛋的有,其中也有一些成绩拔尖的,但是本身性格沉稳却故意跟老师对着干的确实少见。
这孩子有种超出这个年纪的成熟,刘振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一点,但他却无法判断这种成熟从何而来。暑假时为了和其他高中学校抢生源,他曾经去过姜文希家,但是只见到了她的奶奶,她的家庭不算穷困,所以这种成熟不是贫苦磨出来的。
“比上学更重要的事情。”姜文希近乎挑衅般盯着校长的眼睛。
“世界上确实有很多比上学重要得多的事情。”刘振站起来走向饮水机,“我给你个选择吧,做我的英语课代表或者学习委员,你选一个。”
“你不是校长吗?”
“谁告诉你校长不能教课的?哦对了,我还是你的班主任。”
“我都不要当。”
“那不行,你成绩好,肯定是要当一个的。”
“只要成绩好就能当班委吗?成绩好就代表一切都好吗?”姜文希忍了忍,还是补上了一句,“你们大人可真肤浅。”
刘振一愣,这丫头的语气突然暴躁,刚刚的沉稳什么的仿佛都是假象,“大人确实肤浅,他们忙着生活,已经不会把目光投向其他地方了。那你能不能大发善心帮我做到不那么肤浅呢?”
没有姜文希想象中的恼羞成怒,初中班主任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急赤白脸地跟她讲学习的重要性,直到车轱辘话转了一遍又一遍之后无话可说,彻底放弃了这个负隅顽抗的敌对分子。
她已经打算好等这位不管什么来头的校长劈头盖脸骂过来,然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平静地看着他的怒火高涨,这样他就输了。
和只知道用生气掩饰理论的薄弱的大人,姜文希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总是用地位角色上的高度掩盖自己的浅薄,无话可说。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没有生气。
“怎么帮?”
“这是你应该思考的呀,你可以多和我聊聊,尝试着改变我的浅薄。”
“当你英语课代表有什么好处吗?”
“哈哈哈,你这丫头真就天不怕地不怕啦?上来就跟班主任要好处?”
“你也不会没有干没有好处的事吧?”
“那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好。没事儿那我先走了?”
“你去吧。”刘振看着姜文希头也不回的走出办公室,没忍住笑出声来,不同于那些视老师为权威怕得要命的好学生,也和那些视老师为洪水猛兽一般离得远远的“坏”学生也不一样,她更多的是把自己放在和老师平等的位置上进行对话,尽管还很孩子气。
很久没有过了,刘振回想起自己刚刚工作时,总是希望能成为学生的朋友。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闻道在先,而学生虽然年纪小,也只是闻道在后罢了,灵魂上是平等的。
哦对了,灵魂,好久没想起这个词了,教师不该是灵魂的工程师吗?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生之间开始存在一种地位上的尊卑,于是传递过去的只是知识,那除了评价一个学生成绩还能评价什么呢?
看着桌面上的学生名单,他止住了笑容,好有意思的小丫头,也许真的是自己走了太远以至于忘了为什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