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城》》下雨天在睡觉

28、高考

　　直到这场冬令营结束，孙军朝后面并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他就仿佛这个班上没有姜文希和夏闻远这个人一样。
　　可是姜文希不在乎。
　　额头上的伤口逐渐结了痂，李克桐和张磊也知道了夏闻远和姜文希关系的变化。
　　姜文希没有迎来熟悉的打趣，他们就还是如往常一般。
　　只是，过年时一起来聚餐看电影时，李克桐会熟练地把夏闻远推向姜文希身边。每年除夕在家里吃完团圆饭，在家里的长辈一起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时，他们就会一起穿过一个个的小巷，去看急速升空的烟花与噼噼啪啪的爆竹。
　　在拥挤的人群里，即使牵手也是理所当然的，夏闻远就是这么牵着姜文希的手，她看着漫天的烟花与热闹的人间，而他看着她。
　　然后，他们会和李克桐碰头，去傻平家里再吃一顿，四个人挤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然后窝在地上斗地主，能够斗一晚上。
　　傻平就在旁边看着，撑着头喝着酒。
　　姜文希总觉得傻平老了很多，比起以前，但是笑容也多了很多。
　　不过转念一想，连他们都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傻平也确实老了。
　　在得知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傻平只是愣了一愣，然后叹了口气，姜文希果然上钩，“你叹什么气啊？难道不该为我们开心吗？”
　　傻平眼皮抬都不抬，“可惜了了，好好一个小伙子，被你拐骗来了。”
　　气得姜文希好久都没理他，谁拐骗谁还不一定呢！
　　还有一年半就高考了，四个并不迷信的人却热衷于一起倒计时，然后再新年开始的那一刻，许下自己新的一年想要完成的愿望。
　　不管上帝或者玉皇大帝能不能听到他们的愿望，他们总有要去完成的事情。
　　傻平有时都会感慨，是不是经常呆在一起的人就会变得很相像，在这四个娃娃一起准时闭眼，双手合十，碎碎念的时候，动作一致到傻平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提前排练过。
　　新的一年并没有什么波澜，学校里的氛围突然变得非常紧张，孙军朝的衡中计划并没有因为姜文希的一次顶撞就中止掉。
　　他已经把夏闻远剔除出好学生的队伍了，夏闻远逐渐在班级里变成了隐形人，作为那次顶撞的代价。
　　除此之外，他们的生活是如此的规律，每日三点一线。六点半坐上夏闻远的自行车来学校，遇到上坡的时候，她就从后座蹦下来推着上去。
　　七点到七点半是早自习，姜文希在无数循环往复的背诵声中翻看着那些千古名篇，语文老师很喜欢让大家大声背诵，仿佛这样的朗朗书声可以显示出自己班级的积极进取。
　　她从不开口，她喜欢想象，想象会稽山下的兰亭，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呼之欲出；想象泛舟赤壁的苏轼，听着如泣如诉的箫声，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她想象着当初的秦穆公攻打郑国，烛之武一言巧退百万师，滕王阁上的王勃意气风发，挥毫泼墨，诸葛孔明伏案写出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前后出师表，还有白居易浔阳江头夜送客的那个夜晚，苏子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达观......她在每一个早上和那一个个穿越千年的灵魂相遇。
　　她爱极了这些知识，地理图上的祁连山脉、塞外江南、小桥流水、大漠黄沙让她向往，那些经历了压力和时间形成的地质也让她无比着迷，不管是人文地理还是自然地理，她都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地汲取这些知识。
　　《左传》、《战国策》、《世说新语》，那些唐宋元明清的无数历史，她一点点翻开历史的尘埃，在里面汲取着那些经验与智慧，她怎么会满足于仅仅是课本里的这些知识呢？
　　政治里面的经济理论、政治生活、文化传承与逻辑思维，在学习政治的过程中她整理了自己的思考，学习了马列的方法论与辩证法，她无比痴迷于这个思维的整理过程。
　　孙军朝说文科没有意义，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姜文希想，即使有一天走进社会，这些学到的知识都没有了意义，她本身在探索过程中的那种快乐就是意义本身了。
　　她很庆幸自己选择了文科，这些东西都是她想要去了解，想要去探索的。尽管做题的时候会很痛苦，但是她尽可能让自己在里面享受到一种思考的乐趣。
　　上午大课间，她是班里唯一一个不带书下楼跑操的人，她习惯于站在队伍里放空，有时候也会远远地观察夏闻远，二班就在拐角处，夏闻远似乎知道她在看他。
　　姜文希抬头看他的时候，总是看到他那个标志性的笑容，在太阳底下闪耀，一如八岁时的那个夏日，于是一整天的心情都舒展开来了。
　　班主任找到她，问她为什么不带书，姜文希认真地看着班主任，“老师，我用脑子复习，不用书本复习。”
　　庆幸的是，他们班的田老师并不像孙军朝一样顽固。
　　顶撞可能会适得其反，那不如掌握方法，这是夏闻远告诉她的，她也明白，只是面对顽固的人必须激烈。
　　中午吃饭的时候，夏闻远下楼来会在门口等她，在去餐厅的路上，姜文希向他诉说着自己今天有读了哪些历史，以后想去哪个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地理课本上的大好河山，夏闻远就听着，有时候也会发问，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去吃饭的路上永远都是人满为患，他们不能牵手，就并肩前行，有时候连肩膀蹭在一起都让姜文希有一种安定感。食堂的饭并不好吃，但是能吃，夏奶奶有时都会为他俩准备饭菜送来。
　　他们是有宿舍的，只是晚上会回家去，中午就在宿舍里睡，这个宿舍除了姜文希是走读生之外其余都是住校生。宿舍里简单的几张上下铺，再加上两个柜子，阳台上一个晾衣绳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夏天的时候，窗户开着，暖风从窗外吹进来，宿舍里湿湿热热的，姜文希开着自己的小风扇，在脑子里回顾自己今天学到的东西，然后沉沉睡去。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宿舍里其他人在聊天的声音，她们总喜欢在床上支起小桌板来继续学习，姜文希没有小桌板，也不想在休息的时间学习。
　　如果休息的时间里学习了，那学习的时间干什么？
　　下午的时候，在蝉鸣声中，屋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一群人瞌睡着开启下午的学习。傍晚时分，她很喜欢和夏闻远一起去操场上散步，要参加体考的学生们正在努力训练。
　　阳光逐渐温柔，撒了一地的橘色，树的叶子慢慢摇动，而他们也不紧不慢，商量着以后要去哪个城市，要考哪所大学。
　　等到高三下半年的时候，平日里整天跟她闹的姜文博也逐渐安静下来，两位奶奶每天换着花样给他俩送饭，各种补脑的大补汤喝的姜文希肉眼可见都有些胖了。
　　她总是捏着自己脸上新增的肉一脸哀怨，“暑假我一定要减肥了，不然这样子下去我上大学的时候都成一个小胖子了。”
　　夏闻远总是笑，“胖点多好啊，我爸以前中跟我说觉得你太瘦了来着，还得再多吃点。”
　　姜文希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每天的课外书时间压缩到了半小时，其余就是总结一套一套的试卷，整理出各科的易考题型。
　　学校一周安排了两次考试，于是试卷讲也讲不完，每天就在做题和讲题之间循环往复。书桌里逐渐累积起了一打一打的模拟试卷，手里用完的中性笔芯都可以攒满一个盒子了，黑板边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小。
　　班主任和各科老师每到周日就要开一些动员大会，每天早上和下午开始上课前就要全体起立一起背诵一些口号，什么“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什么“别人都在努力，我有什么理由停滞不前”，“进清华，和主席总理称兄道弟；入北大，与大家巨匠论道谈经”，每到这个时候，姜文希就站在队伍里闭着眼睛浑水摸鱼。
　　大家仿佛都豪情万丈，但是真的知道什么叫做未来吗？不见得。
　　但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这件事，姜文希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如果这个世道之下只有一个清醒者，那么可能只能走屈原的老路了。
　　至少，她还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努力。
　　夏日的蝉鸣又一次响起来的时候，姜文希才意识到高考是真的要来了。
　　当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说着“不要紧张”“高考不是那么难的事情”的时候，姜文希抬头看着头顶慢慢转动的风扇，突然觉得伤感。
　　人生是完成高考那么简单的事情吗？
　　姜文希不知道，身边人都在紧盯着高考，但是她却觉得难过，高考之后，她的路还有好长好长要走。
　　她和夏闻远说好了，要一起冲刺一下北京大学。她对于这个老师口中的最高学府曾经是厌烦，后来则是向往，也许是因为了解了这个学校的历史与未来，于是北大就不只是一个标签了。
　　刘振在清空教室的那天来到了学校，他先去了一二班，为他的学生们送上了祝福。
　　也许他想说的还有更多，但是孙军朝还在，他没有去说更多的立场了。
　　夏闻远把姜文希叫出去的时候，姜文希正在纠结是把这些做完的试卷直接扔掉，还是卖掉，搬回家又该怎么搬回去呢？
　　看到夏闻远的姜文希很是开心，可是看到身后的刘振时，姜文希的眼泪突然就止不住了。
　　眼前的小丫头长高了一些，胖了一些，看起来应该是没有再胡思乱想了，刘振看着泪眼婆娑的姜文希，笑出声来，“怎么？看到我不开心吗？”
　　姜文希很想说话，她想说，她一定会努力成为他的骄傲。
　　但是她说不出来，只想哭，这两年里，她一直在努力汲取知识，她遇到了很多老师，但是没有一个像刘振那样好。
　　大大的手掌在头顶上拍了拍，“别哭啦！这么大的丫头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啊？我可还记着你在天台跟我说的话喔，希望有一天，姜文希呀，也能站在我的面前，指点一下我这个过时的老古板，那时候我跟你说，让你想想他们，为了他们。现在呢，我想跟你说，要想想自己呀，为了自己，好好加油。”
　　重重地点了点头，姜文希带着泪笑出声来，“来都来了，振振，要不就发挥一下自己的作用吧？”
　　刘校长看着一脸坏笑的姜文希，嗅到了一丝要被小狐狸坑的意味，正想告辞，就被姜文希拉住，“夏闻远，你去我桌上把我的书都收拾过来！好不容易抓到个苦力，可不能放走！”
　　哭笑不得的把两个小家伙送回家，刘振看着眼泪早就不见了的姜文希，她在路灯下招手，“刘老师！谢谢你！”
　　他突然把整颗心都放下了。
　　世界也许有不美好，但是还好，永远都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