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城》》下雨天在睡觉

29、送别

　　姜文希还记得走的时候教室里空空荡荡的，一起待了两年的同学们互相祝福着“高考加油”，约定着一起去想去的大学，桌子上的书山题海被搬空，连带着心都变得空空荡荡的。
　　书桌上刻下的字还在，但是同学们却陆陆续续离开了。
　　在家休息准备一天后便是真正的战斗，对于这场战斗，家长们的重视程度远比他们要来的多。
　　六号开始为期两天的高考，早上七点就被奶奶叫醒，看着奶奶准备的油条鸡蛋，姜文希哭笑不得，如果真的考一百分那估计奶奶就该哭了。
　　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地吃了早饭，耳边就是奶奶一早上的唠叨，姜文博坐在她身边圆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托着脸盯着她看，姜文希被看的发毛，伸手把他的脑袋掰过去，趁机用自己刚刚拿过油条的手在他胖乎乎的脸上捏了两把，遭到了奶声奶气的抗议，“姐，奶奶说你要打一场硬仗了。”
　　“昂啊，快祝我成功。”
　　“我打算今天一天都帮你祈祷。”
　　“可是我要考两天喔，一天的祈祷可不够。”
　　“那我给你祈祷三天，送你一天！”
　　姜文希笑得很是大声，“我谢谢你喔！下次等你上战场，我送你一周，行不？”
　　奶奶端着一碗桂圆红枣粥过来，“可别紧张哈，你平常那么努力，最后的考试就是对平常的一次检验，不用紧张。”
　　姜文希继续笑，“奶奶，你觉得我像是紧张的样子吗？我会好好考的，况且就是考不好，肯定也还是有其他的出路的，大不了再来一次嘛！”
　　“啊呸呸呸！乱说什么！”奶奶把粥放下，慌里慌张地在她背上拍了三拍，动作并不重。
　　她的笑容却忽然消失，这样轻轻的拍打，在小时候似乎陪伴了她很久很久，那些妈妈夜不归家的日子里，奶奶睡在她的身旁，跟姜文希一样年纪的蒲扇摇呀摇呀，而她依偎在奶奶的身旁，闻着衣服上独属于奶奶的味道。
　　那时候还没有许多的烦恼，还会指着天上的星星问奶奶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奶奶的脚步生风，带着她去市场上买排骨，跟市场上的人们谈笑风生。
　　姜文希在知识的汪洋大海里遨游，却未曾注意到奶奶脸上逐渐增多的皱纹，逐渐佝偻的脊背。昨天一天时间，姜文希的手机就没有休息过，大伯一大早打电话过来送学业符，说是自己专门去找村里的算命老先生求来的，很灵的。
　　姜辰打来电话唠唠叨叨，自己一个根本没参加过高考的学渣，偏偏絮叨着各种各样的细节嘱咐姜文希一定要放松心态。
　　爸爸从广州来了电话，说今年暑假会回来陪她两周，然后再回去打工，为她的大学攒学费，絮叨了好久从小到大姜文希的故事。
　　昨天中午吃完午饭，姜文希去找到了夏闻远，夏闻远还很惊讶，明明说好了这一天不见面各自复习来着。
　　夏闻远永远记得，那一天，浅笑着的姜文希站在那株长势正好的月季花前面，淡紫色的长裙显得她很是温婉，她说，“夏闻远，高考加油。这一次，是我替夏叔叔和林阿姨跟你说的。”
　　这一次，让我来替夏叔叔和林阿姨来爱你。
　　如果他们还在，应该很骄傲吧。
　　他们都好好的长大了，长成了还不错的大人。
　　两天的高考过得很快，当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时候，他们聚集在校门口叽叽喳喳开始对答案，等待着学校的大巴来接他们，夏日的晚风吹来，西天的云彩被染成橙黄色。
　　坐在大巴上摇摇晃晃回学校，整个大巴车都像是煮沸了的一盆水，姜文希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大巴车上的窗帘被风吹着摇摆，她把手机开机，微笑着给夏闻远发消息，“我上车了，你呢？”
　　叮咚声即刻响起——“我们人还没全，还在二中门口等人。”
　　——“晚上吃什么？”
　　——“想吃姜奶奶的凉面，配上许多麻汁和蒜泥拌的豆角。”
　　——“那我们去你家楼顶吃吧，记得冰两个西瓜。”
　　——“我去叫李克桐和张磊。”
　　戴上耳机，耳边传来的恰好是《送别》，天边的夕阳已经弥散开来，路旁卖烤肠的叔叔正在给几个放学的小学生递烤肠，几个小孩子笑着分享两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烤肠，三轮车上满是黄澄澄的橘子，站在车前的大叔在跟两个买橘子的奶奶寒暄。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他们的高中时光要结束了，即将要送别又一个阶段的自己，姜文希从书包的侧袋里拿出两颗糖，这是夏闻远放进来的，分给身边人一颗后，她慢慢的打开包装袋，享受着橘子味的夏天。
　　傍晚返校时，整个高三仿佛疯了一般，无数的书本化成雪花纷纷扬扬从各个楼层洒落。姜文希静静看着一片片纸张飘落，整栋楼都是各种各样的嚎叫，她却无比的安静，夏日的一场大雪为她的高中画上了一个简单的句点，可是人生却还没结束。
　　晚上，在屋顶的四个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放松与兴奋，他们沉默地躺在屋顶，看着并没有几颗星星的辽阔的天空。
　　人总是很奇怪，明明人生是一个连续的旅程。但是却被人为地划分成了一个又一个重要的阶段，于是便有了仪式感，而高考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高考，是他们和自由之间的第一道分界线。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李克桐，“七月份有李宇春的演唱会，一起去吧？”
　　“嗯。”
　　许久之后，夏闻远张口，“文希，出成绩之后我们一起再去一次成都吧。”
　　“好。”
　　有些人留在了过去，而来到未来的这些人，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也跟随着那个人一起留在了很久很久的以前。
　　后来的后来，当已经走在自己人生的战场上四处搏杀的姜文希再次回忆起自己的年少时光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个沉默的夜晚，仿佛是无声的告别，在一个夏夜消散。
　　姜文希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好像看到了流星划过，然后在心里飞速地许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愿望——希望大家都能够得偿所愿。
　　对于他们来说，高考不是一个结束，相反，人生的大幕对于他们来说才刚刚拉开，他们有着无数的可能性。
　　一切过往，皆为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