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82、第 82 章

　　紧急的战况并没有给路易斯很多感慨的时间，接到命令后，玄冥四的大型舰围住帕拉斯的主脑，开始缓缓向它靠近。
　　这架势和当时重黎一打后土差不多，帕拉斯这才害怕起来，它把几艘战舰往前顶，用最高火力封锁住了玄冥四的大型舰。
　　玄冥四的一艘护卫舰刚一露头，就迎面吃了一兜导弹，舰载能量瞬间往下掉了一大格，只好又退回来。为了突破对方的防线，重黎一和重黎三的小战舰只好先撤回来，集中火力处理敌方的战舰。
　　帕拉斯这几艘战舰不难处理，然而海靖很清楚，对方就是在拖延时间。他们这边的火力已经开到了极限，但处理一支舰队哪能有那么快，十六分钟很快过去了，随着一阵能量预警，一串导弹从玄冥四的背后射了过来。
　　维尔维的战舰到了！
　　“风无滞，托住维尔维舰队，保护玄冥四大型舰。玄冥四全体，别管身后人，继续前进！”
　　风无滞领命，带着舰队转弯掉头，呜呜泱泱朝着身后的维尔维舰队冲去，玄冥四这边的大型舰则继续朝着帕拉斯的舰队开火。
　　“P3、4、5舰上人员准备撤离，开启自爆模式，冲击主脑。”
　　帕拉斯的舰队逐渐难以抵挡，趁着机会，海靖下达了第一个自爆命令。
　　三艘战舰上的士兵或乘小战舰或乘救生船鱼贯而出，战舰如同三颗巨型导弹，呼啸着向帕拉斯的主脑飞去，在上面炸开三朵明亮的彩色花朵。
　　接着，自爆命令一个个被传了下去，越来越多的花在那艘朴素的货船上开出来，乌昙模拟的主脑能量条连着往下掉，转眼就跌破了百分之五十。
　　帕拉斯也变得歇斯底里起来，用能量最高的导弹招呼风无滞，重导弹满天乱飞。这些导弹的能量太大，小战舰的能量顶多就只够接三四颗，小战舰的能量一旦耗空，舰上士兵连乘坐救生船的机会都不会有。
　　没有大型舰接应，风无滞的舰队折损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但她只是咬紧牙关死扛着，一句话也没对海靖说。
　　她们没有退路，这件事风无滞很清楚。
　　如果能够成功炸掉主脑，就算是把她这条命，把整个重黎三搭进去，也算是值当了。
　　主脑还剩下百分之四十三的能量，又一艘大型舰炸开在那艘货船上，能量掉到了四十一。
　　然而就在这时，玄冥四的中央指挥舰突然遭到了一连串导弹攻击。
　　没了任务系统，整个舰队的所有信息更新都慢了许多，中央指挥舰遇袭之后海靖才发现，风无滞手下那近两千艘歼击舰，如今就只剩了不到二百艘。
　　维尔维的舰队已经突破了风无滞的防线，向着玄冥四直奔而来。
　　海靖嘴上继续下令：“D23、17，跟上，准备自爆！”手上却开着中央指挥舰往舰队外围走，开始不断发射导弹阻止维尔维的舰队前进。
　　他要为其他所有大型舰拖延时间。
　　然而一艘重舰怎么可能扛得住两支舰队？短短两分钟后，重舰上的能量就见了底。
　　“将军，重舰马上就要解体了，预计一分钟内完全解体。”乌昙用急促的声音说道。
　　门外守卫的士兵也猛地推门进来：“将军，云主席，快走！”
　　海靖发射完装载的最后两枚导弹，一把拉过云北书，把他先推出了控制室，厉声说了个：“走！”
　　宇航服的推进器推着他们在走廊里高速前进，重舰已经开始解体，震耳欲聋的巨响包裹着他们，他们仿佛在一只钢铁巨兽翻搅的胃袋里逃窜，随时都会被绞碎消化。
　　突然，前方的走廊在一颗导弹的余波下扭曲断裂，整个战舰在他们眼前硬生生被撕成了两截。
　　另外那半战舰高速向着另一边飞去，以宇航服推进器的速度，他们绝对追不上那半边，也绝没有可能到达那半边的歼击舰平台。
　　就在这时，一艘小战舰突然从那边黑洞洞的裂口中冲了出来，那是原本等着接应他们的小战舰。
　　海靖紧紧抓着云北书的手，生怕一个松手他就碎在这炮火纷飞的宇宙巨口中。
　　小战舰伸出捕捞臂把几人捞住往回拽，眼看着就要进到小战舰的肚子里，突然，一枚导弹拖着绚丽的彩色尾巴飞过，云北书只觉得手中一轻！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浑身猛地抖了一下，周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大脑，他的心脏漏跳了好几拍。
　　导弹的速度比光速快多了，看见的时候，导弹其实已经飞过去了。
　　云北书猛一回头，手上的人还在，他不顾一切把手中人拉进了战舰的对接舱里。然而还不等他喘口气，他突然发现拉回来的这个人，居然短了好一截！
　　海靖胸腔以下的身体居然尽数消失了！
　　扫过的导弹余波让海靖的宇航服修正仪瞬间达到了饱和，极高的能量扫走了他的双腿和整个腹腔。
　　对接舱里的灯亮了起来，云北书看清了海靖的脸，它灰白得活像死人脸。宇航服损坏的一瞬间，导弹的能量对他身体其他部位也造成了严重伤害，他双目紧闭，整个人已经没了意识。
　　“快！医疗舱！”云北书没意识到自己破了音，这样的紧急情况，周围的士兵也压根没意识到。一只医疗舱被推了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海靖塞了进去，医疗舱立刻开始滴滴乱叫唤，垂危警告报了一个又一个。
　　这时，海靖的终端突然亮起来，乌昙的半边人像弹了出来，它收起了平时一贯的温和表情，非常严肃地报告说：“主脑的能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一，但敌人封锁了我们大型舰的行进路线，我们现在没办法靠近主脑了。而且我们只剩下一艘重舰和6艘大型舰，就算能够全部成功自爆，能量也不足以破坏帕拉斯的主脑。”
　　云北书浑身都战栗起来，激素在他体内疯狂逃窜，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颤抖差点儿让他没上来这口气。
　　他紧紧地握住软麻的双拳，把指甲掐进手心，发狠地连着深呼吸好几口，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从兜里掏出最后的三片缓冲贴片，把他们全贴在了脖子上。接着，他只说了一句话：“把驾驶权限给我。”
　　事情已经危急到了这样的地步，谁也没法计较云北书到底有没有下令的权限，小战舰上的士兵立刻交出了驾驶权限。云北书接管了战舰，立刻驾驶着小战舰往舰队最中央赶去。
　　但他既没有去方雄所在的那艘重舰，也没有向着任何一艘大型舰行驶，他行驶的前方，是一艘能量塔母舰！
　　他拨通了方雄的通讯，不等那边说话，他就先开了口，“方将军，我是云北书，海靖重伤昏迷，我们的大型舰不足以炸毁主脑。我要你现在下命令，把能量塔母舰交给我，我要用它去炸毁主脑。”
　　这是命令的口吻，没有一丝商量的语气。
　　方雄从没见过这样的云北书，他先是短暂一愣，然后立刻说：“这不可行，战舰都不可能突破对方的封锁，能量塔母舰就更没可能突破了，要是能行，我们早就这样做了。”
　　云北书打断了他，只说了三个字：“相信我。”
　　时间实在是太过紧急了，方雄来不及多犹豫，云北书的那三个字说得太过笃定，一下子就把他定在了原地。
　　反正也没有其他出路，事到如今，不如赌一把。
　　这么想着，方雄立刻给所有大型舰下令：“全体注意，停止尝试突破封锁，不惜一切代价，掩护能量塔母舰。”
　　全军上下虽然有些诧异，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所有大型舰立刻停止了前进，缓缓在能量塔母舰之前形成一个护卫的阵型。
　　能量塔母舰敞开收发口，接收了云北书的那艘小战舰，收发舱舱门刚一闭合，云北书就打开歼击舰的舱门，自己走了下去。
　　“云主席……”
　　“带你们将军去重舰上”，云北书打断了两个士兵的话，“不论如何，把他给我平安地送回去！”
　　两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云北书的眼眶红了。
　　刚刚他的那句话，简直有千斤重。
　　两个士兵齐齐敬礼，云北书也没浪费时间，转身下了战舰，坐上舰内轨道舱来到了机械控制室里。
　　在那里的两位技术队的中校已经接到了命令，云北书刚推门进来，他们就齐刷刷站起来敬礼，把驾驶位让给了他。
　　云北书坐在了驾驶室里，地图在眼前的屏幕上快速地流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额头把头发往后捋了两把，然后抓住了母舰的操纵杆。
　　闭上眼，地图上那些红点成为了发射软导弹的弹口，层层封锁的弹道把空间划分成了一条赛道，C弯、S弯、Z弯……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场比赛了。
　　云北书睁开眼，一推操纵杆，庞大的能量塔母舰就沿着那条赛道，极速滑了出去。
　　整个战场在他大脑里组成一张清清楚楚的地图，那些战舰以一定频率接连不断地发射导弹，和赛场上一样，只要熟记它们的发射规律，就总能计算一条导弹最少又最短的路线。
　　能量塔母舰飞速向着目标靠近，很近，很近了！
　　主脑已经近在眼前！
　　眼看着逃不过了，帕拉斯立刻让载着主脑的货船高速后退，云北书并不放过它，在之后穷追不舍。
　　“可以了，云主席！可以启动自爆了！”两个士兵在旁边出声提醒，云北书伸手，狠狠拍上旁边的红色按钮。
　　确认密钥录入后，整艘母舰尖锐地吵了起来，一分钟倒计时开始倒数，59、58……
　　一边的重舰里，海靖在医疗舱里艰难睁开眼，方雄正在旁边指挥战舰拦截主脑的退路，没有注意到这边。
　　海靖只剩下半边身子，医疗舱正在忙碌地把通用器官库里的器官往他身上装，他强打精神，给方雄发了一条消息：“云北书呢？”
　　方雄喜出望外，立刻走到医疗舱旁边，“将军，您醒了！”
　　海靖咬着牙，把刚才打问题又问了一遍。
　　“我们的战舰不足以摧毁主脑，云主席开着能量塔母舰去了。”
　　海靖立刻挣扎着就要出来，“他是疯了吗？自爆之后他怎么办？他用什么法子也不可能从爆炸的能量塔母舰里逃出来！”
　　“将军，您冷静，您现在的状态很差……”
　　海靖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突破皮肤，他打断方雄，怒吼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
　　方雄从没见过这样的海靖，一时间竟然打了磕巴，“将，将军，云主席不，不可能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他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就是抱了必……”
　　“你给我闭嘴！把战舰权限交给我！”
　　方雄不能违抗军令，只得立刻交出了战舰权限。
　　“所有舰只，掩护我！”海靖说着，就驾驶着重舰向主脑的方向冲去。
　　密集的导弹打在重舰上，重舰上的能量条飞奔着往下掉，海靖眼里简直要迸射出火焰来——很近了，他马上就要追上那艘能量塔母舰了！
　　那一边，云北书和两个士兵穿过长走廊，冲进了母舰上停着的一艘小战舰里。
　　倒计时已经数到了倒数第十秒，云北书启动了战舰，向着母舰外冲了出去。
　　他的双拳紧握，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径直离开母舰的那条路。然而身边的两个战士苦笑着，他们已经在看自己的记忆盒了。
　　他们在母舰上服役这么久，对这东西的威力清楚得很，自从接到命令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一定是为了联盟牺牲。
　　他们绝不可能逃过能量塔母舰的能量波。
　　身后的能量塔母舰已经长出了彩色裂纹，下一刻，一团瑰丽的彩色云朵缓慢地扩散开来——如果从一星里外看这番景色，那一定是与烟火一样绚丽的美景。
　　然而待在爆炸中心的即将被吞噬的人，绝对欣赏不了这死亡的烟火。彩色的璨云一瞬间就将小战舰笼罩了，那一瞬间，云北书只觉得心里一空。
　　好像一切都消失了，他的□□和灵魂一并散在这绝世的美景中，散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从此逃离了一切苦难，自由得就像一团云一样。
　　云很好，温柔缱绻，无处不去又从不停留，开心了就开花，不开心了就下雨。
　　美好极了，只是，似乎有点儿孤单，好像少了什么。
　　“云北书！”海靖简直要疯了，他不顾一切地冲进那片璨云带来的光明的黑暗中。高能之下，所有探测器都失灵了，他看不见云北书的位置，只能凭借感觉迎着他那艘小战舰撤离的方向前进，凭感觉伸出捕捞臂，像个焦急的瞎子一样四处乱抓。
　　少了什么呢？好像是一片茫茫的大海，但是大海能怎样呢，一片云，又如何能与一片海相拥？
　　但是他好像的确拥有过那么一片海，他们也的确真真切切相拥过。
　　云北书猛地回过神来，能量波先行的辐射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让他觉得似乎漂泊了亿万年，然而实际上，只有不到几毫秒的晃神而已。
　　突然，战舰的地图上显示他前方的运行轨迹上好像要路过一个什么东西，云北书福至心灵，立刻改了方向，向着那个东西奔了过去。
　　距离够近了，海靖这边也终于找到了云北书的位置，他以最大速度向那个影子驶去，然后伸出捕捞臂，手动配速，把那艘小战舰拥了个满怀。
　　能量波紧随其后，重舰上的所有警报都尖叫起来，能量条跳水式下降，海靖背着爆炸源疾驰，到后来，重舰甚至已经开始慢慢解体了。
　　这艘可怜的大家伙边跑边不断脱落，到最后的时候，只剩了一众救生船沿着原来的运行轨道在一片璨云里匀速行驶。
　　不过幸运的是，周围的能量已经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
　　终端芯片上，帕拉斯主脑的能量条已经消失了，维尔维的那些战舰丢失了主脑的命令，也在原地趴了窝。
　　海靖的医疗舱充当了救生船，他驾驶着这只可怜的小船，半身不遂地在一片彩色的璨云里寻找云北书的那艘小战舰，最后是云北书找到了他，把他从一片纠缠碰撞的危险太空垃圾里捞了出来。
　　看见云北书还好端端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海靖浑身一软，差点没当场哭出来。他不顾医疗舱的警告，强行打开了医疗舱的外壳，发狠地拽住云北书的领子，给他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儿的吻。
　　云北书体内的激素水平还没降回正常，他没像以往那样安抚海靖，反而被激发了一点儿血性，非得跟他争个高低。
　　风无滞打来通讯的时候，两人正亲得难舍难分。
　　战事期间，海靖的芯片会默认直接接听中将们的通讯，此时战报还没有解除，通讯一接通，风无滞看到的就是两人这么绞在一起的德行。
　　她一连啧啧了数十声，一直啧啧到两人放开彼此也没停下。云北书的耳朵尖这才后知后觉红了，他手忙脚乱欲盖弥彰，试图整理经历了一战而变得狼狈不堪的衬衫，活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朋友。
　　海靖那边似乎是从这个吻里重新找回了勇气，他恢复了面无表情的那张脸，问风无滞：“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啊？”风无滞一撇嘴，“本来是关心你，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
　　海靖没接她的调侃，正色下了一串命令，“让技术队确认一下帕拉斯是不是真的已经消失了，如果它已经消失，要在民众察觉之前重启Ada，并且要尽快重组临时政府。不过在重启之前最好咨询一下段凛，确认没有风险之后再启动。今天我们在这里打这么一大场，隋珠上不可能察觉不到，一定要把秩序维持好，稳住民众，不能让联盟发展成维尔维那样。”
　　他越说，就觉得要布置的任务越多，然而高水平的激素退去之后，医疗舱的止痛药终于找回了场子。他的头脑渐渐开始变得不清明，越说声音越低，几乎就要睡过去。
　　云北书在一旁托住了他就要撑不住脑袋的脖子，轻轻在他脑门儿上亲了一下，然后把他放平在医疗舱里，轻声说：“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的。”
　　听见这句话，海靖真的很放心地闭上了眼，在完全陷入昏迷之前，他只对风无滞说了一句：“都听他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