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81、第 81 章

　　云北书真的背叛了海靖。
　　他把沃尔玛手上的兵力、风无滞舰队的具体位置和联盟一众环节会基地的地址一股脑儿全都给了帕拉斯。帕拉斯没法确定前两者的真实性，却真的找到了那一众环节会的基地。
　　控制玄冥四的事情也在稳步推进，云北书帮着帕拉斯了解了整支舰队的基本情况，只是把任务序列写进大计算塔这件事，云北书一直没找到机会。
　　为了防止舰队被控制，海靖特意在中央指挥舰的计算塔外围另外安装了特殊的屏蔽设备，计算塔只接收本战舰的数据，外部的信号不能轻易进入计算塔内部。唯一的例外是他手上的终端芯片，但这块芯片别人不可能拿得到。
　　为了给战舰上双层保险，中央会议室在不使用的时候也是封锁的，重重保险之下，云北书没办法靠近计算塔。
　　不过八天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这一天注定是要被载入史册的一天。
　　上午十点的时候，海靖召开了云海建设计划会议，所有人都聚在玄冥四的中央指挥舰里，战舰最顶上的中央会议室，重舰的大计算塔穿过圆形的会议桌，静静矗立着。为了不造成遮挡，计算塔的透明度被调到了最高，半透明的塔身细碎地闪着光泽，幂次上千的数据在其上流动着，为整艘战舰发出指令。
　　云北书全程都心不在焉，计算塔的微光落在他眼底，激起了差不多的一片微光。
　　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往会议室外走，海靖和方雄走在前面说话，云北书故意借着整理文件的由头，落在了最后。
　　突然，会议室里传来了一声巨响，海靖听见动静，猛地一回头，只见云北书正站在计算塔前，用空洞又悲切的眼神看着他。一颗微型粒子弹炸毁了计算塔的屏蔽器，一块特殊的芯片紧紧吸附在计算塔的外壁上，如同一只正在往细胞里注入DNA的病毒。
　　帕拉斯的任务列表还附带加速代码，几乎一瞬间就夺走了所有大型舰的控制权限！
　　海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云北书，短暂的震惊之后，他立刻低头摆弄自己的终端芯片，却发现芯片发出的指令已经完全不生效了。
　　海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他从腰后掏出枪，指着云北书的脑袋，一步一步向着他走去。
　　“抱歉，海靖，帕拉斯的说法，我实在没办法不认同。”
　　“你这个可耻的叛徒！”
　　“海靖，你先冷静点儿，先把枪放下。你被联盟的那一套困住了，走出来吧，你看看现在联盟的样子，不是你想的那么坏……”
　　“你闭嘴！”海靖打断了他，“云北书，亏我那么信任你，亏我……那天我就觉得你动摇了，但后来你来发毒誓，表态度，我念在我们的旧情上，选择了信任你。云北书，你……”
　　海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先是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接着又笑起来，越笑越大，到最后，竟带上了血腥气。“我算是想明白了，你根本就是从那时候就背叛了！你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跟我来演戏，说永远不会背叛联盟，那时候开始起你其实就一直跟那个鬼东西有联系，对吧！”
　　云北书皱起眉，下垂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格外无辜，也加深了他眼中的痛苦，“海靖，你别这样，我只是为了云海上的民众……”
　　“云北书，你知道上一次背叛我的那些人是什么代价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一条错路上越走越远。”
　　海靖根本就不听他的解释，他的眼里爬上了红血丝，这显得他一张脸格外狰狞，他几步冲到云北书面前，把冰凉的枪口死死顶在云北书的脑门上。
　　“你之前给我发毒誓是怎么发的？要用命守护联盟？是吧？”
　　说着，他的食指发力，瞬间扣紧了板机！
　　云北书看出了他眼里的杀意，颤抖了一下，禁不住闭上了双眼，然而海靖没有开枪，他终是心软了。
　　他把枪往下移，对着云北书的腿开了一枪。
　　云北书半条小腿瞬间消失了，创面一瞬间被灼成焦黑，附近组织尽数碳化，一点儿东西也没流下来。云北书猛地一抖，失了重心，倒在地上，嘴里发出极度痛苦的呻吟。
　　海靖似是不忍看见这一幕，他把视线从云北书腿上移开，给他戴上了电子手铐，摘走了他的终端芯片，然后就转身，下令炸毁计算塔。
　　然而命令还没有发出去，海靖就感到一阵晕眩，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云北书，倒在地上之前，他最后的眼神里全都是震惊和愤怒。
　　是神经麻痹气体！
　　帕拉斯吸取了之前计算塔被炸毁的教训，这一次他根本就没给这些人炸毁计算塔的机会，提前让云北书备好了神经麻痹气体。
　　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成了一滩滩软绳子。
　　就在帕拉斯准备安排智能治安员跃迁y10，去处理战舰上士兵的时候，它在隋珠那边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群小战舰，这群小战舰从几个跃迁站的方向包围而来，直直冲向隋珠。
　　它们的目标是它的主脑！
　　帕拉斯的身体里没有激素一说，否则此时它背后一定冷汗都冒出来了——这帮人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主脑这件事的？又是什么时候找到了主脑的位置？
　　主脑周围有一个舰队，不算很大，有十多艘大型舰和几百艘小战舰，舰队本来排成了当时玄冥一的那个阵型，打了几分钟帕拉斯却发现这招对付全是小战舰的队伍不起作用。小舰队太灵活，再加上风无滞的歼击舰长期炫技式训练，比玄冥四那帮新兵的水平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最可怕的是，帕拉斯估计不了对方到底有多少小战舰。云北书之前跟它透露过，经过补充和休整，风无滞和沃尔玛持有的小战舰总数估计在四千以上。
　　其实硬碰硬，这几千艘小战舰奈何不了主脑，只是守在主脑附近的这支舰队会有很大损耗。但帕拉斯对主脑的保护已经到了有点儿神经质的地步了，最近一段时间它手下的舰队折损严重，它不敢让守着主脑的这支舰队再折损。
　　这时候，它自然就想到了刚刚才弄到手的玄冥四。
　　反正战舰上的士兵都已倒在了神经麻痹气体之下，海靖和云北书也都倒下了。不管海靖还有什么手段，也不管云北书到底是不是忠心，现在的情况都尽在帕拉斯的掌控之中了。
　　就把它调过来好了，说不定风无滞还反应不过来，以为这是她们的后援呢。
　　五分钟后，整个玄冥四跃迁至4号跃迁站，向着隋珠全速前进，不出二十分钟，就从后方包抄了风无滞的舰队。
　　玄冥四调整队形，开始装载能量，预备发射导弹。
　　就在这时，帕拉斯突然看见战舰里出现了让它害怕的一幕，每个宿舍里都冲出来一个穿戴宇航服的士兵，他们就像事先训练过一样，直奔计算塔。
　　为了士兵的隐私起见，联盟战舰上，士兵的宿舍里是不安装任何摄像或监控设备的，帕拉斯没办法知道士兵宿舍内部的具体情况。然而非休息时间士兵一般不会待在宿舍里，帕拉斯以为自己眼见的，撂倒了的那些士兵就是战舰上几乎所有的士兵了。为了保险起见，它还让云北书往宿舍通风系统里也事先准备了麻痹气体，防止有漏网之鱼。
　　然而怎么会还有这么多人？一艘战舰上的配员怎么能有这么多？
　　帕拉斯这才反应过来，它被算计了！
　　云北书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在跟自己演戏，他给自己的那些情报真真假假，自己为了不让他暴露，即使知道了那些环节会基地的位置，也顶多只能监听他们的信息，没法作出什么实质性行动。
　　他就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用这种东西来骗取信任。
　　为什么恰好是八天？因为风无滞炸完蓐收的舰队之后，从白罗兰到隋珠的时间就是八天！为了不引起自己的怀疑，他们甚至不让风无滞先跃迁到距离隋珠最近到a5跃迁站，而是硬生生从白罗兰一路开过来。
　　风无滞和沃尔玛手上的小战舰到底有多少，帕拉斯估不清楚，但绝对没有云北书说得那么多。他们估计早就找到了主脑的位置，演这一出大戏，就是为了逼自己把玄冥四带到主脑身边！
　　那破烂会议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就在它刚控制了玄冥四之后，那帮苍蝇一样的小战舰就攻击了它的主脑？
　　如果巧合太多，一切就绝不可能是巧合，若单拎这两件事出来，帕拉斯立刻就会产生怀疑。奈何云北书和海靖，乃至玄冥四整支舰队，这场戏演得太过天衣无缝，步步为营，温水煮青蛙一般把帕拉斯带到了陷阱之上。
　　帕拉斯比人类果断得多，当即就下达了自爆命令，尖锐的报警声瞬间在所有大型舰里响了起来。
　　然而士兵们对这件事似乎也早有预料，他们有条不紊地就位，粒子炸弹整齐地贴上了大计算塔，半分钟不到就炸掉了这些被“帕拉斯病毒”感染的大脑。
　　每艘战舰能量管旁的机械控制室里，等着打断自爆进程的士兵早就整装待发，计算塔被炸毁之后不出几秒，各战舰的自爆警报就停了下来。
　　一部分士兵登上小战舰准备迎战，另一部分士兵则拿着注射器到处给那些昏倒在地的战友注射兴奋剂，挨个唤醒被撂倒的战友。
　　大型舰虽然失去了移动能力，但站在原地打击一个靶子还是能够做到的，一瞬间，海靖的火力占据了绝对优势。帕拉斯的舰队排成死守阵型，尽管它拥有极高的命中率，依然很快就损失了一艘大型舰。
　　这支舰队的背后是一艘重型货船，从外表上看与其他货船没有什么区别，但海靖手上的泄漏检测卡红得几欲滴血，昭然显示主脑就搭载在那艘货船上。
　　中央会议室里，乌昙扮成的海靖从地上爬起来，开始给其余人注射神经兴奋剂。而威尔逊扮成的云北书断了一条腿，没了行动能力，干脆也就躺在地上没起来。
　　真正的海靖和云北书此时此刻正站在指挥舰的机械控制室里。
　　帕拉斯方才本来打算包围重黎三，海靖抓住帕拉斯队形短暂的分散，下令道：“风无滞，你带舰队攻击敌方舰队吸引火力，路易斯，带小战舰直接轰炸帕拉斯的主脑！”
　　两声收到响起，风无滞立刻带着舰队攻击敌方的大型舰，方雄则带着舰队直冲帕拉斯的主脑而去。
　　为了防止大型舰受敌，帕拉斯不得不分出火力对付乱窜的重黎三小战舰，路易斯那边，他们围着那艘货船乱转，发射导弹进攻的同时，还不断把导弹往主脑上引。
　　密密麻麻的小战舰龙卷风一般围着主脑打转，导弹雨点一般打在上面，大战舰这边也仗着绝对的火力优势，又击落了敌方的四艘大型舰。
　　形式一片明朗，然而就在这时，海靖的终端上突然收到了跃迁站那边的消息，大量战舰涌入了3号4号两个跃迁站里，从外形来看，应该是维尔维的舰队。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帕拉斯也管不得维尔维那边的战略了，它使出浑身解数，硬是从那边弄来了两支舰队。
　　“对方什么规模？”海靖问。
　　“单就数量上看，至少是我们的两倍！”
　　目前距离隋珠最近的跃迁就是4号跃迁站，刚才玄冥四就是从那里来的，从那里到隋珠用不了20分钟。
　　“风无滞，路易斯，加快速度。”海靖命令道：“帕拉斯叫后援了，兵力是我们的两倍，预计十六分钟后到达，在这之前务必要炸掉主脑。”
　　“收到”，风无滞答道，“足够了，十分钟内我们就能解决。”
　　说着，两队人马都提高了火力，海靖这边，所有大型舰也把火力提到了最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越来越多的导弹落在那艘货船上，但海靖心里的不好预感却越来越浓重。
　　尽管这边的进攻如同疾风暴雨，但对方的舰队比海靖想象中要冷静得多，主脑已经中了那么多弹了，但帕拉斯的舰队并没有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
　　对方似乎很笃定，它们能等来维尔维的那批战舰。
　　为什么呢？
　　很快，风无滞就发现了不对劲。
　　“将军，帕拉斯的主脑上，用的好像是V1修正系统。”
　　海靖的心里咯噔一声。
　　一般来说，出于成本考虑，战舰、建筑以及各种车船这种大型设备上，492能量驱动的修正系统都是V2修正系统。只有宇航服、个人修正仪这种小面积的修正系统才会采用V1。
　　V1的修正系统复杂且昂贵，但它能够消耗极少的能量进行高能修正，同时它还是智能化的，能对遭到攻击的部位点对点修正。
　　正因如此，它才能在粒子炸弹之下精准地护住人体。
　　而正因为成本不允许，过大的单位没办法装载V1系统，集中导弹攻击大型舰薄弱部位才有可能把战舰击落。若所有战舰都装载V1系统，那战场上的情况可能就是谁不动手谁就赢了，因为攻击所消耗的能量和防御消耗的能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主脑上果然还有一重保险。
　　如果上面是V1系统，那么他们绝对不可能在维尔维的那些战舰赶来之前炸掉主脑。
　　“将军，现在怎么办？”路易斯问。
　　海靖捏紧了拳头，但他的声音依然冷静，“围住主脑，所有大型舰，驶到主脑前引爆能量管。”停顿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我们没有退路，这一战，我们将决定历史。”
　　这话不是对路易斯一个人说的，是给战场上每个人说的，他没有说任务目标，只是说了“我们没有退路。”
　　路易斯很清楚，海靖心里并没有把握，甚至可能一点儿把握都没有。海靖不喜欢做很冒险的决定，他的战场上，没有退路的情况很少见。
　　这一战，真的要是最后一战了啊……
　　听着海靖的声音，路易斯突然想起老将军走之前给他们说的那番话。
　　“我知道你们都不服他，可是我走了以后，能镇住场的就只有他了。一来他年轻，联委会不会对他有太大戒心，二来他父亲的那层关系在那里，别人没法轻易动他，就没法轻易动你们。我的战友们，孩子们，多少次，你们把性命交给我，我们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能不能就请你们最后再信任我一次，答应我，我离开之后就把他当成我。”
　　“那孩子心思不坏，也挺有几分本事的，就算他暂时做不好，也请诸位稍微多包容他几分，多帮帮他，以后都会好的，云海这边需要他。”
　　说完这些话之后，老将军就登上了前往联盟的快船，踏上了他没有归途的前路。
　　听着海靖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路易斯心里又酸又烫，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追随海靖，他们也像信任老将军那样信任他，也很多次把性命交到他手里。
　　十年来，他的确也从没有辜负过这份信任。
　　他们一路走到这里，终于走到了命运的岔路口，不仅仅是他们性命的岔路口，也是整个人类命运的岔路口。
　　他握紧了手中的导弹发射器，心想：如果逝去的人真的在宇宙的某一个角落看着我们，真希望他们能护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