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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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伤之后为了保持清醒，海靖给自己注射了两针兴奋剂，这给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之后的几天里，他一直过得浑浑噩噩，不断在沉睡和半梦半醒的状态之间切换。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医疗舱已经修复了他的身体，他爬起来，周围是很陌生的环境，让他一时间竟搞不清今夕何夕。
一旁的乌昙见他醒了，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说：“将军，您终于醒了，医疗舱显示您的身体已完全恢复了健康，您自己的感觉如何？”
海靖的脑子还是有些不清明，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这才把此情此景和几天前拼上一切的那场战斗衔接在一起。
“北书呢？”
正问着，终端上就弹出了一条消息，那是云北书用脑波芯片发给他的。
“我在开会，等十分钟，马上就结束了。”
海靖于是站起来，把医疗舱旁边整齐叠着的衣服一件件穿上，笔挺的军装一上身，海靖立刻神魂归位，他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头发和胸前的徽章，给几位中将发布了汇报指令。
很快，中将们接连发来了汇报。
所有舰队都损失惨重，人员损失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偌大的联盟上下，快连一艘完整的大型舰也凑不出来了。
不过维尔维那边被无止境的地面混战绊住了，坚持要教化联盟的赫尔曼也死了，海盗被帕拉斯先收拾了一遍，所以联盟短时间内没什么来自外界的武装压力。
最后一个汇报的是沃尔玛，她的舰队是折损最严重的，手下两万多的精锐，最后就只剩了不到一千人。
汇报到最后，她忍不住提醒海靖：“将军，这半个月里，我们牺牲了太多士兵，对于家属和民众，我们都得有交代。”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需要一个交代？玄冥二跟着她大概有四十多年了，她对这支舰队有非常深的感情。如今舰队几乎覆灭，舰队里大多数士兵，最后都只能得个舰毁人亡的下场。
形势紧迫的时候，沃尔玛足够冷静，甚至是无情，然而这两天尘埃落定之后，任何理性都不能再占据上风。她每晚闭眼，那些姐妹兄弟们的音容笑貌全都历历在目，那些东西太真了，有时候她一睁眼，总怀疑自己只是掉进了一个噩梦。
哪个人不是这样呢？
汇报的中将只有六位，玄冥一的汇报是由一位少将代行的，19号当天，尧·安开着小战舰拦截飞往行星上的导弹，牺牲了。
尧·安在所有舰队的将领中，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没有风无滞的潇洒倜傥，没有沃尔玛的毒辣狠戾，不像两个火药桶总有发不完的脾气，也不像路易斯那样什么稀泥都能和。
她总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就算开了口，也总是又直又硬让人接不下去。除了任务，她眼里好像从来没有其他事，很多人对她的印象都不是个活人，只是一把沉默的钢刀，一块冷硬的石头。
刚认识她的时候，海靖也一度这么觉得，直到有一次他爬到战舰最顶上的平台上去听云北书的音乐会，恰巧碰见了也跑到那里去躲清静的尧·安。
可能是苦情人之间的共鸣，两个同样沉默寡言的人破天荒地聊了起来。尧·安把终端上的记忆盒给海靖看，里面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一看就是那种古灵精怪浑身散发魅力的小野猫。
尧·安说这是她曾经的男友，因为她每次都会错过重要纪念日忍无可忍甩了她。她说她知道自己的情商不高，也不善言辞，但她还是很爱他。
海靖太懂那种感觉了，明明喜欢，可就是找不到对方认可的表达方法，被心爱的人误会，明明是心如刀割，但所有的心酸却只能自己咽下。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两人都保持着同病相怜的默契。
收到她牺牲的消息时，海靖甚至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布拉德将军，想起布朗，想起很多在人类的争端中逝去的生命，生命流逝在他心口上割出的伤痕突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见惯生死而平淡面对身边人的逝去，也许根本不是坚强，只不过是麻木而已。
人非树石草木。
就在这时，云北书推开了门。
自从隋珠遇袭之后，联盟就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江洲里的房子被炸了个七七八八。尽管已经修复重建，云北书也还没来得及在那里要一栋房子，海靖待着的这间屋子不过是一间空置的办公室罢了。
没人有闲工夫重建被炸毁的五芒星大厦，如今临时政府缩在一栋方方正正的临时办公楼里，中央会议室离这间办公室不远，云北书开完会就立刻赶了过来。
一进门，他就看到站在窗边发呆的海靖。
“刚醒吗？感觉怎么样？”
看到海靖平安无事，他的调子不自主地带上了些轻快，但是这也掩不住他声音里疲惫的沙哑。海靖一转头，就看见他眼眶下面挂着浓浓的黑眼圈，都快赶上段凛那陈年黑眼圈了。
海靖揽过他的下巴，和他交换了一个吻，接着用拇指摸了摸他的下眼眶，“我没事了，倒是你，多久没睡了？”
云北书这些天简直快要忙得飞起来了，帕拉斯把所有政府机构的办事人员全抓了，还有一部分人察觉不对暂时逃出联盟，至今都没有音讯。政府要员全都七零八落，偌大一个联盟，大小事几乎都要他一个人来做决定，云北书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累死了。
三天里，他已经公开发表了四场演说，开了大小二十六场会议，林林总总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也没超过六小时。海靖温热的手指贴上他冰凉的眼眶，这抹温度顺着皮肤一直到达心底，让他的心底升腾出一股暖流来。
温乎劲儿一上来，人就格外犯困，云北书艰难眨了眨眼，差点儿就此倒在海靖怀里睡过去。
他使劲儿眨了眨眼，强打精神，把这几天的重要事项简要告知了海靖，“我们联系了段凛，和联盟技术人员组建了技术队，一起清除了帕拉斯的所有数据和进程，昨天Ada已经重启了，运行正常。我进行了四场公开演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摊开在民众跟前了，不过民众经过这么前前后后的折腾，对官方渠道的发声已经不那么信任了。”
“Ada对社交网上舆情进行统计，只有不到一半的民众接受了我们的说法，不过好在剩余的民众倒也不是相信帕拉斯，还有一群人相信之前韩青河的说法呢。”云北书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说：“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信息公开态度诚恳，民众对政府回归从前的信任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打算等到联盟稳定下来之后再重组政府，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在里面搅浑水。”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谷寒雁已经抓住了，他拿着之前的后门在社交网上发布煽动性言论支持帕拉斯，很快就被我们定位逮住了。他深深信仰着帕拉斯的那一套，觉得帕拉斯是降世神明，他觉得我们是渎神的魔鬼，觉得我们毁了人类的未来。现在他已经是万念俱灰，每天都在寻死觅活。”
“活在理想里的完美主义偏执狂”，海靖很不客气地评价道，“他对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有特殊执念，当时在帕拉斯的狂欢夜，他还夸人偶娃娃完美。”
“他嚷嚷着要见你。”
海靖想起尧·安，想起牺牲的十万士兵，想起几乎覆灭的七支舰队，后槽牙咬得直发疼，“见我？做他的白日大梦吧，看好他别叫他死了，让法院那边好好算算他的罪行，到时候要专门举行公审。用所谓的完美新世界做幌子草菅人命，他若不落个万人唾骂的下场，死在他们手下的冤魂都难以瞑目！”
云北书抓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说：“米勒那边已经在筹备临时法院了，阵亡战士们的抚恤工作也已经安排下去了，我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
话说到最后，云北书表情虽然依旧严肃认真，眼皮却已经在不停往下掉了。海靖于是伸手把他一拽，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然而下一刻，云北书的终端轻轻震了一下，一个通讯请求又打到了他的终端上。
云北书条件反射一般就要去接，海靖却率先拒绝了通讯，云北书刚打算开口抗议，却见海靖用快捷回复回了对方一条消息：“暂时不在，有事转交海靖。”
接着，海靖伸手把云北书推倒在沙发上，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顺手还按下了他的抗议，“睡六小时，到点我叫你，能处理的事我先帮你处理，实在紧急的事我会叫你的。”
云北书张口还想说什么，海靖却用温柔低沉的声音耳语道：“不用担心，有我呢。”
事情交给他，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云北书被他的声音蛊惑了，就顺着那道声音安心闭上了眼睛。
四个月后，一切才终于尘埃落定，联盟政府重组，科联被划为职能组织，和银行、军委、繁育健康中心等部门平齐，不再作为独立的政治力量参政。监察院也不再作为独立的监察部门存在，现有的成员归入剩余三大会一并参与选举。
至此，联盟的五角形政治再次回归三角形，一个时代从此落幕，三环相扣的新徽章替换了旧的五芒星徽章，挂在了崭新的政府大楼门口。
云北书、姜半夏和海博尔分别暂任法信会、民委会和联委会的主席，军委也重组了，暂时由几位高级将领担任主要委员。
联盟承认了云海所有民众的合法公民身份，对云海居民和联盟原有居民一视同仁，同时也制定了全新的云海发展规划。甚至对于那些不堪战乱向联盟求助的维尔维民众，联盟也本着“政治为了全人类幸福”的宗旨，接收难民，也给他们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新的大象在一代里还来不及站起来，这是一个崭新的联盟。
6月5日上午，联盟为这场浩劫中丧生的所有人举行了公祭仪式。
为了自己死后永远有一块地方为自己停留，联盟流行智能分解遗体，然后在社交网的虚拟墓地里为自己建一块永远不会消失的墓碑。
在和平时代，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人类的生命，所以大部分人都大差不差知道自己的大限，他们会提前为自己设计墓碑。那些墓碑形状不一，颜色各异，从远处看去花花绿绿，如同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
然而在这场浩劫中提前结束的那些生命，他们并没有这份幸运。
联盟为那些没有自己设计墓碑的人统一设计了墓碑，那是一艘载满花的小船。他们的名字和生平被刻在小船里，就仿佛他们坐上了小船，要摇摆过一条很宽的河，踏上彼端的土地。
云北书亲自主持仪式，他穿着黑色正装，胸前别着一朵洁白的重瓣菊。新落成的政府大楼“三色堇”前的广场上，联盟全体政要与他相同打扮，整齐而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悲伤肃穆的哀乐响起，广场上的人和线上观礼的所有民众一齐低下头，广场上刮起一阵冷风，在空阔的广场上卷起一声悲鸣。
仿佛是那些枉死的灵魂不忍离去，依然淹留在此哭泣。
人群里隐约传来了啜泣声。
默哀结束，云北书带头进入社交网，来到虚拟的隋珠公园，往那条泛着微光的河里推下了一只亮着灯的小船。接着，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批小船跟着前方的小船，顺着虚拟的水流朝没有终点的远方飘去。
民众纷纷来到河边，放下了自己的小船。
为了使画面不那么拥挤，每个人的视线里都只显示了寥寥几个人，但那条河里的船却没有被隐藏，挤挤挨挨的船只把整条河都塞满了，不太宽的河变成了一条闪光的丝带。
石竹领着桃子和方糖，为昆山和秋分也放了两只小船。
桃子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样子，他牵着方糖的手，流利地说：“你看，这个是我妈妈，这个是你妈妈，她们都已经去了永远快乐的另一个世界。她们偶尔也会从那边看看我们，如果我们一直因为她们的离去而伤心，她们也会担心的。”
方糖握紧了他的手，偏头看着他，桃子也转头看着方糖，给了他一个很坚定的眼神。
方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但下一刻，他又把目光移了回来。隔着宇航服看不出来，但桃子感觉到了，他在不断深呼吸。
终于，他抬起颤抖不已的右手，把宇航服的面罩摘了下来。
桃子先是一愣，接着，他像对待一只胆怯小猫一样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拥抱了方糖。
那一晚，云北书在隋珠广场那条真正的河边找到了海靖，他正端着一瓶烈酒，一杯一杯往河里洒。
他不知道海靖都在祭谁，也许是尧·安，是托马斯·布朗，是与他风雨并肩的那些将士们，甚至是他导弹之下的那些亡魂。
云北书在他身边站定，也没说话，只是又递给他了一瓶酒。
海靖回过头来，接过了云北书手中的酒，倒了一杯，却递给了他。云北书与他对视一眼，仰头把那杯酒尽数灌下。
烈酒下肚，云北书立刻就觉得身体变轻了，他挨着海靖坐下，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为什么总有为人抱薪者最后亲手点起业火？”
海靖知道他在说什么。
经过这几个月的调查，他们查到了雪鸦的身份，出乎所有人意料，雪鸦原名百雅，她竟然是百未分的同胞姐姐。
她曾经也为维尔维政府效力，拥有骄人的政绩。后来她在一次事故中失踪，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却不想她就此隐入深海之下，开始了人造智能体统治的谋篇布局。
从对政治怀有赤诚之心，到最后不惜赔上百亿人的性命也要杀掉人类的政治，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已经无从调查。总之，她舍弃了名字，成为了一只雪白的乌鸦。
“因为看了太多的灰黑，很难相信自己曾经拼命想守护的东西还有救，也很难相信自己的坚守还值得。”云北书自问自答，但是他又接着说：“也许，这其实也并不是真正的热爱。真正的热爱，是在见过它所有的疮痍，失掉了所有热忱心如死灰之后，仍然舍不得放手，还要忍着所有的痛，打从心里盼它好，身体力行要它好。”
有人成了孟学舒，成了雪鸦，但也有人坚守住了艾伦·米勒，或是千端利利亚。
不远处广场上，被炸毁的那尊雕像已经修复了，依旧是一对少年男女，一站一坐，只是这次两人手里捧着的，已经从五芒星变成了星星点点的三叶草。
历史再次完成了它的轮回，人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艰难探索。
人类的未来要走向哪里，没人知道，唯一明确的一点是，个人的智慧永远不能妄图超越人类的智慧。若是谁试图用自己的一二规则或执念来概括引导它，那人类一定没有未来。
人类整个群体探索千万年，也一样只是摸黑勉强前行。但好在，虽然没有探索一条可行的路，至少在试错的路上，我们已经越过千山万水，走过了难以想象的距离。
“广场重建了，咱们的秘密基地没了。”云北书轻声说。
海靖没回话，只是抓住了他的手，两人指尾的金属环相碰，发出了很轻的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 8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