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80、第 80 章

　　听见云北书说要靠这种卧底式的危险办法来骗取跃迁站的权限，海靖少有地皱起了眉头，“太危险了，而且以帕拉斯的疑心，就算你选择‘投诚’，估计也很难从它那里骗来跃迁站的权限。”
　　“能不能骗得来，要试过才知道，眼下我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我一旦‘投诚’，它一定会先利用我对你不利，我们到时可以候根据它的条件做戏，不见得会很危险。”
　　海靖犹豫了一下，然后就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而对亚兰说：“云海会紧急赶制一批终端芯片，你和姜主席商量一下，尽可能把这些芯片送到更多人手里。我会紧急安排云海的技术队完善云海的社交网，尽可能让联盟更多人来访问云海的社交网，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唤醒被欺骗的民众，毕竟联盟上千亿人，他们能发出去几千万块有效芯片已经是上了高香，这点信息对于被蒙骗的联盟民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海靖只是为了借此给帕拉斯压力，如果它不想看着云海上这群虫子天天嗡嗡乱飞，就会把策反云北书更快地提上日程。
　　大量芯片被用各种方法传到民众手里，有的塞在快递里，有的藏在公共交通的犄角旮旯里，甚至有些人直接在大街上被拦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方就留下芯片和一句“Ada是骗子，联盟被控制了”，然后就消失了。
　　联盟里越来越多人收到芯片，越来越多人登上了云海的社交网，看到了事情的所有真相。联盟初创时的那些故事全是无稽之谈，Ada身上也没有背着先辈们的什么遗志，它是被帕拉斯控制了。这个东西挑起联盟内部以及人类之间的争端，就是为了能占领人类的智能系统，以达到统治的目的。
　　环节会和维尔维那边也有联系，对于那边的民众，他们着力挑起民众对被智能系统监控的憎恶，挑起民众对帕拉斯的不满，从而干扰破坏它的统治。
　　登上云海的社交网之后，联盟里渐渐有些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开始不断向其他人传播。为了防止真相扩散，帕拉斯先是试着欺骗这些人，实在不行了就把人抓走。但人抓得多了就会引起恐慌，街区里莫名其妙失踪一两个人，这种事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
　　这些动作的确给了帕拉斯一些压力，五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帕拉斯把通讯打到了云北书的终端上。
　　接到这个通讯后，海靖迅速把电子手铐铐在了云北书手腕上，然后爬出睡袋退出了房间，还把门一并带上了。
　　云北书接了通讯，帕拉斯又是立刻就用彩色的烟雾把他团团围住了。
　　“你是怎么拿到我的通讯地址的？”云北书明知故问。
　　“你回了米勒的消息，我难道不能拿到你的通讯地址吗？”帕拉斯用遥远空洞的声音说，“这不重要，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云北书佯装苦笑了一下，还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自己的愚钝。
　　“海靖为了复辟联盟，还真是不遗余力。”帕拉斯说。
　　云北书眉头紧皱，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捏了捏鼻梁。抬手间，衣袖向下滑了一截，刚好露出了没有完全收紧的电子手铐。
　　“你呢？你就打算放任他这么折腾？”帕拉斯停顿了片刻，似乎是要给云北书一点儿考虑的时间，过了一会儿它才接着说：“我愿意尽最大可能保护云海上民众的安全，可是如果他一直这么折腾下去，威胁到联盟其他民众的安全，到时候逼不得已，云海可能会陷入我们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说什么愿意努力保证民众安全，这种鬼话云北书是一句也不信，就像那天他说的一样，它不过是虚与委蛇捡些好听话说。
　　当社会出现不可弥合的裂隙时，站出来推翻旧制度建立新体系的那些人，即使手上也免不了沾上无辜者的鲜血，依然可以被称为英雄。然而在社会平稳运行的途中，为任何目的打破这份宁静，带来杀戮和战争的人，都是绝对的罪人。
　　不论联盟和维尔维的体系有多少缺陷，不论这些缺陷造成的裂隙已经累积到了何种程度，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此时绝不该是人类政治体系全线崩塌的时间节点。帕拉斯强行设计一切，非常巧妙地抓住了联盟和维尔维所有的痛点，硬生生把人类的政治体系拆得四分五裂，导致了上百亿人死亡。这注定了它绝不可能是救人类于水火的圣人，而只能被归为屠夫、杀人机器，以及丧心病狂的战争贩子。
　　心底的不动摇，倒更激发了云北书的演技，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前方，似乎在经历巨大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喃喃地说：“我的话，他现在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他展现出的孤立无援，更给了对方志在必得的勇气，帕拉斯使出怀柔手段，开始用稍微柔和一点儿的声音安慰云北书。
　　“海靖的忠诚可歌可泣，但他也许一时被忠于联盟的表面意义缠住了，忘了军队本质上是为了民众，也忘了军队的服务对象。如今联盟政府都已消失，他也该放下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沉淀下来好好考虑考虑自己尽忠的意义。”
　　“海靖需要一段空闲的时间来思考和沉淀啊……”帕拉斯用温和，甚至带着些蛊惑意味的声音说。
　　云北书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捏鼻梁，这时候他不用说很多话，表情和肢体语言就足以表明他的立场和态度。
　　最后他仿佛勉强想起了一个拒绝理由一般，说：“几天前你还在联盟所有人跟前诋毁我们，你说了很多谎，让我还如何相信你？”
　　“你其实也觉得这种拒绝没什么说服力对吧，我想要建立这个新秩序，就不可能把所有真相公开。你和海靖的影响力太大，让他们对你们失望，也许能帮助公众更快地适应认可新模式，这是最好的选择。”
　　云北书不再说话，他仿佛在心里做了一番痛苦的挣扎，过了很久，他终于任命般垂下头，说：“你三番五次来找我，是打算让我做什么？”
　　他这就是默认答应了。
　　问帕拉斯要任务，其实说白了就是用来获取信任表示忠诚的，其实它算是一个“入伙任务”，基本应该是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得到对方的认可，算是正式加入了对方的阵营。
　　帕拉斯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它立刻就给云北书发布了一个任务：“你知道我现在最头疼是事是什么，你若是能帮我解决海靖的难题，说服他交出武装，我将不胜感激。”
　　云北书当然不能就这么答应他，一来这个任务太过模棱两可，二来他至少要拉扯几个来回才不至于显得很刻意。
　　“这怎么可能？”云北书扬了扬手腕上的手铐，苦笑说，“你也看到了，他都已经是这个态度了，我光靠劝，怎么可能劝得过？”
　　“我这里倒是有别的办法，做起来也不难，关键看你能不能把心里那道坎过去。”
　　“什么办法？”
　　帕拉斯往他的终端上传了一个很大的文件，说：“这是一串战舰的任务序列，如果你能把它传入玄冥四的中央指挥舰，我就能接管玄冥四的所有大型舰。”
　　它狮子大开口，上来就要云北书帮他拿到玄冥四的所有战舰！
　　这绝对不可能，如果连舰队都没有了，要联盟内部跃迁站的武装权限还有什么用？
　　但云北书没有把话说死，他非常缓慢地打开了那个文件，文件里是一堆乱码，只有计算塔才能识别。他盯着那份文件若有所思许久，才把它关上。
　　他仿佛认真思考过一般，问：“这之后，你给海靖和云海上的人留了什么样的结局？”
　　“我会安顿好云海上的人，也会让他们与联盟一同发展”，帕拉斯说，“至于海靖，我可能得暂时对他监禁控制，不过一旦他能放下对联盟的执念，我就会像对待其余民众一样平等对待他。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他们不对其他人造成伤害，我就不会伤害任何人。”
　　云北书心说，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不对其他人造成伤害”，根本就是“不对你的统治造成威胁吧”。
　　海靖的反抗到他这里已然成了“执念”，这东西，已经在以“成王”的姿态对待他们这些“败寇”了。
　　“我知道了，不过海靖手上有整个舰队的控制系统，我若想把任务序列写进计算塔里，估计还得花一番心思。”
　　“云先生，合作愉快，人类会记住你为和平做出的贡献。把任务序列写进计算塔之后，我没办法立刻派武装力量登陆舰队控制海靖，你自己在战舰上要当心。”
　　云北书点了点头，帕拉斯那边就挂断了通讯，通讯一断开，围绕他的彩色雾气立刻就消失了。
　　他站起来，拉开了房间门，海靖就站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低声问了句：“怎么样？”
　　云北书把帕拉斯发来的任务序列打开，滑给了海靖，“行不通，它要我把这个任务序列写进玄冥四的计算塔里，这样他就能控制玄冥四了。这件事没商量，如果没了战舰，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处理掉它的主脑。我只能先试着以任务困难为由拖一阵，如果它坚持要我完成这个任务，我们只好换一条路走了。”
　　海靖看着那爬虫一般密密麻麻的乱码，沉吟了片刻，突然说：“不是不能一试。”
　　云北书一愣，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他眼里平静无波，如同万里之下的深海，只有暗流在之下沉静地涌动着。
　　“我刚刚收到了一条消息。”他说。
　　一个小时前，白罗兰的车船生产带里，一批战舰正整齐排列着，停在一个修理站里。这是联盟最大的战舰修理站，分管不同部件修理的小空间站鳞次栉比，俨然组成了一座城市。
　　修理站里的战舰舰身上，蓝色的灯光呼吸一般一亮一灭，形状是一大一小两道闪电——这是正在接受修复的蓐收舰队。
　　19号帕拉斯全线夺取终端芯片控制权的那天，金柠的军队也被控制了，她也选择了炸掉战舰的计算塔。不过她的反应没有沃尔玛那么快，被到来的智能治安员夺走了战舰，如今在修理站里接受维修的这批战舰就是蓐收的大部分战舰。
　　修复计算塔的同时，这些战舰的其他部位也在接受维修，大部分战舰都被拆开了，有的还被七零八碎地拆成了好几块。
　　这些大家伙静静地躺在维修站里，无害地沉睡着。
　　就在这时，一群不速之客悄悄靠近了这群庞大的睡兽，那是蜂群一般密密麻麻的一支歼击舰队！
　　修理站检测到这支舰队的时候，对方已经靠得非常近了，下一秒，这些速度极高的小战舰就已经出现在了维修站的脸上。
　　小战舰闪电一般掠过这批庞大的舰队，导弹如同冰雹一般噼里啪啦向着那些大型舰砸去，而这些大型舰几乎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只能站着挨揍。
　　帕拉斯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当即派舰队跃迁至15号跃迁站，马不停蹄往修理站赶，然而根本就来不及。
　　正在维修的大型舰普遍都没有开启修正设备，有的甚至连能量管都拆了下去，在密集的高能导弹之下，这些大家伙脆得像纸。不消十分钟，这些小战舰就已经土匪一般卷过，把这批战舰甚至是整个维修站都炸了个粉碎。
　　为首的那艘歼击舰里，风无滞潇洒地撩了一把她那栗色的长发，在战舰间的局域网里说了一句：“任务完成，收工。”
　　19号当天，也就是帕拉斯发难的那一天，风无滞正驻扎在12号跃迁站附近。
　　也许心大的人总能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说来也巧，收到海靖那条消息的时候，风无滞正带着舰队用歼击舰进行实战演习。
　　重黎三向来有实战演习的习惯，就是不借助模拟系统，直接开着战舰互相开炮，只不过用的导弹都是虚拟导弹而已。这种演习基本上就是大家互相比试小战舰驾驶技术，向来全员参加，所以当时大战舰上几乎是既没人也没小战舰的状态。
　　风无滞到底是海盗头子的大小姐，要论一往无前胆大敢干，海靖都得排在她后面。她当机立断，直接用小战舰之间的局域网发布命令，要求所有人立刻整队前往跃迁站，她本打算跃迁到海靖那边支援，却发现舰队已经没有了联盟内部跃迁站的跃迁权限。
　　身后的大型舰正紧逼在后遥遥驶来，还开始向她们发射导弹！
　　风无滞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那群大型舰，留着也是威胁。
　　她立刻下令全体跃迁到目前距离联盟中心最近的外围跃迁站a17，并且命令所有歼击舰跃迁后原地包围跃迁站，时刻准备干扰跃迁。
　　不出所料，那群被控制的大型舰紧随其后，从a17里冒了头。
　　风无滞没有片刻犹豫，当即下了开火命令，上千艘歼击舰同一时间以最大火力向着跃迁站发射导弹，紧随其后的大型舰队一次性被扭碎在了跃迁站里。
　　重黎三就这么损失了所有大型舰，但事实证明风无滞的决策英明无比，否则若让这些大型舰也这么浩浩荡荡劫掠y10，玄冥四怕是撑不住的。
　　解决了被控制的大型舰之后，风无滞本打算回y10，但不太巧的是，当时玄冥一刚夺回一部分大型舰的控制权限，帕拉斯正在往y10派装满智能治安员的货船。
　　自从四个月前海靖带着四支舰队从13号跃迁站返回联盟后，y10基本上就没有接待过非军方跃迁，就算有货运安排，来这边的也不会是这种中型货船。加上当时路易斯刚炸掉了计算塔，正处在非常应激的状态，见到陌生可疑船只，第一时间就干扰了跃迁。
　　他这个决策一举除掉了帕拉斯派来的智能治安员，保住了舰队，的确没问题。只是风无滞派出的两艘先遣战舰也一并被绞碎在了跃迁干扰中，没能回来。
　　风无滞拿不准那边是什么情况，也没敢过去，她手里没有能用的终端芯片，也联系不上任何人。于是她干脆破罐破摔，决定万事靠自己。
　　不论如何，她都得先回联盟里，跃迁站用不了那就硬往回开好了，十来天的时间内可以到达联盟几乎所有的重要战略点附近。
　　期间她路过了一个比较偏远的环节会基地，那里的人虽然没能和姜半夏他们联系上，但也给风无滞提供了不少情报。
　　也包括蓐收的舰队正在白罗兰的车船生产带上接受修理这件事。
　　“你是说，风将军炸掉了正在修理的蓐收舰队？”云北书有些不敢相信，又确认了一遍。
　　“是的。”海靖答道。
　　纵观特晨的武装舰队，y10上的两场战斗中，后土和玄冥一的所有战舰都沦为了太空垃圾，而联盟那边，风无滞和沃尔玛分别毁掉了重黎三和玄冥二的大型舰。重黎二在很早之前的战斗中就损失颇重，战舰一直也没来得及补上，如今蓐收舰队被风无滞一把导弹尽数炸毁之后，帕拉斯从联盟这边已经拿不出像样的舰队了。
　　至于维尔维那边，由于民众本就受够了“预警系统”的监管，绝不可能像联盟这样轻易接受一个智能系统的统治。帕拉斯只能拖着时间，计划直到所有人都因为暴力痛苦不堪之后，才站出来收拾残局，告诉绝望的人们“人类无法自我治理”这件事。
　　总之那边现在打得不可开交，比人类历史上任何一场灾难都混乱血腥，帕拉斯不可能从那边拿到舰队。
　　海靖抓住云北书扣着电子手铐的手腕，说：“帕拉斯手上没什么舰队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