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79、第 79 章

　　环节会手上的后门有一大把，19号那天联盟的终端芯片大面积失效，但环节会手上有备用芯片，互相之间没有断了联系。
　　姜半夏的终端上，有人汇报说智能治安员正在试图非法闯进环节会的基地，一些会员已经被逮捕了。他直觉不对，紧急联系亚兰，两人第一时间带着身边的人跃迁到了联盟外围跃迁站。
　　环节会在联盟外也有基地，撤离成功的会员暂时在联盟外的基地落脚，没能撤走的都被逮捕，接连失去了消息。联盟其他人的终端也被控制了，来到基地的人联系不上外界，于是基地也成了孤岛。
　　Ada发表了它鬼话连篇的发言后，亚兰猜联盟政府要员应该是被它彻底控制了，然而他几次回联盟寻找其他人的踪迹，最后都是一无所获。他也试着联系过专攻意识体研究的段凛，那边也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环节会四处联系其他人的时候，基地外突然检测到了一艘陌生的小快船。
　　那是米勒，他拿着段凛给的地址和通讯密钥，偷偷开着一艘没有登记的小船找到了环节会的秘密基地。
　　另一边的y10之上，玄冥一的战舰被击落，终端上帕拉斯和谷寒雁早已消失，而海靖却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一动不动站了良久。
　　这一番对话不但拖住帕拉斯等来了支援，之后两人即兴演的那一出，还给了帕拉斯“云北书可以被策反的消息，让它暂时不会选择特别极端的暴力方式处理云海。
　　不论如何，眼下的危机已经算是化解了，但海靖的肩紧绷着，云北书能看出来，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随时准备攻击的应激状态。
　　虽然海靖早就知道，手握武装的人，往往总是做了打手，逃不开成为棋子的命运。从握住云海武装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处处当心时时反思，总是在思量自己的决策有没有可能被人利用。
　　没想到最终，他还是成了雪鸦棋盘上的战车。
　　云北书的手还被手铐锁着，他有些别扭地走到海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海靖一只手帮他解开了手铐，却没去接，任由那黑色的硬质环掉在地上，弹了两弹跳开了。他一只手拉着云北书，另一只手就垂在身侧，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把脑袋撞在了云北书的肩上。
　　他把脸埋在云北书的肩膀上，发出的声音就有些闷，“哥，我最后还是成了别人的刀。”
　　狂欢夜离开当晚的那第四支舰队，孟学舒递出去却没有传到维尔维那边的关键消息，还有那些总能莫名其妙挂在社交首页上的消息，那些明目张胆被煽动的民愤和对立，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雪鸦的手笔。
　　他们俩也好，赫尔曼也好，但凡是在这场斗争中不遗余力的人，全都被雪鸦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一刻，海靖突然对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他朝着许多人发射导弹，那些导弹拖着彩色的尾巴，带走了很多人的命，发射导弹的时候，他一向自诩正义，从没有过丝毫的犹豫。
　　如果这一切都不过是雪鸦指尖的一场游戏，那我们用生命磨成的矛，以热血铸成的盾，还有那些支撑我们义无反顾去送死的信念，到底都算做什么呢？
　　云北书伸手抱住他，感受着他在自己掌下被业火寸寸灼烧的心。云北书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揽着海靖，与他一起长久地沉默着。
　　这场战斗结束后，海靖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从今往后彻底封锁y10跃迁站，除了有云海芯片并且提前进行汇报的单位能够进入跃迁站外，干扰一切外来舰队的跃迁。
　　这方狭窄的孤岛，真的经不起再一次的强攻了。
　　当天晚上，玄冥四的公共通讯上收到了一封来自帕拉斯的劝降书。
　　劝降书洋洋洒洒六千多字，先是展望在帕拉斯的帮助之下，人类世界从此一劳永逸，再也没有政治斗争，也不会再爆发战争。又批评海靖说他是负隅顽抗，把云海民众绑在自己的战车上，逆着人类历史发展趋势死撑，总之通篇意思就是劝海靖快点接受帕拉斯的统治。
　　然而在劝降书的尾巴上，云北书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加密文件，直觉告诉他，这是单给自己的。
　　云北书猜测也许是帕拉斯担心海靖控制了自己，才想出了这种法子给自己单独传一点其他信息过来。
　　被担心的云北书本人此时此刻正和被怀疑的那个暴力分子挤在一个睡袋里。
　　在废弃开采站上，海靖突然发现了两人挤一个睡袋的妙处。平时两人都是各睡各的，顶多搭条胳膊搂个肩。然而挤一个睡袋的时候，云北书整个人都得贴在自己身上，让从来没有抱枕使用习惯的海靖突然理解了那些睡觉喜欢抱东西的人——怀里抱点东西睡得就是安心。
　　他也没明说，只是默不作声地只拿出一个睡袋，云北书明白他的意思，这点小事，云北书自然能宠则宠，于是默认和他睡在了一起。
　　海靖已经看见了那个附加的加密文件，云北书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
　　一个密钥输入框弹了出来，输入提示上只写了六个字：“三点半，北操场。”
　　看见这个对暗号一样的句子，云北书一愣，北操场是什么？哪里有北操场？印象中，操场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学校里。想到学校，他突然想起来，隋政倒是有南北两个操场，靠北的那个临街，用一道矮栅栏与外面的绿化带隔开。
　　等等，三点半北操场？
　　云北书猛地想起来，在隋政读二年级的时候，四年一度的联盟迷你舰锦标赛在隋珠附近举行。那会儿每天的赛事下午四点开始，但隋政要到五点才能结束一天的课程，为了现场看比赛，云北书和一群哥们儿每天三点半准时翘课，从北操场翻出去。米勒不知道从哪里借了一辆近地车，他们男生女生六七个人就爬上近地车，一路开到隋珠大气层外的比赛场去。
　　云北书对那场比赛印象很深，他最喜欢的队伍夺冠了，米勒还帮他要到了队长的签名，那个带着签名的头盔后来就放在学校的迷你舰俱乐部里，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破碎在接连的炮火里。
　　云北书心中一动，难道是米勒？
　　米勒已经失踪四个多月了，如果真的是他，那他此刻应该是在帕拉斯那边。
　　他是被控制了呢，还是同谷寒雁一样，认可了帕拉斯的理念，成为了它的触手？
　　想到这里，云北书心里又是一抖。
　　不是没有可能，之前米勒不止一次地表示过自己对人类政治体系的失望，但云北书还是更愿意相信他是被胁迫的，因为尽管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他印象里的米勒依然还是那一副“世界尽在我掌中”的轻狂模样。
　　他试着输入了当时那个车队的名字，然而窗口抖了抖，告诉他密钥错误。云北书一愣，又试着输入了那个队长的名字，结果还是不对，密钥输入框清空之后，下方弹出了一行小字，“您还有最后一次输入机会，若依然不能输入正确密钥，本条消息将被销毁。”
　　云北书感到很诧异，难道是自己会错意了？他的手悬在空中，一时间没了主意。
　　“三点半，北操场……”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突然福至心灵，另半句话不知从记忆的哪个犄角旮旯里突然蹦了出来，“考勤已答，开始行动。”
　　不会就是这个吧？
　　云北书哭笑不得，一方面觉得荒唐离谱，但另一方面又感到一阵诡异的合理。
　　他试着把这段话输入密钥框中，居然真的对了。
　　文件的加密解除了，里面是一段视频，米勒对着云北书轻轻点了一下头，说：“我就知道你准能解开，许久不见。去年九月底我在快船上险些遭到刺杀，帕拉斯虽然出手相助，之后却一直试图说服我加入他们，事实上，我对她的理念也真的有过短暂的认同。不过现在不是了，一切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细说，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我找了段凛，她把帕拉斯的运行机制告诉了我，帕拉斯的确有自我意识，但并不是我们的智能系统有了自主意识，而是雪鸦把自己的意识体传进了我们的智能系统里。段凛还说，以我们的技术水平还不能编解码意识体，所以帕拉斯有主脑，只要能毁掉这个主脑，我们就能打败帕拉斯。”
　　“我联系了环节会，他们已经开始搜索了，但你们需要时刻准备，一旦我们发现帕拉斯的主脑，你们就要立刻行动，避免节外生枝。我把亚兰目前的联系方式放在了文件末尾，你可以主动联系他。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只能靠这种方式联系你，如果你联系了亚兰，我也能知道你的新联系方式。环节会那边现在有加密通信的方法，你拿到之后，就能用联盟的通讯网安全通信了。”
　　这一出之后，两人也没了睡意，当即联系了亚兰。
　　亚兰和帕拉斯一样，今天才确切知道了海靖和云北书还活着的消息，接到云北书的通讯之后，他喜出望外，赶忙追问云北书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
　　他的废话有点儿多，海靖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自从上次海靖把亚兰狠狠羞辱一番之后，亚兰见到他就发怵。听了这声不悦意味明显的咳嗽，他立刻如同耗子见猫，端正了表情，开始说正经事。
　　“段凛给了我们意识体泄露的检测卡片，我们已经拿着它日夜不停地检测了两天了，目前还没有结果。不过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们的动作不能太大，一旦让帕拉斯察觉到我们在找些什么，消灭我们这些小虫子的优先级一定会被这家伙提到最高，那样的话，我们斗过它的机率就少之又少了。”
　　“你们目前都搜索了哪些位置？”
　　“段凛说帕拉斯的主脑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所以她估计帕拉斯会把主脑放在云海里，我们搜索了联盟以及维尔维与云海之间的空间，但没有结果，我们打算再向云海内部搜索。”
　　“那个‘主脑’有多大？”云北书问。
　　“段凛那边说不会很大，顶多比重舰大一点儿。”
　　海靖沉默良久，突然开口说：“如果我是帕拉斯的话，我也许会把主脑放在联盟里。”
　　“放在联盟里？放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
　　“没有掌控联盟和维尔维时，它的主脑也许藏在云海的某个角落，但如今这两者都已经是它的囊中之物了，它想干什么都易如反掌。现在维尔维那边更混乱一些，联盟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我甚至会把它放在隋珠旁边，隋珠上的防御设施最好，周围有成千上万个空间站，没人会在意这多出来的一个。”
　　“那能量……”
　　“隋珠周围那么多跃迁站，从云海走快得很，它手里还有好几艘能量塔母舰呢。”
　　虽然不想承认，但海靖的分析的确很有道理，挂了通讯，亚兰立刻给姜半夏打了通讯，说自己要回联盟一趟。
　　要知道，如今回联盟是很危险的，四处的摄像头和生物识别设施都是帕拉斯的眼睛，上了它黑名单的人基本上只要刚一露面，就会被它准确定位。同时，它还有所有联盟人员的详细信息，对于自己人员列表里的哪些人是真实存在的，哪些人只是虚设的假身份，它也已经从对全联盟日常的监控中判别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想要靠着假身份混进联盟，几乎是不可能了。
　　幸运的是，环节会的势力分布还算广泛，在帕拉斯的星际开采队里有他们自己的人，亚兰乘着一艘非常小的快船混进了开采队的货运船里。
　　大货运船一般会跃迁到联盟各个能量站点卸货，这一批货运船的目的地是目前距离隋珠4星里左右的5号跃迁站。
　　跃迁结束后，趁着货船还没到达能量站点，亚兰就从货船里偷偷溜了出来，开着屏蔽器，借着大货船的视线盲区溜出了舰队。
　　帕拉斯真的会如海靖所说，把主脑放在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吗？
　　亚兰沿着隋珠的公转轨道慢慢向隋珠行驶，隋珠在非常遥远的前方露出了一个绰约的影子。
　　隋珠附近有一大圈同步空间站，它们一直分布到隋珠半径两倍以上的距离，让整个星球远看像是被千百层嵌满碎钻的面纱包裹。
　　地图上，代表飞船与隋珠距离的那串数字正在不断缩小，现在已经减少到了不到三千星里。亚兰把检测卡片捏在手上，手心不由得出了一层细汗。
　　卡片没有给出任何结果，然而再往前走，他就有可能被一些空间站的监控系统捕捉。
　　段凛也许没试过对这么远距离的意识泄漏进行检测，给出的范围非常模糊，几千星里到底是几千？她自己估计也没有详细数据。
　　亚兰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眼看着那颗珍珠近了，越来越近。
　　他捏着那张卡片，由于太过用力，他的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他与隋珠的距离减到两千三百多星里的时候，手中的卡片突然亮了，从头至尾红光大盛，亮得像一束永夜里的炬火。
　　亚兰一哆嗦，差点儿把那张卡片丢到地上。
　　果然被海靖说中了！帕拉斯竟然真的把主脑放在了联盟里。
　　亚兰曾用各种身份在各种危险的家伙之间混迹多年，还算比较有种，他没有立刻打道回府报告这件事，而是悄悄离远了一些，从另一个方向靠近。
　　他要找到主脑确切的坐标位置。
　　为了不引起帕拉斯的怀疑，亚兰小心到了极致，他退出了很远的距离，才又小心翼翼换了一个方向，径直向着隋珠开。这样就算帕拉斯察觉到了他，也不太会怀疑他在找东西。
　　这来回的折腾，一晚上就过去了，第二天清晨，亚兰借着另一批星际开采队离开了联盟。才刚离开联盟的通讯网范围，他就将加密通讯打到了云北书终端上。
　　通讯刚一接通，亚兰立刻就说：“我找到主脑了，坐标隋珠，102，13，209。”
　　云北书和海靖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明白，眼下的情况更糟糕。
　　帕拉斯何其聪明，它控制了联盟之后，所有武装单位都失去了联盟内部跃迁站的权限，就算知道了它主脑的位置，也没人有本事对它造成半分伤害。
　　不用想，这玩意儿上面肯定有最好的防御系统，而且外围一定有帕拉斯的武装。
　　“我们得想办法拿到跃迁站的权限。”海靖说。
　　然而想要拿到跃迁站的权限谈何容易，当时手眼通天如孟学舒，也是兜许多圈子废了许多脑筋才骗到了跃迁站的权限。第一次他费力气把周锡安的把柄捅给利利亚，才从周锡安那里要到了6号跃迁站的权限。第二次他更是花大力气把丹尼尔扳倒才拿到了权限。
　　如今海靖和云北书的敌人可不是漏洞百出的人类政治系统，而是庞大整饬的帕拉斯。
　　“我只有一个计划”，云北书说，“不过很冒险。”
　　海靖和亚兰都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让帕拉斯看到我们的威胁，想办法让它快点来策反我，这样我们说不定有机会拿到跃迁站的权限。”